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紹民當夜便緝拿了東方侯,但卻并未連夜提審,而是著人將再任欽差之事,稍稍造了些聲勢,也并未因東方侯重犯身份而單獨關押,竟是直接讓東方侯直接與他抓來那些假皇宮中的下人們關押在一起,卻是獨獨關押了那幾面之緣的宋安瀾。
穆玉涵是在馬嘯風被送回京后第二日回京的,當日大殿一戰,穆玉涵隨著馬嘯風一聲大吼而前去救援,雖當時宋安瀾黑衣蒙面,可那身形自是讓穆玉涵心下起疑,二人同朝為官,同處為官,熟悉至極。加之狀元回鄉省親時那宋安瀾一反常態的問了許多事情,穆玉涵武官出身,性子耿直,雖不喜勾心斗角,但習武之人的感知異于常人,當下便覺這人不同之處。加之那人與馬嘯風的言語,雖刻意壓低了嗓音,怎逃的出他的耳朵?
只穆玉涵不想宋安瀾竟甘愿受一太監差遣。穆玉涵憑直覺認為馮紹民雖冷淡,除卻那相貌較之男子過于清秀,卻是真性情的人,穆玉涵不拘小節,加之馮紹民朝堂上多處化解于他的口拙,自然心中認定他為兄弟。
故而認出那黑衣蒙面人為宋安瀾時,飛身上前,即便后期五大護法皆逃走,王公公重傷,他亦不要他人幫忙,扔一人與宋安瀾獨斗到擒拿對方。
穆玉涵刻意晚走一日,便是去看大牢內那被自己重傷的宋安瀾,當然,穆玉涵自己亦是受傷不輕。本是想著打探些為馮紹民解憂,只他那性子,自然并未打探出任何事,宋安瀾打定主意閉口不談,心下氣惱。
穆玉涵見自己打探不出消息,當下倒也不想這些繁瑣之事,竟是嘲笑他一堂堂正四品官員,竟甘愿聽令于一閹人,真乃我□□男兒的恥辱。
穆玉涵當日與那宋安瀾單打獨斗結束時,恰逢瞧見那馮紹民抱著表姐哭的悲愴。穆玉涵是武將世家,但凡有事皆不會哭,但看那一向敬佩的馮紹民哭成這樣,也覺心中不忍。
故而在臨走時,回望了一眼閉目不言的宋安瀾,滿是鄙夷的說了句
“宋兄,聽令于閹人就罷了,居然會對女子下手,簡直禽獸不如”
誰知那宋安瀾一言不發,卻是突然開口“休要胡言,我沒動那女子半根毫毛”
穆玉涵見這人有了反應,他只知當日馮紹民不顧身份的抱著那女子飛奔而去,而當日那女子亦是被馬嘯風扶走,不管怎樣,那女子定是受傷不輕便是了,當下心口胡謅道
“那女子傷成那般,不是你與那老閹奴作為?你跳出阻攔馬兄帶走那女子,不是明顯此意”
宋安瀾瞪著這平日的兄弟“今我作為逆黨毫無怨言,亦是不悔。宋某自是效忠我自己的主子,不覺有錯,一死無妨。只那女子我并未傷害一絲一毫,但我亦不曾救出她,若言錯,這一生便只有這一件”
穆玉涵呸了一聲,轉身揚長而去。
馮紹民關押了那東方侯便自顧將那王公公提了出來,即便恨得牙癢癢,卻是只讓他在證詞上畫押,便送去了那老人家住處。
馮紹民身著暗紅朝服,頭戴烏沙,親自押了那公公進去。
王公公此前卻是冷笑的對這駙馬爺,冷嘲熱諷,馮紹民自然明白他自求一死,卻不言,只當那人進門見到那老人家時,卻是霎時滿眶淚水,顫巍巍的喊了聲娘。
這倒是著實令馮紹民一驚,她幼年喪母,自然心下軟了半分。悄然退出,既然老人家想要親自送兒子上路,自然不會食言。還有什么事比白發人送黑發人更為揪心?
馮紹民深知哪怕利用這老人家,也定不會從王公公身上探出其究竟聽令于何人,既然他終究一死,怎樣死都無外乎是一死。
老人家當真言而有信,不消半個時辰,便獨自一人走出房間,馮紹民并未進入,只派人將里面收拾干凈,將尸首處理。
那老人家似乎完成了某項任務一般的瞬間老了許多,馮紹民待要去扶住她,那老人家卻轉身跪了下來,馮紹民一驚,那老人家卻是一臉滄桑的望著她
“孩子,這一跪,為我兒給你馮家那一災”言畢深深磕頭。
“這一跪,為我兒害你如此”言畢再次深深埋下
“這一跪,為我兒對那舒姑娘造的孽”言畢磕頭久久未起身。
馮紹民怔怔看著面前兀自下跪磕頭的老人,明明是兒子做的孽,卻是母親一路贖罪。但這三個頭,她都得接受,她亦受的起。
因這改變了她原本平靜美好的一生。
隨后,那老人緩緩起身,“老身知這三拜亦不會還你原本的一生,而今我那不孝子帶著一身罪孽而去。老身所為已不足以抵罪,日后孩子你若有難處,到妙州尋我,老身這把老骨頭,在世一日,便會助你一世?!?br/>
這仿佛是這老人家說過最多的一次話,馮紹民從來都不是心狠之人
“老人家,你已幫過素貞很多…”
“孩子,你心太軟..太善了..”那老人忽然嘆道。
那老人忽然掏出一瓷瓶“你身子愈發弱了,這藥本可助長內力,但愿你用的上”
馮紹民默默接過,扶著那老人家,一步一步向著府門處走
“一入朝堂難回頭…孩子,你若有難,老身定會相助”
聽聞這老人再次強調,馮紹民不知如何作答,“老人家,今夜已晚,不如在府里過夜,明日我親自送你回去,另外,您便一直在妙州嗎,不如隨我回京,讓我照顧你”
那老人沖著府外的方向搖頭,眼見便要出府,“孩子,回去吧”
馮紹民也逐漸送了手。即將邁出大門的一刻,那老人背對著她道
“你可知,老身醫從何處?”
不待馮紹民疑問出口“便是那舒姑娘的祖上”
言畢那老者依舊是那般顫巍巍的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馮紹民呆望著那遠去的蒼老背影,直至看不見..忽的仿佛想起什么一般,竟穿著一身朝服便出了府。
馮紹民徑直去了舒若榕的醫館。
因已入夜,扇兒早將醫館關了門,專心守在舒若榕床榻前。
馮紹民輕輕敲門,待扇兒開了門,問起阿舒情況,扇兒只搖搖頭。
隨著進入,馮紹民見舒若榕依舊那般趟于床榻間,只見那平日溫婉如水,常帶笑意,猶如星辰的雙瞳,此時卻不愿示人一般的只躲在那緊閉的雙眸中。
紗幔掛帳,紅燭映照,卻只令那絕世容顏更顯蒼白。馮紹民緩緩靠近,輕輕握住那盈盈細腕,雖知那傷定做了處理,卻是一時不敢貿然掀開衣袖,只稍稍將衣袖緩緩提起。
隨之入目的是那滿是結痂的精細手腕..滿目瘡痍。她只想到用這形容,待放下那皆手臂??匆娔前變舨鳖i間的紅印,想必是勒痕,不由胸口一堵,待要伸手輕撫那傷,一旁的扇兒卻突然一下拽走了馮紹民,擋在舒若榕身前,慌張道
“表少爺,您..您要做什么”馮紹民啞然,一時尷尬,心道一時情急忘了自己現在身份,扇兒并不知自己女兒身。
可扇兒卻不是此意,她只怕馮紹民瞧見小姐身上那擋在衣衫下的丑陋字跡。離那脖頸不遠,下邊對稱一般的左右各一個妓字在肩下方處。若馮紹民將那領口稍稍往任何一方向扯開,便可瞧的分明,扇兒自然情急阻攔。
昨日表少爺的貼身丫鬟梅竹在自己給小姐換藥時闖了來,不由被她瞧見,不想那梅竹竟是眼淚隨即便落下了,哭了好一通。扇兒對梅竹印象頗好,因當日便是梅竹扮了男裝大鬧了煙雨樓贖了她二人出去。
當日扇兒瞧見舒若榕身上幾處的字跡,驚的險些咬掉字跡舌頭。她亦出身于青樓,知這一個字對于她們這種人的意義。
梅竹與扇兒抱頭痛哭許久,囑咐扇兒莫要讓任何人瞧了這傷,扇兒自是點頭,即便梅竹不說她也絕不會讓任何人知曉。只扇兒擔心,若小姐醒來看見,又該如何?
正當扇兒攔在舒若榕床前愣神之際,卻見馮紹民一撩官服下擺,竟是跪在地上。
扇兒驚的合不攏嘴,一時忘了上前攙扶
馮紹民并未言語,只深深磕了頭,起身囑咐扇兒照顧好阿舒便徑直離去了。
出了醫館,徑直去向城郊,在那上次尋的那青山散人的地方,果然見那乞漢正在樹下喝酒
馮紹民過去一把奪了酒,不管不問一把提起這老家伙
“我姐姐為何還不醒?可是你醫術不如師傅,誆我拜師”
那乞漢忽然被搶了酒,氣的哇哇大叫,見是自己徒兒,不由跳脫開
“小徒弟想欺師滅祖呢,老子才是你師傅,居然還對師傅如此”
搶過酒壺,大喝一口,隨后氣惱道
“老夫能做的都做了,老夫神通自然叫那娃娃撿回了性命,你道叫玉真來試試,若是他,漂亮女娃早邊魂歸了西天了。人家不愿意醒,老夫何必擾人清夢,指不定之前沒睡飽過,此時補個覺而已”
馮紹民聽聞阿舒性命無憂,只得作罷,搖了搖頭,轉身便走,只留那乞漢在身后大喊。
“喂,小兔崽子,你可傳信于玉真那老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