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樊華坐進了“生死場”。
這房間的布置其實并不像它的名字那樣讓人緊張:
空間寬敞,燈光也明亮,墻壁漆成中性的灰色,氣氛平和。
除了無處不在的攝像頭與收音設(shè)備,它看上去只是一個普通的房間;房間里甚至有一扇假的窗戶,雖然看不到外面的情況,但房間給人的感覺并不閉塞。
樊華安靜地坐在方桌的一側(cè),一名帶著黑框眼鏡的青年則低著頭坐在她的對面。
樊華的“對手”看上去和她年紀(jì)相仿,其貌不揚;休息室里,歐蘭鐸緊緊地盯著屏幕,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紅與黑”的游戲已經(jīng)開始,可是房間里的兩個人相對而坐,都只是沉默。
這樣沉默了一會,眼鏡青年勉強開口道:“你好。”
樊華也點點頭:“你好。”
“我……我姓Kato。”
“我姓樊。”
“……”
兩個人說到這里,又重新相顧無言。
歐蘭鐸看著屏幕,忍不住焦慮地跺了跺腳。
他“唉”地嘆了口氣:“確實,都已經(jīng)好幾場了……”
經(jīng)過前面的幾場“紅與黑”,大家其實都對彼此的反應(yīng)與套路心知肚明。
然而即使如此,也還是要做出努力。
眼鏡青年勉強笑了笑:“樊……樊小姐。”
“嗯。”
“你應(yīng)該也看到了,”他尷尬地推推眼鏡,“前面幾場,他們選黑色的結(jié)局都不好。所以,我們肯定還是都選紅色的好。”
“不。”
“我們……啊。”
眼鏡青年猝然停下。
他睜大眼睛,看著樊華:“你說什么?”
樊華看著他,終于有了表情。
“我說,我不選紅色。”她微笑一下,“我會選黑色。Kato先生。”
7.8
房間里的眼鏡青年和屏幕外的歐蘭鐸都被樊華在一瞬間搞懵了。
眼鏡青年徹徹底底地愣住,下意識地問道:“你說什么?”
樊華沒有不耐煩。她溫聲地重復(fù)了一遍:“我說,我會選黑色。”
“哦,哦,”眼鏡青年說話都磕絆了,“為什么,那,這,……”
“我只是實話實說。”樊華笑了笑,“為什么會選黑色?我以為,看了前面幾場,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明白的。大家最終都是這樣選。”
眼鏡青年這下徹底無言以對。
他睜大眼睛,看著樊華,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而樊華不緊不慢地說道:“Kato先生。”
“啊。”
“你現(xiàn)在有兩個選擇。”
“……”
“選紅色,讓我從賭場拿走五百萬星幣;或是選黑色,我們兩個都什么也得不到。”
眼鏡青年還是懵懵的:“這規(guī)則我知道……”
而屏幕外的歐蘭鐸怔怔地盯了樊華半晌,漸漸地明悟。
“博弈理論,”他喃喃地說,“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Kato先生,”樊華忽然說,“你知道‘生死場’的名字是怎么來的嗎?”
眼鏡青年的節(jié)奏被樊華打亂,精神緊張之下,現(xiàn)在只能胡亂地跟著樊華的思路走。
“哦,”他勉強笑了一下,“怎么來的?”
“聯(lián)邦成立之前,”樊華平靜地說,“第六區(qū)曾經(jīng)是第一區(qū)的殖民地。而殖民地上,人們因為出身,被人為地劃作三六九等。”
眼鏡青年輕輕地“啊”了一聲。
雖然尚不明白樊華說這些的用意,但他仰頭回想著,顯然也想起了那一段久遠(yuǎn)的殖民歷史。
“歷史發(fā)展的進程中,好像哪里都有過這樣的事……”樊華低聲地說,“貧民的命不是命,只是所謂‘貴族上流人’的消遣玩意。”
樊華這樣說,眼鏡青年不由自主地輕輕地?fù)u了搖頭。
“我想起來了。”他說。
樊華看看他,青年低下頭去,抿了抿嘴唇:“我想起來了……‘生死場’,就是貧民簽生死狀,出賣自己,進行生死決斗,供貴族下注玩樂的地方。就和斗雞斗牛一樣,不過是‘斗人’而已。這里因此得名‘生死場’。”
“是的。”樊華說,略略抬頭,直視對方的眼睛,“Kato先生。”
眼鏡青年不由地抬頭看她。樊華沒有再笑,而是認(rèn)真地說:“看一看你身邊的攝像頭吧。我們現(xiàn)在,和那個時候‘生死場’上供人玩樂的東西,又有什么區(qū)別?”
她說著,轉(zhuǎn)過頭去,直視攝像頭。
像是在和什么人對視,星石獵人的目光有一瞬間的銳利,像一柄出鞘的刀。
歐蘭鐸的心“咚”的一跳。
隔著屏幕,他好像真的冥冥之中和樊華對視了。
星石獵人的眼神是那樣的鋒利,目光仿佛有實質(zhì),在半空中無聲地交鋒。歐蘭鐸忽地明白過來。
“是她,”他喃喃地說,“她肯定也在看……你看的是她。”
眼鏡青年不是樊華真正的對手;美杜莎宮的柏老板才是。
樊華將攝像頭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然后牽牽嘴角,無聲地笑了一下。
她一字一句地說:“他們高高在上,自命不凡,踩著我們的脊梁,像看馬戲團一樣,先是設(shè)置規(guī)則,讓我們丑態(tài)百出,再評判我們表演拙劣,嘲笑我們嘴臉貪婪;與此同時,他們還不忘利用我們,賺得盆缽滿盈……Kato先生。”
話已至此,眼鏡青年當(dāng)然已經(jīng)明白了樊華的意思。
青年垂頭不語,樊華也并不急迫。
她平靜地說:“現(xiàn)在,選擇權(quán)在你的手上:選擇紅色,就是選擇讓我贏。讓我贏過賭場的老板,贏過所有踐踏我們的所謂‘上流人’。讓他們出血,讓他們輸錢,讓他們知道,我們并不會永遠(yuǎn)被他們制定的規(guī)則擺布。”
眼鏡青年依然深低著頭,沉默不語。
“紅與黑”的實況直播在這一刻被掐斷。
屏幕上,賭場的提示再次出現(xiàn):
“雙方會如何選擇,請下注。”
歐蘭鐸忍不住攥緊了拳頭。
他不再有籌碼,不能下注了:
樊華在進場之前,已經(jīng)將他們所有的籌碼提前全部投了進去。
歐蘭鐸不知道她投注的是哪一種結(jié)果。他“唉”地使勁跺了跺腳。
前面幾場“紅與黑”,各個選擇的勝率起伏不大:
大部分人通常選擇下注“雙方都選擇黑色”,也有少部分人選擇“A黑,B紅”,或者“B黑,A紅”。幾乎沒有人下注“雙方都選擇紅色”。
而這一場,勝率發(fā)生了很大變化:
近六成的人選擇了“樊黑,Kato紅”的結(jié)果,而剩下四成則堅持“雙方都選擇黑色”;而包含“樊選擇紅色”的兩個選項,則無人問津。
時間到,下注完成,屏幕跳轉(zhuǎn)。
歐蘭鐸攥緊手指,屏住呼吸,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都要跳出胸膛。
而最后的結(jié)果投放在屏幕上時,很多人和歐蘭鐸一同失聲叫了出來:“什么?”
——雙方都選擇了紅色。
7.9
樊華在那一個晚上究竟贏了多少,歐蘭鐸不知道。
他只知道,屏幕上緩緩地顯示出兩個字:
恭喜。
樊華成功下注無人問津的“雙方都選擇紅色”選項,在勝率極其懸殊的情況下,贏到暴利。
歐蘭鐸走出休息室的時候,人都是暈的。
而樊華離開美杜莎宮之前,柏老板沒有再露面;
只有瘦瘦小小的女孩阮紅笑嘻嘻地將一枚芯片塞在樊華手里。
“柏老板托我轉(zhuǎn)告你,”阮紅聳聳肩,“‘愿賭服輸’。”
樊華將芯片在臨時通訊器掃描,通過生物識別解鎖,里面果然是MW-68最終交易的時間與地點:
2107年3月7日,十三區(qū)北港口,“綠寶石號”游輪,8號救生艇。
樊華只看一眼,芯片即刻啟動了自毀。
她沉吟了一下,問阮紅:“歐蘭鐸呢?”
“噢,”阮紅想了想,“好像是去樓下的酒吧了。”
女孩說著,笑嘻嘻地扮個鬼臉:“畢竟你們大獲全勝,這一把算是賺了個盆缽滿盈。他可能是去喝一杯,慶祝一下。”
樊華并沒有流露出多么喜悅的神情。
她只是問道:“酒吧在哪里?”
美杜莎宮并不止是享譽盛名的賭場,娛樂場所同樣與時俱進,一應(yīng)俱全。
地下一層就是酒吧。順著樓梯轉(zhuǎn)下去, DJ切將音樂切作時下流行的電子舞曲,昏暗之中,強的節(jié)奏“咚咚”地敲在鼓膜上,心臟也跟著“咚咚”地跳起來。
樊華剛剛步入酒吧,就有侍應(yīng)生端著酒杯靠近:“樊小姐嗎?”
樊華一頓,然后說道:“是我。”
侍應(yīng)生遞給她一杯瑪格麗塔:“這是一位霍先生送給你的。”
樊華腳步一停,臉色略微一變。
侍應(yīng)生不明所以,只老實地帶話道:“霍先生說,感謝您出色地完成了約定的工作。歐先生的監(jiān)督工作也已經(jīng)完成,所以,他已經(jīng)自行離開。現(xiàn)在,請您去往十三區(qū)東河區(qū)稍待,霍先生會親自同您會面商討接下來的工作。”
“……”
沉默半晌,樊華伸手將酒杯接過來。
她遞給侍應(yīng)生一張鈔票,微笑著說:“我知道了,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