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兒沈夫人本慣性的想數落江意晚兩句,這大家族未出閣的女郎哪兒能如此張嘴閉嘴就討論婚嫁,還不是都由得父母做主。
能在屏風后躲著偷聽上幾句就很不得了了,不然便是不知禮義廉恥。
也唯有那小門小戶的才會不講究禮教…
然而話到嘴邊到底是又咽了下去,轉為認真的叮囑道:“今天這些離經叛道的話你切莫再到處說,再高的心氣都忘了吧,不然你連活都活不下去。”
雖然她曾一直不愿承認,但江意晚確實是個有分寸的孩子,如今禮數也已周全,并不會冒然給沈家招禍,就算真要做什么危險的事,也定會事先與沈家撇開關系。
且如今她是真心實意的擔心這個甥女兒,她的硬骨頭、她的傲氣,定會讓她受許多磋磨。
她還小,才不過十四歲,而未來有許許多多個十年,她又要怎么熬?
只怕最后搞得遍體鱗傷還是不得不低頭,那這又是何苦。
江意晚沒做任何爭辯,只是扶著沈夫人躺下,又將被角重新掖了掖。
沈夫人便知她是不會輕易妥協。
她的這個甥女兒太倔,曾經她打罵無法令她屈從,現在就更不可能。
“你這樣會吃虧的!”
她用盡力氣,頭暈目眩險些從床邊跌落。
終于江意晚離開的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走道里的漆黑交映著微弱的燭火明明昧昧,她好像站在晦暗處又好像站在光里。
“舅母,可這世上從來都沒有容易的事,無論是隱忍的順從還是抗爭,只是我們都太依賴‘熟悉’帶來的安全感,即便這份安全感來源于痛苦。”
江意晚的態度依然恭敬,并沒有被沈夫人的話而激起什么別的情緒。
正因為理解困苦,才更堅定自己所思所想。
沈夫人有些被她的這份恭敬給氣到了,眼睜睜瞧著那身影越走越遠,以至消失不見,便只得無奈的躺回床上,隨著屋內燭火的熄滅放大了聽覺,聆聽著船外的波濤與風雨。
江意晚像一團熾熱的火,擁有著與皇城、與深受禮教約束的女子們都所不同的鮮活。
甚至是一股能夠讓她感到震懾的力量,便是敢于直視痛苦。
然而有那么一剎那,她竟也渴望并憧憬了一下女子不再種種被迫,可以天高任鳥飛不再拘束于后院家宅的盛景。
沈夫人長嘆一口氣,心想自己真是瘋了。
一夜暴雨,在顛簸之中紅日從海岸線升起,照亮了整個海面。
沈秋林欣喜的敲開江意晚的房門,拉著睡眼蒙朧的江意晚去瞧那云層里的彩虹,沈柏林也跑出來湊熱鬧。
三人站在甲板上感受著清冷的海風,海鳥此起彼伏著,忽然一個俯沖鉆進水中,叼著只扭動的魚兒離去大快朵頤,也有失敗的鳥兒繼續盤旋等待時機。
沈柏林蔫了這些日子,終于是緩過勁兒習慣了船上的顛簸,不再嘔吐便好了傷疤忘了疼,他再一次繞著船前前后后逛了一圈,甚至興奮的跑去詢問船夫航行的技巧,譬如什么時候揚帆什么時候收帆。
船夫也十分熱情的解答著。
“回小郎君話,咱們航行啊講究一個順浪,順風時揚帆起速,通常只用調整角度,完全逆風時才需要收帆。”
“升降都靠搖這個轱轆,但倘若遇大風需要緊急收帆,也會直接把主帆纜繩砍斷。”
“……”
沈秋林與江意晚調笑:“我這阿兄啊,讀書不行,但除了讀書外的東西他全有興趣。”
于是江意晚也笑著附和:“表兄人很單純,人人都要長八百個心眼子,算來算去的人心隔肚皮,能像表兄這般實屬不易。”
這句是真心實意的,而非意指沈柏林缺心眼。
事實上如此也更快樂。
沈秋林被逗得捂住嘴巴,一雙眼睛仍不可控的彎成了月牙,發出悶笑:“妹妹將笨說的也太清新脫俗了些。”
江意晚搖了搖頭,欲言又止。
笨倒也談不上。
只是,沈柏林作為嫡長子卻不喜讀書,怕是難以呆住那復雜的官場,以后要如何支撐起沈家?
難道就讓沈秋林的一生白白犧牲嗎?
靠女子婚姻做維系,最多是多了那么一個水平內能幫忙能抬身份地位的親家。
然,再能耐的親家也硬抬不起個不爭氣的小舅子啊!
故而可見,一個家族若繼承一事與女兒沒半文錢關系,那么它的發展也不該拿著女兒一生去獻祭。
誰繼承誰付出,真想長長久久將家族發揚壯大下去靠的終究是繼承人的學識本事,跟女兒就沒多大的關系。
除非女兒能繼承。
不然誰腦袋里進了二兩海水,不裝腦子純養魚,干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
倘若沈柏林不必繼承沈府自然一切都好,就做個富足的小郎君,胎投得好由得他瀟灑。
但若吸著沈秋林的血卻還數年如一日的至死是少年,那卻不成。
想想這世道都是什么精打細算的陷阱。
“女子不入族譜。”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女兒是給別人家養的。”
家產繼承的是男兒,聯姻的是女兒。
被犧牲的一生,在婆家是唯一沒有血緣的那一個,而又被娘家舍棄為‘別人家的’,里外不是人。
一邊抹殺掉女子的付出,一邊剝奪她的權益,打壓她的自我。
用小恩小惠小利彰顯公平,其實與付出的犧牲根本不對等。
可笑女子們終其一生竟不敢反抗,甚至會自我反省,不該心氣高、做的還不夠好、沒學好女德、有違孝道有違夫綱、對不起家族。
多可憐可憐自己吧,做一生娘家的工具夫家的奴隸,就連獲得的名聲,所謂‘賢良’都是為了繼續往下壓榨生存空間。
實在荒唐又厚顏無恥。
沈秋林不知道江意晚與她娘聊了些什么,自也不知道眼下江意晚想著什么,但瞧得出她有心事,不禁關懷:“聽說妹妹近來一直在幫著春桃照顧娘,可有被娘再刁難責打?”
“沒有,若舅母刁難我,我自然就不敢去了,可不敢叫舅母病著又因我生氣,再打手板給累著了。”江意晚半開玩笑。
兩人眉眼間便都染上了笑意。
“那妹妹你為何看起來心事重重?”
“我只是在想,表兄如今雖然瀟灑暢快,可是來日他總要繼承沈府,總是這般無憂無慮下去,那該憂慮的就是舅母了。”
江意晚沒有明著說透。
許多事許多話,她沒有立場去講,傳出去反倒要罵她挑撥離間。
只是沈秋林是個聰明的,向來一點就透,稍稍順著往下一想,不必多說也能懂得。
聞言,她笑意漸收,明白了江意晚話中所指,有些低落的垂下腦袋。
“我心里自然是希望阿兄也順心遂意而活,可…可我…”
囁嚅半晌,沈秋林到底沒有將話說完,轉而問:“妹妹,你說是不是我們終究要擔起家族責任,而舍棄一些自己渴求的東西。”
譬如她想要嫁的是兩情相悅,譬如阿兄其實更愛逍遙快活而不愛官場權勢。
江意晚裝起糊涂來,沈家的事兒她總歸都不好明著摻合。
“這我不明白,什么家族不家族的江家攏共也就三人,我哪兒懂得這些。”
她過渡了一番,叫自己接下來的話也無可指摘。
“不過我想,這世事沒有什么不勞而獲,要得到什么,就自然要承擔自己所獲得的那部分的代價;可如果付出與得到不對等,或者其實根本沒有得到,那跟地主強占良田迫使百姓為奴也沒什么區別,而做奴隸的,更不必事事為地主著想。”
“奴隸不覺得自己可憐,反而覺得自己錦衣玉食的主子可憐,不是很荒唐嗎?”
沈秋林一怔,認真的思索起來。
這越是要臉面的大家族里,唯有妻妾之分甚明,嫡庶反而次之。
因為都是主君的血脈,便是庶子庶女那也是主子,不過是家產與婚嫁時高低一等的分別。
面上倘若太苛待庶女,一來傳出去不好聽,二來嫁出去惹禍丟臉更影響聲譽。
故而許家宅之中私底下小姐妹間有所排擠,但帶出去又需得團結一氣,好不叫別家瞧笑話。
于是都一樣的教養下,其實很難察覺出問題。
大家都覺得自己已經得到了,卻從來不會想自己的得到是否對等,只會覺得在這個家里自己待遇已經是頂好的。
再好懂些來說,便是:家里給子女的總共有二十文錢,兒子得十文,女兒各五文。
在女兒都得了五文里看這件事十分公平,若再有那么細微的一絲差別,給另一個女兒額外多點賞賜偏愛,那就更歡天喜地了。
然而,兒子是十文。
這樣瞧還對等么?
未來的家產不會分給女兒,而女兒卻為了曾經的五文錢要擔起家族的責任去犧牲一生,就如同她的娘一般,明明受盡委屈還是要考慮沈周兩家的關系,為此無論內里過得多么糟爛,不能和離,那么如今也只得服軟示好,以至少將權勢還牢牢握在手中。
看起來的公平甚至偏愛其實只是地主身上隨手拔下來的一根毛罷了。
而她居然還在想舍棄自己原本就不多的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