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又是幾日后到了沂霖。
下了船有沂霖沈家安排的車馬來接,為首之人見著沈夫人便親切的喚:“嫂嫂!”
聽著她們一路敘舊,江意晚便差不多理明白了關系。
這世家分三種:地方豪強、世家大族、門閥。
沈家便是地方豪強出身,在沂霖天高皇帝遠可謂是一家獨大的存在。
后幾代里又出了些學識本事過人的,與中央的官員搭上了線,得以調去中央擠進了世家大族之列,一路高升。
聽起來沈家是風生水起已很了不得,但沈家野心不止于此,還想能朝著門閥再進一步。
成為門閥意味著讓自己成為中央官員,那么沈家便等同于可以掌握其他豪強。
寒門子弟也罷地方豪強也罷,他們若想得機會高升便得搭上沈家。
然而想成為門閥可比成為世家大族還艱難,首先便是需要能代代傳承,譬如沈周兩家的聯合便是成為利益共同體,鞏固地位。
只是誰曾想,她那外祖父孩子多夭折,好不容易養到十幾歲的也出了意外,最后只剩下兩兒三女。
兩個庶女倒是乖乖嫁了,嫡女卻不惜一切代價跟著江家跑了,另一個兒子是庶子且也不怎么爭氣,沈家傳到了沈青松這兒更是人口凋零,他竟只有沈柏林一個兒子!
于是全家的希望如今都壓在沈柏林身上,可惜沈柏林是個不聽打不聽罵的性子,腦袋里仿佛天生就缺那么一根弦。
再說那個她要喚作小舅舅的庶子,喜好游山玩水,據說是老頭子一死人就跑了。
而沂霖這邊留下的全是不知堂了幾堂,表了幾表的,人是又多又雜,又全在一個府邸里住著,光請安拜見就夠消磨半天。
江意晚的身份有些許尷尬。
雖說她身上也流著沈家的血,可她娘與江家私奔的事兒是轟轟烈烈,是被家家拎出來教訓子女的反面示例。
這些七大姑八大姨們十個里有九個都罵過她娘不知廉恥敗壞門風,將沈家的臉都丟盡了。
更甚者有說不如打死了干凈,也算守住了家風嚴明。
如今她站在這府邸里就似一個沈家的恥辱,叫她一聲表姑娘那都是為著禮數的客氣。
江意晚也知道沈家人不待見自己,也不好自討沒趣,原是想著行過禮就趁早的溜了,結果卻被沈夫人招呼著一把拉著到了眾人前。
沈夫人一改曾經對她的疾言厲色,反而盡是欣賞的贊嘆,對著一眾妯娌的說道:“快別夸我那兩個不爭氣的了,你們呀是沒見過我這甥女兒,如今也不過十四歲,可論膽識論見地那也是不輸男兒郎的;規矩不僅是學得快,禮數比秋兒都標致,這一路啊我暈船難受的厲害,都是意晚端藥照顧又給我揉揉按按的,就連開關窗子掖被角這種小事都放在心上,實在是心細如發,貼心的很。”
江意晚便配合笑著,規規矩矩與眾人一一行禮。
“不過都是甥女兒該做的,也是舅母教養的好,舅母這般夸的我可都燥得慌了。”
她擺出溫婉乖巧的模樣來以減少些他人口舌。
然而沈家人顯然是不買賬的。
便聽那粉褂夫人撫了撫發髻,溫聲細語間卻盡是夾槍帶棒的輕蔑:“哎呀,我說嫂嫂,女兒家要不輸男兒郎做什么呢,將來嫁人,人家是要娶媳婦的,又不是娶回家一個夫子將軍。”
于是許多婦人也跟著附和。
她們并非不給沈夫人面子,而是瞧不上江意晚的出身,與唾棄她娘親一人拖全族下水敗壞門風的行徑。
“這話可不對。”沈夫人笑意不減,可話一下就凌厲起來,不怒自威。
“伺候人這種事多的是婢子可做,我沈家是高門世家,養女兒自也不是為了送去夫家為奴為婢。總想著女兒家最后也不過是嫁人,瞧不上女兒家,倒好像自己就不是女兒家了一般,未免太自輕。”
沈夫人沒把話說全,可在座的又不是傻子,也都是沂霖有頭有臉人家的女兒,自然懂得那后半句是‘自賤’。
頓時那為首的婦人臉便白了,實在不甘的嘴硬想要回懟,可礙于沈夫人無論是身份還是出身都壓她一頭,語調不由得就低了下來:“再怎么著又不能當狀元…”
沈夫人輕笑一聲,慢悠悠道:“有人想當狀元沒本事當,有人能當狀元沒辦法當,也不知哪個更丟人些;莫怪我是個說話直的,意晚終究是沈家的血脈,做姑嬸舅母的還是莫太刻薄的好。”
“她娘早就…”
早就什么?
不過是想說早就跟沈家斷絕了。
沈夫人當即便臉一沉,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她們可以瞧不上江意晚的娘,卻不能招惹了沈夫人。
周家祖輩是開國功臣,與祖皇帝有著過命的交情,便足以保時代榮華。
沈夫人母親又是命婦,上面還有個做皇后的堂姐。
沈家能娶到沈夫人這可是高攀。
另一個婦人忙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姐姐們聊了半天也該渴了餓了,快嘗嘗我的手藝。”
她端著茶與果子挨個的奉過去,整一個伏低的姿態,果然,這是個做媳婦的。
沈夫人對這同為媳婦的婦人沒再多端架子,拿了塊糕點叫江意晚吃,十成十的疼愛,廳堂內便再沒人繼續多嘴。
待熱絡完了還有頓接風洗塵的家宴,沈夫人將沈秋林的位置都給往后挪置了,只為將江意晚安排在身邊。
于是一場宴席二人就仿若是親母女一般,一個負責慈愛,一個負責孝順,驚的沈柏林摸不著頭腦。
但沈秋林是個明白的,也自覺降低了存在感做襯,心中更沒有半點不痛快。
她是沈家嫡女,到了沂霖任她橫著走也沒人能講上半個字。
可表妹不同,為著前有姑姑私奔一事,若娘不為表妹撐腰,那么這些見風使舵的就更要踩上一腳。
這一家子全住一個府邸里事兒是再雜不過,可比皇城還要吃人。
江意晚笑了一晚上臉都要僵了,突然慶幸起來還好在皇城里她要應對的只有舅母一個,而這沂霖卻有幾十個如舅母一般的角兒,實在是令人窒息。
飯后又是一些熱絡的閑談。
沈柏林坐的屁股都要起疹子,坐立難安,才總算是熬到頭了。
夜色深深,沈夫人帶著江意晚往安排好的院子走。
后面跟著沈秋林與春桃冬月明月,還有一眾丫鬟。
其實本不同路,只是她意想與江意晚說說話,便送上這么一道。
江意晚知恩的先行了一禮,真心實意道謝:“多謝舅母今日費心維護。”
她怎會察覺不出舅母這是在給她抬身份,最好是能站穩腳,但就算站不穩沈家人也會收斂起來,無論心里如何面上都得敬她兩分。
聞言,沈夫人難得的竟俯身將她扶起,握著那雙因習武而有些粗糲的手,笑了笑。
“往往你強盛時家族才可靠,你庸庸碌碌時家族看的是情面,但若是遭了難,那卻是要紛紛急著劃清關系,同榮容易共辱難。”
正如江家此番,沈青松愿意幫扶著接江意晚進沈家,看的就是情面。
而沂霖沈家嫌的是她娘那件事,恐遭連累,自然不待見。
況且沈夫人自己曾經都討厭這個甥女兒,怕她給沈家招禍。
就是這么個理兒。
“那舅母如今是…”江意晚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舅母如今居然也能對她講起幾分情面,這可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雖然我依然不支持你那些離經叛道的想法,可舅母這些天里也想通了一件事,同為女子,更懂得女子的不易,卻也更容易苛責苛待女子,但女子也最能幫扶女子。如今舅母可不是為著家族的情面,而是因為舅母也是女子。”
以前她執迷不悟,如今才看明白,明明事情出自男子身上,女子卻總要互相扯頭發。
爭來斗去的男子難道看不見嗎,男子難道不明白嗎?他們明白,但只要不鬧出人命,那么他們便樂在其中。
他們喜歡看女人為了自己前仆后繼、耍心機、斗狠、吃醋、小肚雞腸,以彰顯他們的不得了,并成為兄弟相聚時飯桌上隨口的談資。
所以她不愿再將痛苦施加給同樣不易的兒媳、孩子身上,就好像女子生來彼此是天敵一般,就是為了熬上幾十年后壓迫對方,讓彼此痛苦卻叫男子暢快。
即便她沒有能力也沒有勇氣像江意晚一般熾熱的揚言什么反抗,甚至清楚這些所有道理與真相的情況下依然不能下決心去和離,去脫離開沈家。
可至少她能作為舅母,作為一個女子,去維護自己的甥女兒。
又哪怕她依然不能夠全然的去喜歡江意晚,她還是會有些情緒與挑揀,但她清楚的知道那是不對的,并會嘗試克制下來。
這個過程并沒有想象中艱難,甚至比強行要求自己賢良淑德要痛快的多。
江意晚錯愕間面容悄然被笑意浸染,她挽住了沈夫人,心中的芥蒂在這一刻終于開始消解。
明明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現在的舅母看起來卻比以往多了一層光輝,溫和又堅毅,不再盡是兇光與疲態。
她從夫妻、妻妾的困頓中走出,不再拘于過去的愛恨與不甘。
“舅母,我好像開始有些喜歡你了。”江意晚自然的親昵出俏皮話來,不再是裝演。
沈夫人也由心的舒展了眉眼,屈指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你這泥丫頭啊,好像也沒那么遭人厭了呢。”
兩人相視而笑,在月色下將身影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