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阮紅心狠手絕,被她找到,必須縝密計劃,先發制人,才能有一線生機。
海平面靜下來,樊華與霍德森對視一眼,一邊泅水,一邊慢慢地向著對方伸出手去。
兩只手在冰冷徹骨的海水里握在一起,樊華忽然無聲地笑了一下。
霍德森也笑起來。
他在樊華的手心里寫道:計劃。
樊華想一想,回復:
一個人引開飛行器,吸引阮紅注意;另一個人趁其不備,先聲奪人。
霍德森輕輕地頷首。
阮紅持有武器,他們唯一能夠利用的,只有先發制人的時機優勢。
霍德森在水中微微活動一下四肢,估算自己的體能與爆發力,向樊華示意:
你引開飛行器。
樊華沒有拒絕。
她思忖一下:需要多長時間?
霍德森想一想:三十秒。
樊華頷首:可以。
她估算一下自己的體能,答應了。
霍德森注視她,無聲地寫道:相信我。
樊華瞥他一眼,撇撇嘴角。
你最好是別給我搞砸了——她用口型這樣說。
霍德森笑起來,樊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沒有猶豫地,她一低頭,無聲地扎進了海水里。
腳下一踏礁石,樊華向著飛行器停泊的反方向猛地游了出去。
10.4
飛行器在樊華差不多游出去不到百米的時候發現了她。
引擎“轟”的聲音在身后猛然地發動了起來,原本歸于平靜的海面上,再次地掀起令人驚心的響動。
樊華將手臂用力地拉抻,前劃,關節傳來刺痛,可是她顧不得。
現在,是純速度的角逐。
這樣小的距離,以水上飛行器正常的滑行速度,不要說三十秒,不出三秒,就能夠追上她了。
她唯一的希望,是引擎從發動到加速的起步過程中,她可以盡量地向前多游出去一些,再多游出去一些。
嘴里發苦,喉嚨間已經有了鐵腥的味道,樊華咬緊牙關,舀動手臂,奮力地向前游去。
十秒已經過去。現在她還需要二十秒。
引擎發動的聲音越來越響,近乎于穩定了,震耳的“轟轟”聲中,阮紅遠遠地,用飛行器上的揚聲器說道:“放棄掙扎吧,可憐的愛情鳥。”
樊華這個時候已經顧不上理會周遭的一切了,大腦里只剩下向四肢傳達出堅定的命令:
游。
左,右,左,右,肩背的肌肉浸在冰冷的海水里,手臂機械地劃過去,再劃過去。
阮紅在揚聲器里嘆了口氣。
瘦小的學生模樣的女孩,聲音卻一派老成,恨鐵不成鋼一般地慨嘆:“哎,這真的還有必要嗎?”
還需要十秒。
水上飛行器似乎是發動完成了,引擎的轟鳴頻率穩定下來,飛行器下的海水像小獸一樣開始咆哮,排開,卷起一層一層的浪花。
還需要五秒。
飛行器甫一發動,滑行,不出兩秒鐘,一半的距離已經追上了。
樊華咬著牙齒,閉上眼睛。
還需要三秒。
兩秒。
一秒。
飛行器的浮筒擦過她右邊的肩膀,樊華在心里怒道:
霍德森,在做什么啊?
10.5
霍德森潛到飛行器的正下方時,引擎的轟鳴聲驟然地響起了,年輕的星石獵人心下猛地一緊:
樊華這是被發現了。
銀白色的水花開始粼粼地灑動,氣流卷起的風與水花拍在星石獵人的臉上,霍德森忍耐住四肢的疼痛,大腿發力,向下一踩水,身體猛地向上竄了出去。
手臂陡然地伸出海面,肌肉緊繃,倏地發力,死死地攀住了水上飛行器左側的浮筒。
這時,距離樊華游出去,已經差不多有十秒鐘過去了。
引擎的氣浪越來越大,鋪天蓋地都是銀白色的咸腥水霧,阮紅無所謂的聲音在空氣上方響起。
“放棄掙扎吧,可憐的愛情鳥。”
聽見這一個稱呼,霍德森眉心一跳,額角隱隱地迸出一些青筋。
一聲悶喝,身形驟然地一翻,星石獵人伏到了浮筒上,手掌驀地收緊,死死地握住了金屬的支架。
浮筒帶了一個人,飛行器的重量有些失衡,一個搖擺,霍德森身子一滑,手臂肌肉繃緊,緊緊地抓住了浮筒。
十幾秒鐘過去,飛行器已經正常啟動,飛了起來,這時平穩貼著水面,開始低空地滑行。阮紅嘆了口氣:“哎,這真的還有必要嗎?”
霍德森仰頭望過去,金屬的機身涂了鉛白色的防水漆,濺著一點水漬,濕漉漉的,太滑了:沒有工具,徒手攀不上去。他在腦海中迅速地回想機身的結構:
這是輕便的小型水上飛行器,飛行翼就在一臂之外,可是兩扇艙門,一扇在前一扇在后,都太遠了,梯架收起來,都沒有突破口。
沒有時間仔細地謀劃了,霍德森心念急轉,猛地伸出手去,抓住飛行翼,身形一蕩,整個人掛在了飛行翼上。
飛行器的加速越來越快,海風像刀子一樣迎面刮過來,霍德森身形驟起,由下至上一個卷腹,翻身,“喀嚓”一聲踹碎了窗口的玻璃,雙臂護在頭臉前,猛地扎進了飛行器的座艙!
阮紅坐在駕駛艙里,一手握著揚聲器的麥克風,另一只手操作著飛行器的運行,有半秒鐘的猝不及防。
半秒鐘,足夠了。
沾著血的拳頭狠狠地擊出去,霍德森撲向阮紅,一拳砸中了對方的下頜。
阮紅向后一仰,手上快速地切出去,然而到底失去先機,被霍德森打了個措手不及。
霍德森手指屈起,目光森然,一只手同對方拆卸,另一只手刀狠狠地切中了對手的頸動脈。
阮紅暈厥過去,霍德森一腳踹開了駕駛艙的大門,冷澀的海風“呼”的一下灌得更烈了,他猛地一拉手柄。
飛行器的浮筒從樊華的右肩膀擦過去,漫天的水聲和引擎聲音中,只聽見樊華怒道:“霍德森,在做什么啊?”
10.6
樊華爬進飛行器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沒穩住,膝蓋磕在地上,有一瞬間的眩暈。
劫后余生,身體和精神一起驟然放松,全身上下的筋骨無一不酸,無一不疼。
她用手扶住地面,緩了好一會,才緩過了神來。
新一天的太陽這時候已經升起來了,海平面上天朗氣清。
飛行器艙里很安靜,海風從碎的窗口里刮進來,耳邊只有發動機低低的,規律的運轉聲音。
樊華抹一抹臉上的海水,一邊將昏倒在地的阮紅用救生用的繩索仔細地捆起來,一邊四面打量了一下四周:
這是觀光旅游用的小型水上飛行器,座位緊窄,客座和駕駛艙的隔斷是透明的,用以環視景觀。
霍德森坐在駕駛艙里,這樣望過去,他的身前是一派海上日出的風光。
樊華搖頭笑了一下:“又一起看了一次海上日出。”
這樣說著,她伸出腳去,輕輕地踢了一下倒在腳邊的阮紅。
“別裝了,”她說,“知道你已經醒了。”
阮紅閉著眼睛,沒作聲,也沒有動彈。樊華也沒有著急,沒再繼續和她交談。
她轉過頭去,敲了敲駕駛艙的玻璃:“霍德森。”
霍德森正皺著眉頭研究著儀表盤,握著操縱桿,確保著水上飛行器的安全飛行。他沒有回頭,只簡單地“嗯”了一聲。
樊華從后方看著他的側影,出了一會神。
“看來,”她說,“1-DSIA,你是回不去了。”
霍德森聞言,只是聳了聳肩。
“好在,”他說,“我也沒想回去了。”
樊華頓了頓,低聲問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聽到她這樣問,霍德森終于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雖然只是迅速的一眼,但是樊華當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他曾經希望,他今后的“打算”里,可以有她的存在。
樊華輕輕地扯了扯嘴角。
“我確實在大海中救了你。”她說,苦笑一聲,“回去刑安署……估計又是新一輪的評估。”
霍德森并不在意地笑笑:“那也容易解釋。畢竟,之前在潛艇里,我也算是救了你……把生的機會先讓給了你。你只需要說是在報答我,不會有問題。”
樊華沒有說話。
半晌,她平靜地笑了笑。
“不必自欺欺人。”她說,“那個時候,你不想我死,我不想你死,這種選擇,總是真的。”
霍德森一頓,然后笑了一下。
“當然,”他說,“你一貫是誠實面對自己的人。”
自己做出的選擇,承擔它的后果,是好是壞,她愿意坦然地面對。
樊華低低地叫了一聲:“霍德森。”
“嗯。”
“我做了一個決定。”
“……”
霍德森放在操縱桿上的手指頓了一頓。
水上飛行器顛了一下,樊華笑了一下。
“我不會再抓捕你了。”她說,“從今往后,我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