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生活的第一次交集,是她畢業前的最后一個冬天。
他們的故事并不是在這里開始,只是從這里開始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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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廳現場兩千人鴉雀無聲。
那個三分鐘前突然闖到臺上的男生還在握著從主持人手中搶來的話筒,深情款款地講著不知道從哪里抄來的經典情話:“連,我對你的愛,今生今世,不,永生永世都不會改變……”
“這也太衰了吧?”東希扯著連夏的袖子一副不忍心地樣子?!斑@樣爛到無可附加的表白詞現在的00后都會鄙視的好不好?”
海琴鎮定地反駁:“不會啊,今年流行復古風,這位少爺重生了?!?br /> 東希噴了。
“蓮子,你真的由著他在臺上胡鬧?歡送會結束了沒錯,你瞧瞧有人走沒有?免費的戲誰不想湊湊熱鬧?”海琴朝前排某個方向抬抬下巴,說:“今天還來了不少大腕,似乎他們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阿晉,那位就是‘才科’余總的公子。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樣,和他老子沒法比?!彪[在黑暗臺下第一排的年輕男子嗤笑,順便看看旁邊人的反應。
“余科捧在手心的金貴公子也不過如此?!闭f話間臺上的男生被一個上臺的女生拖向后臺,引得在場學生口哨不斷。
看完了一場鬧劇,江晉世目光毫不停留地收回。
手機信息提示公司車子已經停在報告廳外,便取了搭在椅座的風衣挽在左臂上?!凹o城,該走了?!?br /> 剛到停車場,學校領導已經趕到他們面前,表情尷尬?!敖壬?,遇到這種情況是我們活動組織疏忽了,很抱歉?!?br /> “不會,你們的學生這么有活力,很有趣?!苯瓡x世表情誠懇,微笑恰到好處,看不透是客套還是真心。
紀城在背后咳了兩聲。
“這次合作很愉快,我非常期待下次?!?br /> 兩人分別和幾位校領導握手道別后直接坐車離去。
剛坐上車紀城就忍不住笑罵:“花狐貍,你那樣說是故意的吧?”
江晉世抬眸掃他一眼,渾不在意他給自己的新綽號。
“你沒注意那位主辦主任?大冷天一臉的冷汗,我都擔心他下一刻就會暈過去。”
“你多心了,我是覺得挺有趣?!苯瓡x世反駁。
“得了吧。你覺得有趣?是這場鬧劇有趣,還是人有趣?”
“你覺得呢?”把皮球踢了回去。
“我覺得余科的公子有趣的緊,還真以為自己是天下第一,人見人愛。不過沒看清那個上臺女生的樣子怪可惜的?!?br /> “怎么?”
“很少見到心理素質這么彪悍的女生了?!?br /> 江晉世低聲罵了他一句。
“對了,最近案子多了,我一個人頂不過來,遇到大客戶你還是要象征性地露露面,不要總泡在你的溫柔鄉里?!?br /> 江晉世低頭查看秘書發來的日程信息沒有回應。
“又結束了一個?”
江晉世“啪”地合上手機,淡淡地說:“早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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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沫”是個安靜的酒吧,沒有震耳欲聾的搖滾,沒有肆情放縱的紙醉金迷。這里也沒有包廂,只有被綠色藤蔓分隔的一片片天地。
寒假剛開學,東希直呼想死姐妹們了,一通電話把人拉到綠沫說要療解相思之苦。
連夏以為就她和海琴會去,她們三個好好聚一場。結果到了現場兩人都傻了眼,兩個隔間已經坐滿了十幾個男男女女。脫掉厚重的外套掛到衣架上,跟認識的不認識的人胡亂打了招呼,連夏和海琴擠到東希旁邊坐下,一邊一個擰著她的腰:“這怎么回事兒???”
東希嬉笑著求饒:“人多熱鬧??!本來我也沒想過會來這么多人,我就打給了幾個人,結果她們又把家屬朋友給帶來了,人數我已經控制不了了?!?br /> “人能少得了嗎?”海琴冷笑,“這些人沖著什么來的你還不知道?”
“知道啊,可我能怎么辦?總不能趕她們走吧?”東希委屈地湊到連夏身上扭來扭去。
連夏無奈地和海琴對視:“別指望我充好人。琴子說的對,你這個富家小姐誰能拒絕得了?要不是你一開始隱藏的好,沒讓我倆發現你的身份,我都不知道咱們三個會成什么關系?!?br /> “我知道你們不是那樣的人?!?br /> “每個人都有他物質的一面,希希。我和蓮子也不例外?!焙G俣似鹈媲暗墓攘艘豢?,慢慢地說:“幸運的是我們最初看到的不是你的身份。”
連夏揉揉東希的頭發,把她推開,三個人端起杯子碰了碰:“下不為例啊?!?br /> 郁悶歸郁悶,一群人說說笑笑時間也不是那么難以打發。臨近聚會尾聲,有人提議High起來,一看周圍人都是安安靜靜地喝酒聊天,他們也不好過于放縱喧嘩。
今天綠沫似乎來了貴客,之前一行喝酒喝多仗勢吵鬧的人,直接被十幾個黑衣保安“請”了出去,這一插曲讓酒吧更清凈了。
最后多票通過了那個老掉牙卻經典的真心話大冒險游戲。
連夏和海琴也只在大一入學時候參加社團活動時玩過一次,今天再玩起來也是興致盎然。
連夏今天開莊運氣很好,一連提問了幾個問題。
“希希,余止說給我寫過九十九封情書,我怎么都不知道呢?”
“胡說,我那些天整天給你念的你忘了?自己當成是網絡笑話讀不說,還給他挑了好多語病呢。”
“琴子,他說在我們宿舍樓下唱了一個星期的歌是怎么回事?”
“沒錯啊,那些天你在外面忙著實習,臨到熄燈才回來,他早讓管理大媽給罵走了?!?br />
“那他送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呢?”
“你看都不看直接說是送給希希的,她就拿走泡花瓣澡了,結果全身過敏被送醫院你忘了?”
連夏徹底無言。
怪不得余止那天跟打了雞血似的沖上學校為一家企業舉辦的歡送會現場,自己費了好大的勁把他拖下來,兩個人一對質,全都靠不上茬。他說的她完全是云里霧里不知所云,原來還真有那些事。
一些知道那件寒假前轟動全校的表白事件的人也明白了。
這就是個悲催的烏龍。
之后連夏的運氣急轉直下,連連被提問,她回答的面面俱到免了不少懲罰。直到最后一個問題出現。
“連夏你的初戀是誰?這個余少爺會是你的初戀嗎?”
有時候,這個游戲恐怖的地方就在于,沒有人會在游戲中想到說謊。
“冒險吧?!边B夏喝光一杯啤酒后說。
東希一直都記得,自己不解地問她:“沒必要吧?不就是初戀嗎,說了我們也不會認識的。”她看著自己深沉的眸光。后來終于明白那個眼神的意思時,東希等在她的病房外,抬手甩了自己一個耳光。
不知是誰嚷嚷著不能便宜了她,指著遠處的角落:“只要你能要來那里其中一人的名片,就算過關。否則——”在桌子上擺出一排滿杯的啤酒,“喝光這些?!?br /> “夠了啊,剛才趕人的就是那里的客人,讓連夏去做炮灰?擺明了是整人?!睎|希抱不平。
“希希,不要小看咱家蓮子。”海琴冷眼一掃四周,把連夏推了出去。“那天你都敢上臺了,要張名片不是手到擒來嗎?”
事情很簡單,過程很順利。
連夏拿到那張薄薄地金色名片時,微微地笑了。
“謝了。”捏著名片晃了晃,讓身后等著看笑話的一干人等都看到,連夏未作停留轉身就走。
手腕卻被扣?。骸暗戎愕碾娫挘瑢氊??!闭Z氣輕佻中透著玩笑。
連夏挽了挽耳邊碎發,半個下巴埋在白色高領毛衫里,千嬌百媚地低眸一笑:“記得要接我電話,親愛的?!比划斪鰶]有看到對方像生生咽下整個雞蛋黃的表情,拂開他的手施施然離去。
背后轟然起笑。
“哈哈哈……紀城,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這樣的小姑娘都搞不定了?是不是阿晉?”
連夏身影一頓,淺淺回頭,卻什么都沒看見。一低頭看到手邊精致的竹編垃圾筐,揚手把名片扔了進去。
倚坐在角落的人低低笑了起來。
紀城面子掛不住一拳打過去:“兄弟你也嘲笑我是不是?”
江晉世沒有避開,悶笑著灌了一口紅酒?!按_實是個很彪悍的女孩子?!?br />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笨磥磉@家伙是忘了。江晉世半瞇著放下酒杯,斜斜睇他。
紀城避開視線靠了一聲。“想勾人去找你的紅粉們,本少爺正常的很。”
江晉世手臂搭上他的肩,環視周圍朋友一圈,鄭重地聲明:“本人潔身自好,只會一心一意對待我的女伴?!?br /> “是啊,在一起時是一心一意,這刻在一起,下刻就分了。”紀城嗆聲。
江晉世不置可否。
“你這樣冷血的人比亂搞關系的還讓人心寒。”紀城胸中悶氣未消,只想扳回一城。“偏偏還披著柔情貴公子的外皮,讓那些不明真相的女人前仆后繼?!?br /> “她們想要做夢,我只不過恰好符合她們夢中的條件而已。”江晉世說。
第一次,他只見到她沖上臺的背影,冷眼看她尷尬地把向自己高調表白的二世主拖走。
兩個月后的今天,他在暗處看她不動聲色地把自己好友嗆到無言以對。
或許連他也想不到,他們在不久后會再次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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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夏掛掉宿舍電話后,疑惑地問和自己一起準備論文材料的海琴:“琴子,最近有什么人找過我嗎?”
“沒有。誰的電話?”海琴在電腦屏幕前頭也不抬地問。
“對方說叫紀城,我不記得自己認識這個人。你認識嗎?”
“笑話,你都不認識的人我就更不知道他是圓是方了。他找你什么事?”
連夏一頭霧水:“他說晚上要邀請我參加一個聚會,在清石。”
敲完最后一個字,關掉電腦,海琴舒展著身體倒到床上?!斑@人還真是神通廣大,陌生人的宿舍電話都可以打聽到。你給希希打個電話,她不是說今天她爸給她在清石安排了一場相親?她十分鐘就能搞定那個人,讓她出來陪你。看看那些所謂上流社會的社交生活,也沒有什么損失。況且——”
連夏已經猜到她后面會說什么。
“能占到你便宜的男人,似乎還沒出生呢?!焙G僬{笑著起身,伸出右手食指勾勾她的下巴,飄然而去?!拔胰ヅ輬D書館,祝你玩的盡興?!?br /> 連夏望著她消失在門口的身影,仍舊回到書桌旁繼續整理自己的論文草稿。不知過了多久,在鍵盤上飛舞的手指慢慢停了下來。瞄了瞄電腦右下角顯示的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多鐘,咬咬唇把錢包塞進平時出門常用的小背包,套上煙灰色寬領毛衫外套,拿起手機出了門。
剛走到校門,就看到三三兩兩走在一起的同學一邊竊竊私語一邊連連回頭張望。
連夏頗有興趣地望向門外,搜索一圈,沒發現香車美人之類抓人眼球的東西,失望地嘆口氣。走到比較方便別人找到的位置站住,便拿出手機給東希發信息。電話都能打到宿舍,那對方一定知道自己的樣子,連夏并不擔心那個約自己的人會找不到自己。
“你是連夏?”
飛快打字的手一抖,手機差點被丟出去,連夏趕忙回頭。
夕陽下,衣著黑色修身薄風衣的男子,正眼眸含笑地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