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這不是一個輕易的決定。
霍德森聽了,很久沒有說話。
樊華只是平靜地牽了牽唇角。
“刑安署那邊,”她說,“我會實話實說。我會告訴他們,在這一次出海之后,我意識到,‘抓捕霍德森’這個任務,我做不到。”
她說著,自己笑了笑,“每個人的能力各有局限,你就是我的能力局限了。”
霍德森抿抿嘴唇,沉默很久,終于低低地開口。
“你……會有麻煩。”他說。
樊華看上去并不焦慮。她反問道:“霍德森。”
“嗯。”
“你有做過直接損害第十三區公民的任務嗎?”
霍德森一怔。
“沒有。”他說,“我在第十三區,只有過追查MW-68這一件任務。”
這樣回答,霍德森低下頭去,微微抿了抿嘴唇。
他其實已經明白了樊華想要說什么。
果然,樊華笑了一下。
“這就是了。”她輕松地說,“今后,你與1-DSIA沒有關系了,我相信,你也不會去做損害第十三區公民的事……不會去做損害任何公民的事。”
她說著,神情與語氣都微微變得溫和。
“這是我在意的,也是刑安署在意的。”樊華說,“只要本質如此,我的麻煩就不會很大。”
而霍德森在駕駛艙配平了飛行器,松開操作桿,沒說話,只是輕輕地笑了一下,笑聲里有一種復雜的悲傷。
“你會放過我。”他說,“可是,你不會和我一起走。”
10.8
霍德森沒有問樊華:“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或者:“要怎樣,你才肯和我一起走?”
他只是使用了一個肯定句。
“你不會和我一起走。”他說。
而樊華聽了這句話,只是平靜地笑了一下。
“是的,”她說,“我已經告訴過你,愛情不處于我人生的優先級。我不會因為愛情,而離開我的責任,我的使命,與我所主動選擇的人生。”
這樣說,樊華的目光越過霍德森的背影,遠遠地眺望他身前的海上風景。她微微地牽了牽唇角。
“也許有一天,”她說,“我會為我的使命與事業獻出生命——也許只有這樣,我才有可能去主動選擇另一種人生。霍德森。”
10.9
這并不是一個難以想到的結果。
畢竟,在出海之前,兩個人對坐在“綠寶石號”的救生艇里,樊華就已經清楚地說過:
“這是我們之間最后的任務。如果任務成功完成,之后的我們,就又將是敵人。”
雖然隨著魯伯特與阮紅設下陷阱,任務的內容有了轉折,可是他們之間的關系,至多只是從你死我活的敵人,變成不再互相干涉對方人生的陌路人。
不再會有更多的轉折了。
兩個人相對著沉默了一會,最后還是樊華打破了沉默。
“將飛行器的無線電給我吧。”她說,“該說的已經說完,我也該向刑安署回報情況了。”
霍德森沉默著,還沒有答話,一直閉目假寐的女孩阮紅這時忽然睜開了眼睛。
“不一定哦。”阮說。
樊華看了她一眼:“不再裝死了?”
“故事聽完了呀。”阮紅笑嘻嘻的,看上去并沒有受制于人的焦慮,“但是這故事的最后,不一定沒有轉折哦。”
樊華并不為所動。她只是笑了一下。
“我放過霍德森,卻并不會放過你。”她看著阮紅,“你和他不一樣——他有底線,不會傷害無辜的公民,而你的手卻不干凈。”
而阮紅無辜地揚了揚眉毛:“噢,我真傷心。既然這樣,樊小姐,我也不說別的廢話了。”
樊華垂眼看她,阮紅向她眨眨眼睛:“我們來做個交易吧。我愿意用一個現在對你來說非常重要的情報,來交換自己的生命。”
10.10
當阮紅說:“做個交易吧。”
樊華其實持懷疑態度居多。
畢竟,阮紅這類狡猾而沒有底線的人物,不到最后一刻,總是會有各種各樣的花招。
樊華只是順著她的話“嗯”了一聲,隨口說道:“好啊,說說吧,什么情報,有多重要?”
阮紅對于對方的不信任也不在意,只是聳聳肩:“你不信我,我也不怪你。但你真的以為,MW-68這項行動,就這樣簡單地結束了嗎?”
“……”
“你自己抬頭看一看,第十三區北港口的上空,飛的是什么?”
小女孩嬉笑的語氣里有著微妙的篤定,樊華的笑意微微地收斂。
她扭過頭去,透過水上飛行器的窗口,遠遠地看向港口海岸線的上空。
太陽已經完全地升起來了,天上沒有云,能見度與視野都很好。
遠超過正常數目的飛行器盤旋在北港口區刑安港的上空,由遠及近這樣看,一個一個的黑點高高低低地停在半空中,仿佛一片陰鷙的,暗暗蟄伏待發的鷹群,預示著不同尋常的危機。
阮紅微微一笑:“看起來,你的刑安署有麻煩了,是不是?情報換生命,現在需不需要?”
10.11
“2106年的年初,有盜竊者侵入了第一區工程院,竊走了MW-68星石能量集成裝置,并將裝置的技術刻在一張芯片密鑰里,在全聯邦的暗網出售。
“被交易的兩件東西,一個是裝置樣品,另一個是芯片密鑰。
“MW-68裝置的樣品經過第六區偷運,被第一區的星石獵人霍德森與Huynh在Warruga收回;
“而芯片密鑰,則被第一區的指揮官魯伯特在北港口區‘綠寶石’號游輪上收回。
“至此,有關MW-68的任務似乎就結束了——這些是你所獲悉的任務始末,行動概述,是不是?樊小姐。
“可是,樊,你再想一想:在東邊河的高樓廢墟區,你曾經將霍德森抓捕扣押,第十三區刑安署也突擊了霍德森的安全屋——那個時候,霍德森剛剛準備將從Warruga收回的MW-68裝置樣品從第六區轉道,送回第一區;他的安全屋被第十三區的刑安署突擊,你以為,這件裝置樣品,如今落在誰的手中?
“——對,就是你想的那樣:在霍德森被扣押的時候,這一枚MW-68裝置的樣品同時被第十三區的刑安署扣押收繳,以保障第十三區公民的安全。如今,裝置的樣品正停放在北港口區的危化品倉庫里呢。”
阮紅說到這里,有種隱隱的興奮。她的笑容里有一種天然的惡質。
“MW-68星石集成裝置落在了第十三區刑安署的手里,看起來很難取回來了。”阮紅嘻嘻地笑,“在這種情況下,你認為,為了不讓裝置留在其他區,第一區1-DSIA的指揮官,魯伯特,他會怎樣做?”
樊華不答,一顆心已經緩緩地沉了下去。
而阮紅愉快地微笑起來。
“對,沒錯,”她微笑著說,“1-DSIA的Huynh在MW-68的裝置樣品上安裝了爆燃物,如果無法收回裝置,那么魯伯特就會啟動爆燃物——嘭!”
樊華的心臟隨著阮紅的象聲詞猛地一縮。
她想起自己曾經在新聞播報中看見過的,MW-68號裝置自毀時的錄影:
小巧便攜的一件裝置,自毀時,卻在試驗基地里炸出了方圓幾公里的煙塵。
阮紅沒有再細說,然而所有人都懂的:
如果MW-68裝置樣品的自毀程式真的被Huynh安裝的爆燃物引發,它的能力足以炸毀整個北港口區,造成無數港口區公民的傷亡。
“而我要同你交易的情報,”阮紅笑吟吟地揚起眉毛,“就是Huynh在裝置樣品上安裝的爆燃物的位置以及種類,供你拆卸——怎么樣,樊小姐。”
樊華的臉色晦暗不明,阮紅無辜地眨眨眼睛:“考慮一下吧,這樣的一個情報,換我一條爛命,值不值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