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多雨,將沈柏林院里的雛鳥從巢穴中打翻。
沈柏林將那毛都沒長全的小家伙放回了巢穴中,然而小家伙卻被再一次推了出來。
如此反復了幾次他方覺有些奇怪,于是干脆將雛鳥養在了自己房中每天喂些小米。
然而雛鳥的情況卻越變越差,叫聲也十分微弱。
急得沈柏林四處詢問如何養鳥,倒也顧不得再偷瞧沈秋林與江意晚。
可接連幾日下來反倒惹得沈秋林好奇。
“不知阿兄最近在忙什么,突然不鬼鬼祟祟跟著我們了,我猜啊要么是又得了什么寶貝,再不就是同趙賢青許允德那兩個憋壞呢!”她嘀咕著。
反正不會有什么正事就是了。
聞言,江意晚忍俊不禁,她從未有過兄弟姐妹,從來不知這兄弟姐妹間的感情如此有趣。
說著,沈柏林正巧捧著雛鳥經過。
“誒,姐姐你瞧,是表兄!”江意晚扯了扯沈秋林的袖子,示意她去看。
沈柏林正打算將雛鳥帶去給趙賢青許允德瞧瞧,說不定他們倆有飼養的辦法。
沈秋林喚道:“阿兄!”
她拉著江意晚一同將沈柏林攔住,好奇的探頭:“你是得了什么寶貝了,讓我們也開開眼?”
“呀,是小鳥!”
那雛鳥顫顫巍巍歪在沈柏林的手中,病懨懨的叫了兩聲。
“這鳥兒怎么了?”
沈柏林苦惱的撅起嘴巴,怕鳥兒冷到便又合攏了些掌心,道:“這幾天接連下雨把它吹打了下來,我原本是將它放回鳥巢的,可不知為何我每每放上去它每每就掉下來,眼見著就要活不下去我就將它養著了,結果養成了這樣,我正要去問問趙賢青和許允德會不會養鳥。”
正巧,江意晚小時候不少爬樹去瞧樹上的鳥窩,也知道一些關于鳥的事。
道:“這是燕子呢。”
“表妹認得?那你一定知道要怎么養咯!”沈柏林大喜,期盼的望向江意晚。
江意晚點點頭。
“嗯,燕子是吃蠅蟲的,螞蚱蛾子或者蚯蚓也吃,而且恰好近來多雨,許多蚯蚓會主動爬出來,很好捉的。”
“那好,表妹,你速速隨我去捉蚯蚓!”
沈柏林忙一手托著鳥,一手拽過江意晚就往他院子去。
沈秋林跟在后面,顧慮著不肯隨兩人在院子里挖土掘地,便幫忙捧著雛鳥守在一旁。
江意晚拿著小木枝教沈柏林分辨蚯蚓的糞便,很快便捉住了滿滿一小碗。
兩人滿頭大汗,后背都被浸透了,蹭了滿臉的灰,相視間彼此嘲笑的笑出了聲。
沈柏林突然用食指挖起一小坨泥點上她的鼻尖,頑劣的戲弄她“哈哈哈哈!大花貓!”
江意晚不甘示弱,也抓起一坨朝沈柏林臉上畫去,兩人摔倒在泥地之中,急得沈秋林直跺腳。
“哎呀!你們兩個快別鬧了!”
滿身臟若叫娘給知道了定是要打妹妹手板的。
沈柏林在江意晚手中并沒討到好,被江意晚摁的死死的,躲也躲不掉。
他抬手試圖擋臉,陽光透過樹葉落下斑駁的光影,灑在她的身上。
少女故意扯著他的臉頰當做面團肆意揉捏拉拽,仿佛在報中秋燈會之事。
江意晚原本對沈柏林還有些氣在,可此一番下來倒好像也成了不打不相識的親兄妹。
待鬧夠了,兩人倚靠著院中的大樹并肩坐下,沈柏林將蚯蚓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喂給雛鳥,而江意晚攀著大樹爬了上去探查那個鳥窩。
“表兄,這只雛鳥不是被雨吹打下來的。”
她向下喊道。
“啊?”沈柏林站起身來,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那是怎么回事?”
“嗯…表兄你看,這只也是雛鳥,但卻比表兄手里那只大許多對不對?”
“我也發現了,可它們是一窩的,難道不是一個出生的久些吃的好些,所以就長的比較大?”
“不是的表兄,它們就不是一種鳥。”
“表兄手里的是燕子,窩里的卻是杜鵑。”
“但這個窩原本確實是燕子的,是杜鵑將自己的蛋下在了燕子窩里,由燕子孵化養育,而一出生就會把燕子原本的孩子擠下去。”江意晚解釋著,就要從樹上往下跳。
“這是恩將仇報!”沈柏林憤然的站起身,險些被砸個正著。
“呀!”
三人皆是嚇了一跳。
沈秋林忙沖上去查看江意晚有沒有受傷,卻被沈柏林順勢一拉,也倒在了泥地之中。
“表妹。”沈柏林給了江意晚一個眼神:“上!”
她心領神會,兩人便聯合起來也給深秋了整了個花貓臉。
三人便全成了泥猴子。
沈秋林把手里呵護著的雛鳥交給丫鬟,將腰一叉,也忘了什么儀態規矩,佯怒道:“好你們兩個,居然聯合起來捉弄我,看我不收拾你倆!”
“哎呀!”
江意晚笑著躲過沈秋林的魔爪,三人繞著庭院你追我趕,歡笑聲便順著院墻傳了出去,引得丫鬟小廝紛紛側目。
沈秋林開懷的笑著,那漂亮的長袖沾滿了泥漿而不再仙逸,闊步追逐著再不是端莊的淑雅,但她感到無比的開心,就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還尚不服從管教的年紀,她也曾與兄長一起翻墻闖禍。
她記得那時對她而言一切都十分新鮮的長街,高升的孔明燈,熱騰騰的小餛飩,百姓家的大白狗。
后來一點一點的,在娘親想責打訓斥之下她便再也不做了。
只有兄長似乎總缺根弦的死性不改,但也漸漸收斂起許多。
好像人生越往前走,就越被剝奪掉自由與快樂。
她前段時間偷聽了媒人上門說親,是并不相熟的一世家郎君。
母親似乎也很滿意,但又覺得還可以再挑一挑家世更好的。
而趙伯母與許伯母也盯著她,好似志在必得讓自己嫁去做媳婦。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明是自己的一生,卻至始至終都沒有人在乎她怎么想,只管讓娘親和爹爹點頭便是。
可是看著爹娘這般的日子,她實在不明白兩人為何要結親,為何要互相折磨,為何要將彼此的人生化作一場交易。
是繁榮家族的責任嗎?
那為什么能上官場建功立業的到最后又只有男子。
是女子當真沒有頭腦謀略與政見的能力嗎?
但無論有沒有,世道都不會允許女子去做。
這些長遠的她且說不出個所以,但想來,如若一個家族的榮光靠的是用女子的一生做交易,那么這份榮光注定無法真正降臨至該族女子的身上,該族女子也必將始終擺脫不掉婚嫁二字。
在這一刻她總算能暫忘這些惱人之事。
然而一切都伴隨著春桃的到來戛然而止。
春桃規矩的行了禮,看著渾身泥濘的三人,對丫鬟們吩咐:“都愣著做什么,還不快給女郎和郎君們更洗?”
說罷,微微蹙起眉頭,有幾分擔心的望向江意晚。
道:“女郎們怎能如此胡鬧,可知這滿府丫鬟小廝都看著,事情都傳到夫人耳朵里了,夫人要傳女郎們與郎君一同去主院聽訓呢,只怕是少不得要挨頓手板。”
江意晚知道春桃這番透露是領她當日之情,也感謝的行了一禮:“多謝春桃姐姐,我省得了。”
沈秋林的笑意瞬間便消失不見,倒不是怕什么手板,而是失落又要再次做回那個端莊的淑雅的沈家嫡女。
沈柏林撇了撇嘴,輕哼一聲,嚷嚷起來:“讓娘打我好了!”
于是,主院之中齊刷刷的跪下了三個或高或矮的身影。
沈夫人已是有段日子沒摸戒尺,原也說服自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想到今日江意晚居然帶著自己兩個孩子打泥仗。
“你瞧瞧你們三個,還有沒有一點世家郎君女郎的模樣!尤其是你們倆!我教了你們兩個十幾年,竟一朝渾忘了,傳出去叫人非議我們沈家沒有禮儀教養!”
沈夫人氣得指尖直發抖,對著沈柏林與沈秋林劈頭蓋臉的責罵過后,揚著戒尺便朝著江意晚指了來:“還有你!”
“我請了李嬤嬤對你悉心教導,本以為你已有所長進,這才多加放松了你。誰料,你居然帶著你的兄姐與你一般胡作非為,簡直是不堪教化!你要自己冥頑不靈也罷,不要拖著旁人一同下水,江家不要臉面,可沈家還要!”
這話實在是忒重了些,連沈柏林都給聽呆了。
原先他聽從娘的教導,扎人心窩子便也是失了自家禮數,沒承想如今竟從娘嘴巴里脫口而出這般的話。
眼見著那戒尺就要朝著江意晚身上抽打,他一個飛撲將人死死護在了懷中。
江意晚臉緊緊的貼上了沈柏林溫熱的胸膛,感受到那寬厚的掌心護在自己的頭上,而這個表兄正如當初保護沈秋林一般保護她。
那時她偷偷羨慕沈秋林有人保護,心酸不已,可如今竟也得到了保護。
他高聲爭辯著:“娘!是我的主意!是我讓表妹幫我捉蟲子喂鳥,也是我往表妹臉上涂泥,拉著妹妹滾進泥地,您為什么問都不問就責打表妹,表妹做錯了什么!”
沈夫人不可置信的望著這雖頑劣卻又一慣最貼自己心的兒子,更是盛怒。
“你還要維護她是不是?你以為今天你就能逃得了責罰是不是?你個混賬東西!”
說著便對著沈柏林的后背數連著抽打,“啪!啪!”聲直叫人膽戰心驚。
江意晚能感受到沈柏林疼的顫栗,可他卻絲毫不肯放開她。
沈秋林瞧著沈柏林被打滲血的衣衫急得直掉淚,不顧一切的撲上來想保護沈柏林,一時間倒叫沈夫人再下不去手。
這架勢倒好像她這個做娘的窮兇極惡一般。
真是反了!
生兒育女最后全教養成了仇,真是冤孽!
“你們一個個的這是在做什么?非要氣死我不可嗎!來人,來人!拉下去,都拉到祠堂罰跪!”
她泄力的丟下戒尺,頹然的坐下。
望著各個叫板于她的孩子,就好像看見了自己的丈夫。
時時刻刻錐心的提醒著她痛苦的婚姻與失敗的一生。
小廝們硬著頭皮上前,嘴里紛紛說著:“對不住了女郎。”“對不住了郎君。”
沈秋林也是氣急了,狠狠沖著那小廝推了一把,憤然的一跺腳:“我們自己會走!”
江意晚攙扶著沈柏林,讓他將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自己身上。
憂心不已:“表兄,你后背都流血了!”
“傻表妹,別心疼我。”他嘴唇有些發白,竟還能擺出吊兒郎當的架勢來與她說笑。
頓了頓,話中卻詭異的認真起來。
“其實這是我欠你的,表妹。”
“中秋燈會的走失是我故意為之,我還安排了人在月桂巷子準備嚇唬你一遭,想讓你能學個乖…”沈柏林沒有將趙賢青與許允德出賣。
本就是他的主意,他一人做事一人當。
沈秋林聞言,剛剛還為沈柏林落著的淚一下就給氣回去了。
“什么?你!阿兄你怎么能這樣!你知不知道大晚上的真傳出什么好歹的風聲,表妹的聲譽就全毀了!你,你實在混賬!”
她一張臉被氣的通紅,卻苦于找不出個罵人的詞兒來,只能學著自家娘親的話頭。
抬起手來想給沈柏林一拳,可見他身后負傷又沒能真的落下去。
“…”沈柏林默了默。
他確實沒顧慮到這一點。
他那時只以為江意晚是那種刁滑之人,就想叫人演一出戲,許嚇破了膽,知道危險就會乖乖聽話。
然而卻沒想到這件事傳出去會如何。
如今想來才覺是真的混賬。
“表妹,對不住。”
沈柏林沒有扭捏,而是誠懇的道了歉。
江意晚望著這個有著些許糊涂、頑劣、又真誠和善良的表兄,漸漸舒緩了眉眼。
人性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善惡交織的不完美才構出了一個人字。
她也終于坦然道:“表兄,我知道你所不喜歡我的那些想法,我來自肅州,不識禮數,與皇城和沈家都格格不入,平白享著沈家富貴,卻又時時刻刻可能會給沈家招禍,所以這都是情理中事,我明白的。”
“然我不是不知感恩之人,盡管我還是不能接受皇城的許多規矩,可我是領沈家情誼的,若沒有沈家,在這世道上我早不知淪落向何方。”
“可是,在這皇城中這般誤會還有許許多多,眾口鑠金便能一人一口唾沫的淹死我,我總要千千萬萬個小心,卻還是免不得沾染是非。表兄你未曾與我接觸,持以偏見待我,更未曾探明便不思后果的要教訓我,故而燈會一事我其實一早便明白,也是生了氣的。”
“我自小長在軍營里,本并不怕去打上一場,可打一場的代價是什么?這必不是眼下我所能承擔。”
“但既然表兄如今愿意將燈會那晚的事說與我,與我道歉,想來也是真的接納我,將我當妹妹了;我也不會再生表兄的氣。”
說著,江意晚緊了緊攙扶沈柏林胳膊的手,露出了真心實意的笑容。
原本她在這皇城中日日難受、恐慌、感覺被割裂。
但現在,浮動的心倒好像一點一點安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