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江意晚和沈家的一群兄姐弟妹們去給那祖爺爺請安。
沈夫人正陪著各長輩說話,眾星捧月間頗有一種十年寒窗苦讀一朝高中風光返鄉的氛圍。
老人躺在床上,口齒已不是很利索,要人俯下身子才能聽得清晰。
他扭過頭,顫顫巍巍的對沈秋林與沈柏林伸出手,反復問了許多遍這是誰家的孩子,腦袋已經是不太清醒了。
沈秋林與沈柏林笑著應著,雖早就記不得這位祖爺爺,但看著老人慈祥的面龐也心生親近。
隨之他看到了江意晚,頓時眼神變得清明,可腦袋依舊是糊涂的,他用力喚著:“朝兒…”
那是江意晚娘親的名字,沈惜朝。
于是眾人神色各異,也很是尷尬的不停哄著老人解釋這不是朝兒。
“這怎么不是朝兒呢?”
“朝兒,吃,這是你最喜歡的桂花糕,都留著呢…”
他執拗的坐起身,從盤子里抓了一把糕點往江意晚手里塞,邊塞邊不聽絮叨:“上次見你時,你還一點點呢,這都這么大啦!朝兒,你,你得有十三四了吧?”
“爹,堂兄如今都要四十了,這是惜朝妹妹的女兒呀!”一個婦人解釋道。
于是老人又開始變得迷茫。
“…”
鬧騰了一個上午,最后使喚著那不知堂了幾堂表了幾表的兄弟姐妹帶著三人出去玩。
彼此間年歲相差雖不大,可卻是天差地別。
譬如沈柏林如今十七歲還是個爬樹趟泥的,這三堂兄沈柏明不過才大了他三歲,如今二十,那妾室孩子都生了倆。
五堂姐與六堂姐一個十五與沈秋林同歲,一個十六稍長一歲,都已許了婆家。
四堂姐今年十八,肚子里的就快要臨產。
而再往上的一二的堂兄堂姐們孩子如今都能叫人了。
沈秋林訕笑著,聽這些姐姐們聊家長里短只覺得坐立難安。
譬如什么孕時夫君睡了個丫鬟想抬為妾,但此事讓公婆得知,因畏懼沈家權勢便由婆母做主將那丫鬟生生給打死了。
說這件事時四堂姐滿是家族硬氣的驕傲,仿佛打死的只是只蒼蠅蚊子。
“男子么,哪兒有不偷吃的,可若是尋常人家做妻子的怕只好順著夫君心意受了這委屈罷,也就咱們沈家女兒,哪個敢得罪,如此魅惑主君的小妖精通通都拖出去打死!如今主君的心也算收了,只一心待我與孩子。”
沈秋林沒忍住,問了句:“妻子孕時睡了丫鬟,要抬丫鬟做妾,這不是四姐夫的不是么…”為何卻單打死了那個丫鬟?
隨后她意識到,難不成還打死四姐夫?
空氣一凝。
五堂姐執著帕子掩了掩唇,道:“四姐夫也算得不錯了,想我這般嫁過去,是要當人家后娘的…”
“雖如此,可你公公早逝,婆母也不過是個繼室不好插手管制,你在后宅之中少受許多氣呢,五妹夫又上進,可見爹爹疼你。”
“…”
于是話題繞啊繞,一大圈后又繞回到了四堂姐身上。
沈秋林已經是聽的頭昏腦脹,與江意晚同被四堂姐帶去內室里摸那層被撐的十分薄透的肚皮,出來便整個人魂不守舍,被如同西瓜般的溝溝壑壑嚇到了。
偏四堂姐還滿臉幸福,憧憬著:“郎中都說我這肚子尖,定是男相呢!”
五堂姐亦是羨慕:“我若婚后也能如姐姐般這么好命就好了,終究是別人肚子里爬出來的,怕是養不熟的,還是得自個兒有兒子。”
“若是女兒長的如姐姐一般漂亮也好啊!”沈秋林由衷的說著,卻見四堂姐與五堂姐的臉色同時別扭起來,好像很不高興。
江意晚偷偷拽了沈秋林一下,沈秋林才干脆是再也不說話了。
分別后隱約聽到四堂姐憤憤的與丫鬟說著什么:“我與她無冤無仇,她竟咒我!”
沈秋林便整個人都低落了起來。
她原以為都是一家子親姐妹,卻沒想到如此難相與。
江意晚笑著拉住沈秋林的手:“姐姐,你可是家里最是聰明的,一顆水晶玲瓏心呀,怎么今天糊涂了?”
“我…”
沈秋林癟了癟嘴。
她回不上來,但江意晚卻明白。
沈秋林這是對人期待太高了,滿心歡喜,以為都是親姐妹心里便不設防。
想想她初來乍到時沈秋林可還對她很是提防呢,這涉及血緣至親就有些糊涂了。
不似她,因著同每個人關系都不融洽,她不會熱臉貼冷屁股,自也不抱什么期待,更就不會失望。
她畢竟是外姓,身上這一點沈家的血脈在沈家眼里什么都不算,也就舅舅會當回事罷了。
沈秋林惱火的壓低了聲音:“我真不明白,四姐夫睡了丫鬟,為何單單打死了丫鬟了事卻毫不追究四姐夫,與四姐姐成親的是姐夫又不是那個丫鬟,腿長在四姐夫身上也不長在丫鬟身上,他想睡…睡誰,才睡了誰,又不是丫鬟一廂情愿就能成的,難道將世上丫鬟都打死了,四姐夫就不會睡別的女人了嗎?”
思及什么睡不睡的不該出自她這么個未出閣的大家女郎之口,沈秋林磕巴了一下,左顧右看了一番見沒別人這才接著往下說。
“生兒子女兒的也不過是隨口一句,倒成了我咒她,我咒她干什么,她自己不也是女兒么!”
“好姐姐,你快消消氣,消消氣。”江意晚拍撫著沈秋林后背,卻又頗有意味補了一句:“生女兒又不能傳家自然各個拼著要兒子,女兒將來也不過是聯姻之用,若再叫妾室先生出兒子,怕妾室會生出不安分的心思。”
“那也別叫女兒去聯姻!”沈秋林實在是氣著了。
怎么,兒子就講家產,女兒就不值錢的往外送做工具?想的也太美了些!
可話說到這兒她瞬間醒悟。
這不就是那天她與江意晚聊的話么!
對等嗎?對等個屁!
阿兄固然也沒什么錯,但若要她去為此盲婚啞嫁,她絕對不依!
一想到以能打死個丫鬟而沾沾自喜,自認綁回了夫君的心,又一意拼兒子的四堂姐,她就渾身發涼。
這邊囤了滿肚子的不痛快,沈柏林與沈柏明聊不到一起去,干脆跑去找了個不知哪個叔伯生的堂弟,兩人各背了個竹簍摸去海邊,竟逮了滿滿的螃蟹回來,氣的沈秋林臉都綠了。
“俗話說,‘秋風起,蟹腳癢;菊花開,聞蟹來。’秋天可是吃螃蟹的好季節呢!等走的時候我得多逮上幾簍子,回去也好分給趙賢青和許允德那倆小子。”
沈柏林絲毫沒瞧出自家妹妹不高興,還正美滋滋的炫耀。
直到說了半天口干舌燥,而沈秋林始終都不搭話,這才察覺到了不對。
“妹妹,誰招惹你了?”
“你!”沈秋林一眼瞪過去。
沈柏林挺了挺腰,一臉無辜:“我?”
“你去逮螃蟹居然不喊著我和表妹,你知不知道我們倆一下午都在受什么折磨?!”
“啊?”沈柏林不解。
折磨?沈家在沂霖可是能橫著走,誰能折磨得了她?
他撓了撓頭腦勺“那,那咱明天一起去逮螃蟹?”
沈秋林不語,有意再拿喬。
江意晚替著應道:“好啊,表兄可要說話算話,我可去準備竹簍了。”
“算話算話,早說你倆都想去捉螃蟹,我今兒就該帶你倆一塊走的。”
“…”
三人如此約定好,待第二日在前廳里煎熬完,到了退潮的時間帶著備好的餌食、棍子、竹簍便出發了。
平日在皇城能吃到的都是河蟹,要吃鮮的,活蒸,若是死了便不能再吃。
海蟹不同,海蟹死了還可以吃。
河蟹的背殼是圓潤的,而海蟹的背殼卻是菱形帶棱角的。
吃起來肉質松散,各有千秋,不過有一好處便是肉更多。
由沈柏林帶頭沈秋林江意晚隨后淌進泥沙之中,他瞄準一個位置用棍子捅了幾下,泥沙下便露出了一個蟹鉗,于是快狠準的向下掏去,對準螃蟹外殼背部就逮住了一只。
而江意晚因為沒經驗,好不容易發現一只卻沒能將螃蟹壓住,反而被螃蟹給夾住了手。
沈秋林嚇得大叫。
而沈柏林在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上總有超凡的天賦,譬如他只昨兒捉了一回蟹今天便十分熟練,甚至知道如何應對被掐了手的情況。
“表妹別甩!你越甩螃蟹就夾的越緊,慢慢放開它讓它垂直的吊著往地上放!”
江意晚冷靜的照做。
果然,螃蟹松了鉗子松意圖逃跑,沈柏林一個眼疾手快抓住了它,丟去竹簍之中。
“哼哼,就你,還敢咬我表妹,回去就蒸了你!”
他叉著腰,驕傲的高昂著下巴,臉上雖然蹭滿了泥沙,卻顯得朝氣蓬勃。
月色下海灘波光粼粼,少年與少女們踩著礁石蹦蹦跳跳,身影交疊,忘卻了所有煩惱。
然而就在三人歡快的抱著竹簍回府時卻發生了件大事。
四堂姐動了胎氣,進入了產程!
而原因竟是四姐夫搞大了良家女的肚子,人家找上門來了。
這回是有孕在身,又鬧的極大,她再想打死了事是不行了,勢必要將這良家女給納進府。
此事氣的四堂姐的娘當場暈厥,醒了便‘殺’去了林府,叫四姐夫給說法,又倘若四堂姐生產出了岔子,便要叫林家好看。
此番已是滿街風雨,倒真應了沈秋林那句:“難道將世上丫鬟都打死了,四姐夫就不會睡別的女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