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注定是痛苦的。

　　接觸到世道的真相不過是父權為女子打造的狗籠，接受馴服搖尾乞憐便能被拴著項圈放出來溜一溜，獲得看似的‘自由’，而不接受就會困死在籠子里，斷水絕糧。

　　有人選擇屈服，甚至憎恨清醒，將反抗視為愚蠢的行為。
　　若強行將真相擺至眼前，便會怪你為什么打碎這一場夢，原本是不必痛苦的，哪怕是噩夢是終將死去的夢，至少還能自欺欺人的快樂。

　　然而，將麻木做幸福之本的向下沉淪是在不斷的突破下限，女子從人與人，變成人與狗，變成人與食物，最終走向萬劫不復。

　　喪失清醒便是喪失反抗的能力，成為纖細的、柔弱的、需要依附與憐愛、討好獻媚而生的，始終被男子拿捏在手中的玩意。

　　女子是命運的共同體。

　　在其他身份之前首先是女性。

　　歷經破土的種子才能生生不息，無懼風浪的船只才能到達彼岸，黑夜之中仍有星月共待天光乍破，盼守黎明。

　　無論多么渺小都有存在的意義，在泥濘里掙扎出綠芽迎寒而立，抵達春天的那一刻終將枝繁葉茂。

　　沈夫人從未聽過這種論調，她剛想出口呵斥，這無疑是不敬的，是逆反的，可不敬的對象是誰？逆反的對象又是誰？

　　是男人們。

　　是了，這些都是男子為女子定下的層層枷鎖，她想反駁江意晚，如此是活不下去的，于是她接觸到了另一個真相——女子已經被壓榨到反抗就會活不下去，而她們卻還在試圖為此辯解。

　　像一個被地主奪走田地的農民，安慰自己說仍有自由。
　　而被剝奪自由成為奴隸后，又說自己至少活著。
　　直到生命也被剝奪的那一刻，仍然認為自己死了可后代卻能得到生機。
　　以此感恩戴德，感謝主子的寬仁。

　　她又想說，如今世道就是如此，過好自己的日子才最重要。

　　日子真的過好了嗎？

　　那時公婆尚未離世，她初嫁時起每日寅時便要去問安、伺候洗漱、帶公婆用早膳。
　　公婆用膳時自己是不能吃的，要恭敬的站在公婆后面，時刻備著遞上擦拭的布巾。
　　接著又要站規矩，聆聽訓誡，常被罵的狗血淋頭，卻連淚也不能掉，一句辯解也不能有，不然便是違逆與不孝。

　　即便她出身高門又如何？這世間的禮儀孝道做兒媳的就是要卑弱，要忍辱含垢，就算公婆說的錯了那也是對的，她沒有權力去說半句公婆的不是。

　　如若她仗周家的勢忤逆，傳出去周家就會被議論教女無方，也是給周家丟人。

　　沈青松從來沒有一次管問過，他不是不知，只是不重要，他便視若無睹。

　　而即便夫君如此，她還是要做好一個宗婦，一個主母。

　　這府里上上下下的老奴不服從于她，耍滑刁難、賬本作偽，并叫囂著要鬧去婆母那兒說理。
　　可無論下人是對是錯，婆母都要怒斥她的無能，下人們便更加輕視與不屑。

　　她步履維艱，打理庶務、采買、置辦，還有為沈青松官場打點、與世家應酬往來。

　　沈青松若難得來她這兒留宿，她要小心伺候，若沈青松不來，婆母又要怪罪她，讓妾爬到頭上，亂了嫡庶。

　　因著沈青松不常來，她遲遲懷不上孩子，就背負著生不出的名聲，被公婆厭棄不說，甚至要求她去物色妾室給沈青松開枝散葉。

　　也好在那一年她總算是懷上了沈柏林。

　　然而，她挺著肚子伺候公婆，去晚了便被數落擺架子，實在忍不住孕吐就是失禮。
　　沈青松卻只需隨口叮囑一句下人好生照料，那他就是個好夫君，好父親。

　　然后他宿去聽雪院，一整夜一整夜的靡靡琴音，瀟灑快活，最后反過來再怨她占了婉娘的位子。

　　無論她付出多少都不叫做付出，因為那是每個媳婦都要做的，每個媳婦都去做的，每個媳婦都經歷的。

　　理所當然。

　　所以她不能委屈，不能憤怒，甚至不能落淚。

　　為人妻，為人媳，就是如此啊！

　　大家都如此，你怎么能不如此呢！

　　就連娘也告訴她，等你做了婆母就好了。
　　媳婦哪有不受婆母氣的呢？
　　媳婦熬成婆，就也可以擺起婆母的款。
　　以前受過的可以施加給兒媳，不痛快不爽快就可以挑個錯處讓兒媳遭罪。
　　那些爛攤子甩手出去便易如反掌。

　　可是為什么女子要為難女子，自己受過的苦便也要別人也受一遍才甘心，難道不是正因為自己為此痛過，所以更懂得為人媳婦的不易嗎？

　　沒有人叫停這場女子間的欺凌與壓榨，得益者到頭來只是男子們。

　　有人為他們打理府邸，伺候父母，諂媚爭寵，生兒育女。

　　女子們爭啊斗啊博取那一點憐愛，仿若一只貓兒狗兒，撕咬向其他女子，以從男子那里獲得可憐的資源就能活下去，就能活的‘好’。

　　而她費盡心思的教育著自己的女兒，讓她美麗、知書、又識禮，可最后卻只是為了少受些婆家刁難，多被丈夫喜愛一些，日子就能好過。

　　屋內燭火搖曳，外面是仆人們走動的腳步聲，船身劇烈的顛簸了一下，隨著一浪高過一浪，黑云滾滾，電閃雷鳴，狂風怒號沖擊著窗子哐哐作響。

　　要下雨了。

　　江意晚起身去將窗子鎖好，鎮定自若的同外面的仆人們叮囑了幾句，仿佛一個熟練的水手。

　　沈夫人有些驚奇。

　　“江將軍也曾帶你出過海嗎？”

　　“不曾。”江意晚搖了搖頭，又走回了床邊將身子蹲下，溫和的笑著，道：“這是舅母教會甥女兒的道理呀。”

　　“逆境之中更要沉著冷靜。”

　　正如花生一事，慌是沒用的，明確處境應對處境才能解決處境。

　　害怕風浪難道船就不會再前行，雨就不會下了？

　　沈夫人微微蹙眉，回想起自己曾如何對待江意晚，就好像婆母對待她，而她就要將這份憤怒施加給兒媳婦一般，只不過從兒媳變成了一個更無辜的孩子。

　　可歉意的話卡在嘴邊，她別扭的卻如何也說不出。

　　“舅母有沒有想過表姐的未來呢，表姐如今十五，甥女兒知道已經有媒人上門了。”

　　江意晚將話岔開。

　　比起以前的那些事，她更在意關乎沈秋林的事。
　　過去不可改，但未來仍可變。

　　“是…原，原是瞧著個世家長子還不錯……”但那是出于兩家聯合，成了親家后沈家的發展便會更順一些。

　　沈夫人囁嚅著。

　　至于趙家與許家的心思她當然也知道了，可是如今沈家已經高過趙許兩家，若真讓秋兒嫁過去就成了低嫁，她自然就沒真的考慮過。

　　如今同江意晚聊了一場，她才恍然，到底秋兒是自己的骨肉至親，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她不考慮孩子以后的日子、處境、幸福，卻先想著拿她為沈家鋪路？
　　難道沈家沒女兒去嫁人就活不起了，官就做不下去了？

　　男人沒了女人也還是要活的，就算不娶媳婦也該種地還是得種地，該做官還是要做官。

　　故而‘都是為了你和孩子’這種鬼話，其實只是貶低女子價值降低女子自我的綁架。

　　然而她們還陷在這種陷阱當中，將自己化作只能寄生的菟絲花，感恩夫君，仰仗夫君，任勞任怨，且否定掉自己的付出，認為這就是應當的，理所當然的，女子就該如此。

　　沈夫人恍然大悟，而激起了一身的冷汗，由心底發出憤怒，卻又因深感無力而挫敗。

　　那難道就讓女兒去死去受更痛苦的罪嗎？自然還是嫁去個高門更好了。

　　“總歸…我們也無力改變什么，可人總要活下去。”

　　“若秋兒能得嫁高門幫扶到你表兄，你表兄也爭些氣，自能多多為秋兒撐腰，她在婆家日子總歸比尋常好些。”

　　江意晚默了默。

　　是啊，平坦的接受命運總比反抗要舒服，渺茫的抗爭是要以鮮血為代價。

　　‘反正我反抗也做不了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天潢貴胄，推翻不了什么，為什么非要為了這種很可能惠不到自己頭上，反而要踩在自己尸體上去推進的事兒獻出生命呢。’

　　人只有自己富足時才會無私，有錢人施施粥的善事不過九牛一毛，但貧窮人家一粒米也可能是救命稻草，定要與旁人爭的頭破血流，更不會自家還餓著卻奉獻出去給別家。

　　她當然也不能‘慷他人之慨’。

　　“事關表姐的婚事，舅母不妨也多問一問姐姐的想法，若舅母為著姐姐幸福著想，倒不在于什么高嫁低嫁，左右各有辛苦，哪有十全十美的呢，倒只在人品貴重。”

　　勸人自然要從對方在意的點去切入。

　　這什么高嫁低嫁的左右為著的不就是沈府的官場么。

　　江意晚繼而又道：“這高嫁嘛，少不得看婆家臉色，單說沈家的規矩，舅母，這滿皇城您是數一數二的呀，甥女兒都害怕呢，您說是不是一個理？”

　　“只要未來姐夫是個上進的，什么前途會沒有？就算家世低些也無妨，人家反而會覺得沈家清流；但得是個重情義知恩圖報的，不然踩著沈家一路高升，卻忘恩負義，姐姐白做了墊腳石那日子也一樣不好過。”

　　說罷，雨聲驟起，敲打在人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