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林帶著江意晚先去了布莊挑緞子,恨不得每匹都定一件才好,拉著江意晚不停比較。
“我瞧這個料子好,做出來穿上定像仙女一般!”
“這個顏色好看,就是摸著不怎么舒服。”
“呀,妹妹你瞧這個…”
“…”
江意晚拉住沈秋林的手,叫她不要選那么多。
畢竟吃的用的都來自舅舅與舅母,她實在沒法腆著臉鋪張。
冬月倒是很高興,至少這沈家還是有人真心待女郎好的。
卻聽幾個碎嘴的婦人小聲議論:
“那是沈家女郎和那個孤女吧?”
“是呢,瞧那一身灰撲撲窮酸模樣,定是從肅州那種蠻荒之地來的。”
“沈家女郎可真是菩薩下凡,瞧她待這表妹好的,恨不得店都盤下來給她?!?br />
“要說這禍殃惹得沈家家宅不寧,沈大人和沈夫人才真是菩薩下凡,接手這么一個麻煩,又請李嬤嬤教導又是讓女兒帶著出來挑布挑首飾的,捧的跟親閨女似的?!?br />
“…”
“你們說什么呢!”冬月沒忍住,刺得她耳朵難受,生氣的一跺腳,瞪著眼睛呵斥過去。
她想為江意晚辯解,女郎才不是禍殃,更沒有惹得沈家家宅不寧,一直明明就是夫人不喜歡女郎,女郎還差點就沒命了!
然而這些話她并不能真的說出來,否則就只會給女郎惹禍。
真是憋屈的要命!
“冬月?!苯馔碜匀灰猜牭搅诉@一番話,亦知道冬月有心維護于她。
只是窮也罷,肅州也罷,又如何?
她不覺得這是羞辱,自然不會惱怒。
“肅州不是什么丟人的地方?!?br />
她目光堅定,語氣不卑不亢,走至那群婦人面前極標致的行了一禮,卻再也沒多說半個字,只將冬月帶離。
無論是解釋、說理還是爭執,自己是有理沒理,口口相傳出去都只會為自己徒增惡名。
人們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這種教訓吃過一次便夠了,倒不如多分氣度也免落人口舌。
冬月張了張口,本來想嘀咕幾句不平的話來,沈秋林已經將布匹選訂好要帶江意晚去賞燈,于是便乖乖斂了聲。
人群中,男子身著尋常百姓們常穿的粗布白衣,麒麟面具掩面,只露出了半張下頜與嘴角,卻始終有股難掩的貴氣。
案上擺著盤糖脆梅與一碗吃剩下的金桔水團。
他倚在窗邊向下眺望,萬家燈火于眼中虛虛實實,最終凝聚到一個煙紫色的身影,不自覺的便跟著她穿梭過人群。
這病了一場反倒養的圓潤了些。
手腕上戴著副與年歲身量都格格不入的金鐲子,而耳朵上墜著的那對兒白玉珠看起來反倒更搭沈秋林今日的打扮。
想來這么久了沈家竟都沒給她置辦些衣裳首飾。
晏易難懶怠的將眸子微瞇,任夜風拂面,吹得發絲幾分凌亂。
人潮擁擠,沈柏林推著沈秋林自顧自的往前走,借著接踵摩肩的路人極巧妙的便將江意晚落在了后面。
“阿兄,你推我做什么?”
“好妹妹,你快看,前面好漂亮的花燈,咱們去把它贏下來!”
“表妹還在后面…”
“…”
“哎呀!”冬月被人撞了一下,摔倒在地。
那人連連道歉,卻始終擋在她前面,三五人的功夫就將她與江意晚岔開。
江意晚從沈柏林推著沈秋林從她身側不停朝前擠時就察覺了不對勁,如今瞧著前后左右都尋不見了沈府的人也并不意外。
她鎮定的順著人群往前走。
既然是個局,相信麻煩定會主動找上門來。
怕是沒用的,且如今孤身一人又還有什么好怕?
晏易難腳尖輕點從窗戶處翻了出去,消融于夜色。
畫舫里傳來溫軟醉人的吳儂軟語。
“浮云散,明月照人來,團圓美滿,今朝醉。”
“輕淺,池塘,鴛鴦戲水。”
“紅裳翠蓋,并蒂蓮開,雙雙對對,恩恩愛愛?!?br />
一首花好月圓,樂伎猶抱琵琶半遮面。
突然,一個三歲的小娃娃逆著人流撲到了江意晚腿上。
“姐姐,你是叫江意晚么?”一雙圓圓的烏黑發亮的眼睛,天真的望著她。
江意晚護著小娃娃來到空處,免得人來人往的推搡。
蹲下身來應道:“正是呢。”
小娃娃欣喜的笑起來:“太好了!剛才有個哥哥在四處叫人幫忙尋你!”
江意晚眼睫微顫,已猜出了幾分。
這一招若是騙騙沒什么見識的小姑娘也就罷了,對她,未免太稚拙。
但她面上仍持著笑意,如他們所愿的順著往下問:“那你可知他們去哪兒了?”
小娃娃乖巧的答:“就在往東走月桂巷子那邊?!?br />
“好,多謝小妹妹。”
江意晚目送著小娃娃回到家人身邊,笑意漸漸收斂,抬腳朝東尋去月桂巷子。
晏易難站在猜燈謎的攤子前,身旁是興致盎然的沈柏林,正與沈秋林說著要將那盞最大的贏給她。
沈秋林卻是興致缺缺,頻頻回望著想尋找江意晚的身影。
那是盞山水繪圖花燈,每一面分別對應著四季,春來柳抽芽,夏來荷滿塘,秋來觀皎月,冬來聽雪落,
各有意境,還分別提著四首名詩,實在是精致。
此燈正是今年燈會的頭彩。
與普通花燈僅設一題,答錯一文,答對即可不花銀兩的拿走不同;它不僅昂貴,還設有三十道題,需得連答對二十五道才算贏。
沈柏林信心滿滿的將銀錢往攤上一拍,高聲道:“老板!我要猜頭彩!”
話落,耳畔響起一道略有熟感卻又一時分辨不出的聲音,跟道:“在下也愿一試?!?br />
骨節分明的手將銀錢輕輕扣在桌案,舉手投足間流露出與生俱來的從容華貴,即便穿著平庸卻引得人頻頻觀望。
這實是晏易難作為二殿下時沒有的待遇。
過路的女郎們也紛紛被吸引來圍觀,皆想一睹這翩翩公子面具下的真容。
“好一個鶴骨松姿的郎君。”
“…”
沈柏林聽著那群女郎們的議論,也不禁多往身邊打量了幾眼。
這詭異的熟悉感可又怎么都想不起來,似乎與他認得的郎君們都對不上號。
怪哉。
這皇城里還能有世家小郎君他識不得?就算是庶出他也合該見過。
沈柏林捉摸不透索性也不再琢磨,轉而專心去看燈謎。
第一問:自有秋色伴西樓(打一字)
“自有秋色…自有秋色…”他吶吶重復著“秋色莫不是黃?這伴西樓么…”
沈柏林撓了撓腦袋,沒想到上來就如此難答。
又不想在妹妹面前失了面子,便拼了命的絞盡腦汁。
如若秋色是黃,那西樓是什么?
正這時,身邊那個白衣郎君不假思索的答道:“鎳?!?br />
‘自有’取‘自’,而秋色的秋在五行屬金取‘钅’,伴西樓的樓字西邊是‘木’,故,合起來便是‘鎳’字。
沈柏林呆了呆,回過神來時那人已經在答第二道,頓時有些不服氣。
不行,不能被搶了風頭!
他湊上前也去瞧第二道:砦門重映殘邊月(打一字)
“翩?!?br />
晏易難答的迅速,連給旁人思考的功夫都不留。
于是第三道:不知道(打一中草藥名)
“生地。”
第四道:三省吾身(打一中草藥名)
“防己?!?br />
…
第三十道:天生雅骨自玲瓏,能畫能書點綴工,畢竟卷舒難自主,只緣身入熱場中。(打一物)
“折扇。”
不肖半刻三十道無一出錯。
沈柏林急得大汗淋漓,又悔又惱直跺腳。
但能連對三十道燈謎也實在是厲害,他就算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認,自己輸的是一敗涂地。
可是…可是那盞花燈…
他臉頰滾燙,有些后悔說了大話。
眼巴巴瞅著就要燈落他人手中,加之勝負欲的挫敗,沈柏林猶如是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
在眾人佩服與羨慕之中,攤販轉身準備取下那盞頭彩,笑盈盈的直夸晏易難實在厲害。
然而晏易難面具下的眉宇微挑,卻是隨手取下來一盞寓意吉祥的兔子燈。
并在臨走前故意瞥了沈柏林一眼,隨即瀟灑離去。
“…?”
這人是故意的吧!他絕對是故意的!
沈柏林回過味來頓時氣得跳腳,沒想到自己居然被嘲諷了?!
“哪家的臭小子!要讓我知道他是誰,我非得…”
沈秋林卻實在等不下去了,一把揮開了沈柏林的手將話打斷。
“兄長你自己玩吧,我要去找表妹!”
“哎!妹妹!”
“表妹她自己有腿,怎么也是明年就及笄的人了,還能跑丟不成?許就是在哪個攤子前駐留著想挑些小物件罷了!”
沈柏林再顧不得爭那盞頭彩花燈,趕忙拔腿去追自家妹妹。
隨著往東走人開始變少,雖然還能聽到琴音曲調但已沒了攤販,故而也不再熱鬧。
昏暗的小路只有零星幾盞燈籠隨風忽明忽暗,拐角處的人緊緊貼著墻面正等來人上套。
江意晚思襯著緊了緊手。
她這表哥是準備叫人打她一頓還是嚇唬一頓?
真當她是嚇大的不成!
就在剛要邁步時,身后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音調:“江女郎病既好利索了,怎也不見來與本宮拜謝?”
轉身間只見那人背光而立,衣衫在風中獵獵作響將發絲浮動,手挑一盞兔子花燈,一步一步靠近,照亮了昏暗的小巷,遠處混雜的叫賣聲歌樂聲在這一剎變得寂靜。
月色傾灑在他的肩頭,與花燈交相輝映。
一眼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