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紹民按著馮紹民的意思將欽差入獄的消息散播至城郊乃至城外,之后便欲待東方侯跡象,卻被馮紹民以一封信支回了京。
想必今日晌午之前便已到了京城,張紹民欲言又止的眼神馮紹民一看便知,但她兵不給他說出的機會,公主已經與心上人遠走高飛不是嗎,所以她現在不想聽見任何人,尤其張紹民提起天香。
馮紹民有些自嘲,此前還擔心公主是否對自己日久生了情,現下看來,當真是自作多情。自嘲的笑了笑,或許未動情才是最好,馮紹民念及此卻突感煩悶,不耐煩的嘆了口氣,便起身坐到桌旁。
隨著身子逐漸恢復,馮紹民亦恢復了往日的冷靜,即便東方侯潛逃,但王公公宋安瀾等人均已落網,但她并沒有提審任何一人,因她在等,等皇帝的圣旨,等皇帝來言明她欽差的身份恢復。
她不擔心這些,若之前剛入朝堂還有些生澀,以她的心智這一遭后又如何不懂的宮廷的險要。只現下她最先要想的便是,她要以何名義為馮少卿翻案?
馮少卿當年以抗旨不遵獲罪,可隨后又因不愿與東方侯茍同,當然對于圣上那自然便成了勾結逆黨。東方侯落網勢在必得,之后馮少卿之罪自然不攻自破,可這抗旨不遵該如何?
此次張紹民獨自帶圣旨前來,無疑證明此事皇帝并未宣揚出去,那么也就是說皇帝根本就是知道駙馬自是遭人算計,即便皇帝深信王公公,可為何還依次令張紹民來審駙馬?
馮紹民皺著眉,在房間踱步,只有一種可能,那便是皇帝對馮紹民身份亦有疑慮,故而將計就計,一方面可借駙馬之手除了早有異心的親弟弟與暗中的逆黨;另一方面,可借此將這來歷不明的女婿探查一二。真乃一舉兩得。
馮紹民突然意識到那能于先帝打下江山后便獨自一統江山坐穩社稷的皇帝若當真對自己身份打消疑慮,那自己日后脫身之計怕是大打折扣。
若自己不能全身而退,那身份早晚都是致命傷,那無論如何馮少卿都不能在為官。而自己…馮紹民之前因誤以為公主對自己生情,那么待得翻案之后公主得知身份,便以死謝罪便是。
現下的情況似乎將全部原先設想好的一切都打亂了..只是馮紹民未曾料到的便是,面對自己一手促成公主所謂的雙宿雙棲,反而是自己心里空了一塊。
這一時,那老人家進門送了藥,除卻關心之意再無其他,馮紹民憶起昨日之事,又念起這老者一直皆在為難之時現身,便開口詢問老人家昨日之意究竟為何人,那老人家猶豫了半響,似乎不知如何稱呼那人姓名,終于吐出三個字,王公公。
馮紹民目送老者離去,卻是心下不再平靜,無論這老者與那閹人有何關系,這也說明了為何從她馮素貞假死開始這老人便出現在其左右。
這不是偶然,是必然。王公公害了馮家,老人家隨后救了馮素貞,又暗中救助馮少卿。之后又暫時壓制了公主所中之毒。這一路的追隨,怕是只因這王公公。
念及此,馮紹民忽然皺眉,那也就是說,公主之毒不是東方侯的人下的,王公公與那東方侯看似一伙實非一路,那么當日那絕色的菊妃暗語般的提醒便是另有其人欲害她與公主…
隨著這一空擋,卻見梅竹一臉怒氣的推門而入。
馮紹民自救了舒若榕后,即便調養,身子亦是虛弱不堪。梅竹這一下帶動的風,令馮紹民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小姐”梅竹每次不顧身份的喊出小姐,定是惱的不行,當真急了。
“怎么了”馮紹民心下一驚,不知梅竹突然為何這般,只不過離開一天,想到此,卻才想起,梅竹昨日離去,到現在才回。
“舒小姐的傷不是近兩日的傷”
馮紹民愣了一下,之前怕梅竹擔心并未告知舒若榕失蹤之事。隨即稍微愣神的點點頭。
梅竹自是怒不可遏,昨日她回了醫館,進門瞧見扇兒守著舒若榕正自換藥,而自家小姐已醒表小姐卻始終不見轉醒,待看了那一身的傷疤時,梅竹驚的險些暈過去。
當夜醫館又來了個臟兮兮的乞漢,硬說是她家小姐的師傅,梅竹自然不顧這些,見這乞漢性子倒直爽,還一副他醫治了她家小姐與表小姐的架勢,當下問了這傷勢如何造成,那乞漢居然毫不在意的說了一大堆,什么笞、杖,鞭,枷,水等等。
最令梅竹心顫的便是舒若榕背部那明晃晃背刺的一個妓字。不消說這字又遍及身體其他幾處,卻不像背部那般居于正中,刺眼而揪心。
即便身為煙雨樓的頭牌,江南第一名妓,這皆屬于一時的輝煌,可這一個字便將這一生都毀了,這一生舒若榕都要背負一個妓字。
這些自是馮紹民根本便不知的,梅竹氣的五臟六腑都跟著顫了。
“小姐,您打算如何處置那傷了舒小姐的人”馮紹民不是愚笨之人,從梅竹這一口一個舒小姐便自然聽出她隱約的怒意,分明提示自己舒若榕并未自己真正的表姐,當下心頭一驚,一個猛然起身,“阿舒怎么了”
梅竹忽然換了語氣“小姐,表小姐不說是您的恩人也是老爺的恩人,那傷她之人,您若因身份不便出手,便由我代為行之,可好”
馮紹民怔了怔,她答應那老人家王公公自會由她親手送之上路,現下梅竹卻這樣說。
梅竹見小姐這般猶豫,卻突然火了起來
“小姐,您救了舒小姐一命,舒小姐便要搭上一生回報您?您居然連為她報仇之心都無!”“阿舒對于我便如爹爹一般重要的存在,您怎可如此說”
梅竹不知如何說,舒若榕那樣這一輩子還可嫁人嗎?便是不嫁人,平日沐浴間抬手伸腿便能瞧能那般的字眼,叫人如何活?難怪舒若榕當日不顧性命的攔在自家小姐身前,那分明便是了無生意之人。
若換了自己,早便一死了之了,斷不會撐到最后還為了救他人。
梅竹忽然愣住了…她從見了舒若榕那傷痕累累的身子便直覺氣血上涌,只想千刀萬剮了那王公公,可現下馮素貞一句阿舒便如爹爹一般存在,當是將舒若榕視若極其至親之人。
可梅竹卻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便是,小姐可當舒小姐為至親,可舒小姐,卻是為何這般對小姐?
梅竹眼圈不由自主的紅了,小姐那般壓上壽命的救回舒若榕,不知是對還是錯。
見梅竹如此,馮紹民見過舒若榕那半截手臂,可想全身傷痕,當下將那老人家跪地請求自己之事說與梅竹,梅竹呆愣片刻,皆是救命恩人,該當如何?
“那便如此便宜了那人..?”梅竹恨恨的道。此時滿腦子皆是那刺目的妓字,若不是馮紹民提了那老人家,此時火冒三丈,根本無暇思考那么多。
也不知是天知這主仆間的對話還是巧合,宮中一陌生的公公忽來傳旨。
這架勢可不是張紹民獨自一人前來那般寒酸,還帶了若干護衛隊,那公公一臉訕笑著宣旨,待駙馬接了旨,便趨炎附勢道“恭喜駙馬爺,恢復了欽差之職吶”
馮紹民笑著應對,梅竹此時卻是骨子里便厭棄太監,那目光中的殺氣令那公公有些發寒。
馮紹民經由此事,對官場宮廷看的已有大概,當下掏出銀子打發了公公,那人得了好,自然笑的合不攏嘴,直道駙馬爺將來定做大官的吉祥話離去。
待一眾人離去,馮紹民看著商在生氣的梅竹,“梅竹,那老人家亦是我與爹的救命恩人,她只有這一事相求,我不應自是不該,那老人家并未求我留他一命,只道親手送他上路,終究亦是死路一條”
梅竹張了張嘴,死?在梅竹心里,舒若榕早是自家人一般。
表小姐現在活了,生不如死。他,卻能一死了之?一時呆在原地,說不出話來,那胸口便如堵住一般的疼痛。
馮紹民對阿舒受傷之事亦是痛心,不然不會那般失態的在那大殿之上哭的傷心欲絕,更是不顧一切的救舒若榕。
但她不是梅竹,那不能意氣用事。現下駙馬被冤入獄已人盡皆知,那之前因何事入獄定然也連帶的傳出,那駙馬有個江南名妓表姐,定是傳的沸沸揚揚。
馮紹民嘆了口氣,自己換上了朝服。梅竹這才見出端倪,忙問她去作何。
“圣旨已到,也該將那東方侯爺緝拿歸案了..”
“哪兒抓去?”相對于此,現在的梅竹顯然漠不關心什么東方侯,她只是不知到底該不該告訴自家小姐,表小姐身受之辱。
“早便知他去處了,只是沒欽差身份,動不了身。”梅竹點點頭。
馮紹民起身離去,卻終究回身“梅竹,待東方侯歸案,提審主要案犯,當是可回京交差了”
言罷推門而去。
梅竹卻是呆呆望著小姐背影,回京…公主斷然離去,你卻毅然回京…
梅竹突然對心中的疑問有了肯定,望著馮素貞背影,心中暗道,小姐,你可知你欠舒小姐的,這一生都還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