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晉世的眼瞳漆黑,像點在雪色宣紙上化不開的墨滴,望進去卻讓人感到毛骨悚然。后來連夏親自扒開他的眼皮,檢查他到底戴沒戴美瞳。江晉世任由她胡鬧后淡淡地說:“你太小看我了。”語氣卻是滿滿的自負。
此刻連夏怔怔地握著手機,半晌才輕聲問了一句:“紀城?”
江晉世握拳在唇邊掩飾笑意,說:“就知道那家伙自作多情。我是他的朋友,江晉世,紀城臨時有事走不開,請我把你帶過去。”
聽到他名字的那一刻,連夏眼神一跳,隨即哦了一聲:“那麻煩你了。”
江晉世深深看她一眼,抬手指了指一個方向:“車子停在那里,我們過去吧。”
“嗯。”
連夏走在江晉世身后,終于見識到什么才叫回頭率。她應該要感謝他顧及到自己學生身份,沒有把車直接開到學校門口。不禁抿唇微笑,似乎有些明白出校時遇見的那些同學的反應了。
鼻子猛地撞上一堵墻,連夏眼睛立刻紅了一圈。
“走路總是這樣不專心嗎?”江晉世抱臂擰眉。
“抱歉。”仔細一看四周發現已經到了一處臨時停車場。
無言地轉身,按下手中電子鑰匙解開車鎖,江晉世走到一輛黑色車子邊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連夏拭去眼角被逼出的眼淚,默默過去坐進車中。
車內裝飾幾乎是提車時的樣板模樣,連味道都是淡淡的真皮氣味。只有在江晉世坐進來時,才能聞到淺淡飄忽的青草香。
打開車內空調,暖風徐徐吹出。直到車子駛上大道,江晉世沒有再說一句話。
即使是這樣頗為冷場的情況,連夏也有辦法打發無聊的時間。從口袋里摸出手機,把剛才未完成的信息補全,不大的空間里頓時只聽得到手機按鍵細小的噼啪聲。
江晉世眼角余光瞟了一眼,繼續沉默。
“叮——”信息提示發送成功。
連夏合上手機,想了想還是給東希打個電話提醒一下。調出了她的號碼撥了過去,響了兩聲便掛掉。
“怎么不打?”江晉世突然開口。
連夏被驚嚇地心臟急跳了幾下,緩了幾秒才回道:“沒關系,只是提醒她要看我的信息。”
“不方便在我面前講話?”他的表情似笑非笑。
“是有些不方便。”怎么能說是要找朋友來“保護”自己?
江晉世驚訝地扭頭看她平靜的側臉,有些體會到好友的感受。
那天處理完公司的一些案子,兩人約到綠沫放松心情。紀城無意間發現他的名片出現在綠沫酒吧員工手中,好奇一問,才知道是人家從垃圾筐里撿到的,經過江晉世提醒,才猛然記起那天把他噎到無顏見江東父老的女孩子,當場暴跳。
“阿晉,你見過兄弟我什么時候被人這樣羞辱過?是她主動要我的名片,轉眼就扔進垃圾筐,她扔我的名片,一個丫頭片子居然敢扔我的名片!”江晉世則倒在沙發里笑到臉上肌肉發酸。
本以為紀城發一通脾氣就算了,畢竟事情已經過去快兩個月,沒想到他居然請人調查她的資料,誓要給自己找回面子。今天中午江晉世剛處理完手頭工作,他的郵件就到了,后面甚至用紅體一號字惡狠狠的留言:“找個人,無論什么法子把她弄到清石!”
江晉世哭笑不得地給他打了電話:“紀城,至于這樣嗎?怎么你的氣質離多情美男子越來越遠,倒是和土匪沒兩樣了。”
紀城在電話那頭低咒。“你別損我。只要把人帶到就沒事了。”
“自己的攤子自己收拾。”
“我現在是給誰賣命呢?前幾天國外的一個案子出了點差錯,昨天才把那位客戶搞定,到現在還在轉機途中!不說了,我要登機了,一定要把人給我帶到。晚上聚會上我一定要見到她!”電話斷了。
猶豫半刻,還是仔細看了郵件里的資料。臨近下午下班時間,吩咐秘書把晚上的餐會取消,取了車鑰匙,親自驅車來到她的學校。
或許是離開校園太久,竟是有些新奇。把車子停在遠遠的地方,沿著校外剛發嫩芽的林蔭大道慢慢走過來,初春微寒的涼風吹得心底一片清凈安寧。
不是沒注意到經過自己身邊學生的反應,只不過早已習慣在眾人矚目下生活,學生時代的驕傲和鋒芒被打磨地圓融,不會因為別人的關注而暗自竊喜,不動聲色的華麗外表下早已無人可窺見他的心思。
沒有等多久,她便背著背包悠悠走入自己的視線,那寧靜的煙灰色背影似乎有種魔力,讓他有片刻的恍惚,仿佛自己還在那青蔥的少年時代,站在校門外安靜地等待被自己捧在心口的女孩。
江晉世手指輕輕敲打著方向盤,黑如點漆的眸中隱隱浮出淡淡的笑意。
敢這樣跟著還是陌生人的男人出來,她也是個大膽的女孩。
*
真的只是一場朋友間的普通聚會,被江晉世虛攬著肩推進一個寬敞雅致的包廂,連夏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包廂里衣著休閑,神態輕松的十多位男女后,輕輕呵出一口氣。
包廂里的人亦是感興趣地,毫不掩飾地打量著她。
江晉世走馬觀花般地換女伴,偶爾也會帶著一個人參加聚會,就在眾人還猜著這一次是不是定下心了,他身邊已經站了另外一個女子。不過,依然不改大家對他帶來女子的好奇。
把這伙人心思摸得門清的江晉世自然知道他們想要說什么,搶先一步介紹:“這是紀城請我幫忙帶來的連夏小姐。”
眾人登時啞口無言,意外的表情清楚地浮在臉上。
這樣的開場實在是出乎他們預料,紀城不在,他們怎么無聊也不能隨便和一個女孩子開玩笑。慢慢地玩開了也就忘了想拿人取笑的事,三三兩兩地喝酒聊天,甚至擺起了牌桌壘砌長城。
江晉世意興闌珊地坐在沙發一角擺弄手機,連夏似乎也沒意識到邀請她的正主紀城紀大少爺一直沒有出現,百無聊賴地在牌桌后拉了一張椅子,撐著頭看一群公子打雀牌。
“你會打?”柔媚的女聲拂在耳邊,連夏不自在的躲了躲。微微側頭,正看見微卷的大波浪垂到自己肩上,絲絲發香直入鼻中。
不用看就知道是個風情萬種的大美人,連夏索性把目光收了回來,輕聲應答:“小時候打過。”
“小時候?你現在才多大說小時候?”
“八歲,算小時候嗎?”
“……”
似乎有光一閃即逝,連夏回頭,江晉世正用手機抵著下巴,嘴角極力忍著笑。
施華優雅地直起身,扶著連夏身后的椅背,望向江晉世的眸子還是含了幾分羞惱。
牌桌上有人不厚道地大笑起來:“我想起來了!連妹妹不就是兩個月前那次,在綠沫把紀城噎得夠嗆的那人嗎?我說怎么這么面熟,看來咱們紀城遇到冤家了!”
聽人這么一說,大伙終于有點印象了,不禁隨著哄笑,更有人打趣施華:“大美人兒,這位就是你一直遺憾沒有親眼見到的連妹妹,親身體會滋味如何?”
“牌打錯了。”一直游離在笑鬧之外的連夏托著腮輕聲說道。
包廂突兀的安靜了下來。
“什么?”被連夏看牌的公子一時沒反應過來。
連夏抬抬下巴示意他往牌桌內看:“本來自摸的牌讓你給打出去了,還放了一炮。”
大家紛紛往牌桌上湊,細看之下果然如此。只顧著玩鬧,摸到的牌看都沒看隨手就扔了出去。
“啊!連妹妹你怎么不早提醒我?我這可是十三幺,十三幺啊!!”有人抓狂了。一輩子難得碰上一回,就這么讓自己給放沒了。
“觀牌不語真君子。”連夏說。
“哈哈,連妹妹我真是太愛你了,要繼續啊,沒你提醒我還沒看到我糊了,老三快點掏錢!”
……
一陣敲門聲后,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小心翼翼探了進來:“呃,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想找個人。蓮子,可以走了嗎?”
連夏推開椅子站起來,應道:“嗯,等我一下。”說著走到沙發邊拎起自己的背包。
江晉世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把玩著手機,連夏想了想還是說:“麻煩你替我轉告紀城先生,沒有見到他我很遺憾。外面的是我朋友,我們一起回學校比較方便。再見。”
向大家點頭道別,連夏一路不曾回頭地關門離開。
“蓮子,我沒來晚吧?被人占便宜沒有?”東希踩著三寸高跟鞋搖搖晃晃跟在連夏身后,憂心忡忡地問。
“想什么呢?再怎么說也是世家子弟,哪里會做那么沒品的事?”
“神仙里還會出敗類呢,這一群從小被捧到大的公子,能讓人放心?剛才我偷偷瞧了瞧,看到一些人好像很面熟。”
“那個圈子就這么大,你從成年就開始泡在里面,看誰不是面熟?”連夏打趣。“跟你相親的那位怎么樣?”
提起這件事東希立刻炸毛了:“蓮子,我東希活了二十二年,就沒見過這么極品的男人。回到宿舍我跟你和琴子好好講講,那人才啊……”
連夏抱著肚子笑:“相親遇到極品的幾率那真是無比強大啊。”
“你少貧我,下次再遇見這樣的看姑奶奶我怎么收拾他……”東希狂亂地揮舞著瘦弱的胳膊。
包廂內,施華唇角彎起淺淺的笑,視線從緊閉的包廂門上收回,轉而投向江晉世。“學生?紀城什么時候好上這口了?”語氣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去問他,不就知道了?”江晉世視線不離手機,開開合合數次,終于徹底關上,隨手塞進風衣口袋,邊挽著袖口邊走向牌桌:“讓個座,咱們再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