天香悠悠轉醒時,已是第二日清晨。
在桃兒杏兒的服侍下梳洗又因嬤嬤精心備好的吃食而逐漸恢復了氣力。
公主府內依舊一片安詳,無人將請仙之事傳信于此。
杏兒見公主面色紅潤,當下開心異常,因公主不見的這幾日她曾尋過駙馬,當下念起駙馬曾囑咐若公主回府定知會一聲。便忙讓桃兒去駙馬府知會一聲。
但這一聲,卻令天香尚端在手中的精致瓷碗應聲落地。
“不許去”
在聽到駙馬時,天香斷喝的阻止了桃兒..兩個丫鬟面面相覷,不知何處惹惱了公主..思前想后,怕是公主又生駙馬的氣了..二人對視一眼,不敢再提駙馬。
這卻瞬間勾起了天香那慌亂且心疼的夢境..與那連夢境都不如的現實。
駙馬,馮紹民。
卻是欺瞞了她如此之久的..早已‘身亡’的馮素貞。
那個人的一切皆是虛假的,她存活于世皆是一個虛假的存在..
心里蔓延開來的痛楚,令她鼻間亦跟著酸澀。
現在該如何?待父皇出關,待那請仙之后,便讓父皇降罪于她嗎?
可若論臣子...馮紹民無疑對朝廷是失之不幸的能臣。
可若論駙馬...馮紹民無疑又是不折不扣的欺君之輩。
她不愿念及馮紹民,不愿見到她,甚至不愿聽到有關她的任何事..
因為她根本不知該如何面對她,甚至如何處置她...
有那么一瞬,她怨恨為何當時自己會控制不住的念出她的名字..不然此時,她不會如此迷茫,如此不知所措..
天香不知她們之間該如何了斷,不知未來會如何,不知是否應當令父皇知曉。
她惱怒的甩了甩頭,欲將亂作一團的思緒全部打散。
她什么都知曉了,可卻又什么都不知。
便猶如她尚不知請仙已提至今日;尚不知在她猶豫間,她的父皇已退位;她的皇兄已繼位;而她的‘夫君’正與國師決一死戰。
她只知她不愿提及任何有關與馮紹民有關之事。
忽然一道黑影閃進房內,兩個丫鬟尚未來得及驚叫喊人,卻只聽得一道急促且冷峻的聲音。
“聞臭,快去救人”
天香一驚,卻在看清來人后,制止了兩個將欲呼救的丫鬟。
“劍..”
“請仙提前一日,快去救駙馬”
那聲劍哥哥尚未喚出口,卻因來人言辭而錯愕當場。好似未聽懂一般。
“提前一日?”
殺手一向冷峻不禁的面容竟顯露出一絲擔憂。
“聞臭,駙馬內傷入體,張大人亦在生死邊緣。人命關天,僅有你知昨日逃脫之地在何處。”
殺手言畢便拉起尚在驚訝之中的天香。
“駙馬..”
天香喃喃著重復了一聲..一時來不及反應,卻在聽聞駙馬二字時一下掙脫掉殺手緊拉住自己的手。
殺手疑惑的停頓,聞臭何以變得如此?但在對上天香迷離卻隱含怒意的目光時,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已知駙馬身份..”
殺手急促的言辭忽然慢了下來,他微微蹙眉,低聲問了一句。
天香聞言倏然瞪住殺手,心好似漏跳了一剎..難以置信的緊緊盯著一向沉默寡言的殺手。
“你,你早便得知?”
殺手神情依舊冷峻,遲疑了一下,才默然點頭。
呵呵,天香推開他,冷笑了一聲。她幾乎可以感覺得到整顆心幾欲跳出。
竟連一劍飄紅皆知馮紹民真實身份,而他卻依舊在妙州之后將自己推給那個騙子...
呵呵。
仿佛心在這一刻停止了跳動..窒息,無力遍及全身。
為何你們所有人都要騙我?
馮紹民一個人騙我還不夠?
“聞臭,即便駙馬對你有所隱瞞,可她依舊在重傷之下以己之力救你一命”
殺手眉宇間的褶皺更深,如此人命關天的情況下..或許應當暫且擱置這些..他略微急切的望著不知在思索何事的公主。
“還有張紹民張大人,至少他一心為國,此時亦受控于國師手中。你可還記得昨日從何處逃出?聞臭,聞臭。”
殺手平生從未說過如此多的言辭,他焦急的喚著天香。無人得知那道場內部布局,除卻曾經身陷其中的天香..
可天香卻依舊沉浸在回憶之中,一旁的桃兒杏兒聽得一頭霧水,一時又不知如何開口,但這突然出現的俠士明顯焦急異常。
殺手再進一步,滿目焦急的盯著滿面迷惑卻止不住輕微顫抖的天香。
“你若恨駙馬,也應親手殺了她,而不是讓她死于國師之手!”
一劍飄紅扶住天香,輕微的搖晃著天香,試圖讓她清醒..若再拖延,恐怕駙馬當真會死于那妖道之手了。
不斷的搖晃令天香稍稍回過心神。
死。
她聽到的,僅這一個字。
雙眸再次彌漫上迷茫..那個人騙了自己如此之久...那個人不僅欺騙了她的感情..甚至那個人連情都未用到她身上。
不,曾幾何時,她們之間亦是有過情的..
那么,究竟是何時..在她努力欲要進入那個人的內心時,卻被他人捷足先登?
可...事已至此。
她真的希望馮紹民死嗎?
無論怎樣死,死于何人之手,她當真希望馮紹民死嗎?
接仙臺上,國師微微皺眉望著從一片迷霧之中飛身而出的馮紹民。
當時就該直接除掉這與菊妃一樣礙事之人,以絕后患。
想來,女人真是如出一撤的礙事。
國師挑了挑眉,直視著提劍背琴的馮紹民飛身而來。
“穆兄,走”
穆玉涵面色擔憂,卻是冷靜的撤了手,一躍至尚未退遠的妃子與君王。他心知皇帝與妃子的性命是何等重要..
“馮兄”
他只念了一聲,便扶住皇帝,護著妃子離去。他并不知該說些什么,保重?還是其他任何...他明白馮紹民同他一樣清楚眼下局勢根本沒有留給他們哪怕僅是只言片語的寒暄亦或是告別時間。
“哼,又來了一個送死的。駙馬爺既然主動送死,貧道豈有不成全之理?”
國師再次甩動拂塵,隱約白霧下的眾人早已迷失了方向,兜來轉去的無法辨別方向。
馮紹民皺眉向下望去,卻是早已看不真切。且四周不斷攀升的溫度愈發令人悶熱無比,一片迷蒙的白霧中似乎隱隱蔓開絲絲黑灰一般的色澤。
那妖道嘴角噙笑,竟后退了數丈。不待馮紹民近身,拂塵按著規律翻轉,周遭霎時如陰曹地府一般響起不真切的哀嚎與模糊不清的雜音。
只彈指間,馮紹民隔著層層濃郁只聽得下面傳來陣陣慘叫。
那哀嚎令馮紹民手上一阻,隨之心下一驚。
謎隱邪功。
馮紹民勉強維持清醒,暗渡內力,提劍飛身向前,劍心直入翻轉的拂塵正中。
二人于空中轉瞬便交百招,而由于劍入拂塵,國師分心使得邪攻不得連貫,而那陣陣慘叫亦如逐漸濃郁的迷霧一般愈發的飄遠。
這令馮紹民稍稍清醒,劍勢再度逼退拂塵。
“駙馬爺豈是安穩日子過久了,來自尋死路”
忽聽一片灰蒙之中傳來一聲陰冷語調。
馮紹民不敢搭話,本便不可提至十層內力,此時怕真氣泄露被國師瞧出破綻,只手中長劍疾馳而動,令人眼花繚亂。
“莫不是因娶了個刁蠻公主,故而不愿茍活?”
那陰陽不定的聲音再度響起..馮紹民依舊不做聲,心知國師為引自己分心。當下劍指于心,飛刺而去,打斷國師那伴隨著眾人哀嚎聲的可怖笑聲,而持劍的手臂亦因對方邪攻散發的內力而顫抖。
“不知駙馬可是無法滿足公主而不得不以死謝罪?”
國師的聲音因對方的沉默與被劍氣打斷的攻勢而隱隱漫上一絲惱怒。
“我看似乎是公主無法令駙馬滿意才是,不然堂堂駙馬豈會暗中私會名妓?”
一直密不透風的劍氣似乎因此稍稍停滯了一分,拂塵再度回歸規律,那陣陣不真切的哀嚎復又逐漸清晰,令馮紹民愈發感覺吃力,尖利的哀嚎之聲直刺入耳,頭痛瞬間超過那從不曾遠離自己的心痛。
察覺出一絲破綻的國師仿佛獲取了天大的秘密一般,陰測的笑聲頓時四濺。
“哈哈哈,貧道便念那等不知好歹的公主不值得你一死。看來確實如此。還是受萬千男人追捧的名妓更得駙馬爺之心”
即便心知國師欲令自己分心,卻在聽聞名妓二字時,心底卻依舊不由自主漫上一曾怒意..隨之無限擴大。
毫無雜念的心底不由自主的閃過兩個字。
阿舒..
劍氣正被逐漸逼退。
“既然如此,待你那公主嬌妻做了亡國公主,貧道便收她做個側妃。哼,只可惜你那不知被多少男人玩過的相好死的太早。不然貧道倒想一并收之,哈哈”
“找死”
隱忍憤怒的聲音突然回應了一聲,馮紹民猛然提至十層內力,頓覺胸腔之內猶如撕裂一般。劍氣瞬間再度壓向國師,只這一下便將那翻轉的拂塵劈成兩半,那猶如厲鬼的笑聲戛然而止,不斷翻轉的身形亦停住。
馮紹民亦因此口噴鮮血。
可不過片刻,那如鬼哭一樣的聲音復又于四處響起..
國師怒目圓睜,咽下翻騰上涌的血氣,雙手各執一半拂塵,再度飛身而來。
馮紹民尚未痊愈過的內傷因這一下險些令經脈具斷。她費力的揮劍抵抗住國師猛然飛身而來的一擊。
卻終是敵不過那再次泛起的謎音邪攻,劍氣破開,一道若有若無的光穿身而過,那輕盈如燕的白影緩緩落下,漸漸隱匿至揮之不散迷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