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傳皇后娘娘性情柔弱和婉，又太過溺愛孩子，對孩子過于放任，所以一個兩個都養的有些跋扈又不成器。

　　但這樣一個女子卻能坐穩皇后位子，這么多年都沒有被熹妃與萬貴妃給拉扯下來。

　　且，清美人獨得圣心，陛下愛屋及烏更偏心這個兒子?；屎竽莛B晏易難，那是得了一張頂好的牌。

　　她不相信一個看得到世間女子苦楚、善良卻又脆弱的人骨子里會是真的紈绔。
　　更不信手握著晏易難如此好一張牌皇后真的會打個稀爛。

　　他分明心思透徹卻偏要做出玩世不恭，想來是有所打算的。

　　可她也沒有再往下說下去，給自己留了許多余地。

　　有時候知道的太多說的太多不是好事。

　　江意晚轉而專注的看著說書先生的講說，待聽到“武松左手揪住老虎頭上的皮，右手猛擊虎頭，把老虎打得眼、嘴、鼻、耳到處流血，趴在地上不能動彈?！焙螅缣脙绕渌晨鸵话闫鹕須g喜的鼓掌叫好，彎了眉眼，仿佛剛才的話只是晏易難的錯覺。

　　晏易難心跳莫名快了一瞬，是種奇怪的、不明的悸動。

　　他知道不是錯覺。

　　她的話不是錯覺，而他的心跳也不是。

　　冬月來接江意晚回府。

　　看著那抹身影規規矩矩的行禮，就要與自己擦肩而過，晏易難突然不可控的脫口而出：“明天，還來嗎。”

　　江意晚腳步一頓，聽出了他極力隱藏的期待。

　　他在試圖朝天上的暖陽地上的篝火靠近再靠近，想要融去一身霜雪，逐漸變得有些貪心。

　　“來?！?br />
　　她毫不猶豫的回答。

　　于是他語氣微妙的變得輕快，即便是背對著，但她仍能想象出他嘴角一定是在悄悄上揚。

　　“天寒路滑，多穿些?！?br />
　　“好?！?br />
　　……

　　與二殿下一起聽書的事傳的極快，花樣百出，版本奇多。

　　春桃來請江意晚去主院問話，不過這次春桃的神色輕松許多，并寬慰江意晚：“別擔心，夫人不似生氣。”

　　“多謝春桃姐姐。”江意晚笑著，心里有了數。

　　待到了房門口，她故意裝作害怕躲在門框外往里偷瞧，沈夫人正剝早時未吃完的栗子，小小一碗堆的滿滿的，一抬頭就看見了江意晚探頭探腦。

　　無奈的招招手，喚道：“還不快進來。”

　　“舅母你得先說好了不打我，我才敢進去?！?br />
　　江意晚就好像在對著自己的娘親一般撒嬌，惹得沈夫人心一塌糊涂，本就沒生氣，這會兒就更舍不得說半句重話了。

　　“你呀，少騙我，我還不知你這皮猴子，要是怕了就不是你了，快快進來吃栗子?！?br />
　　于是她也不再裝演，邁進房中端正的行了一禮。

　　“舅母?！?br />
　　“坐?！?br />
　　沈夫人將栗子推至江意晚面前，眉眼溫和的望著她，想起了小時候的沈秋林。

　　那時沈秋林也很調皮，就像現在的江意晚，每天跟著沈柏林不是翻墻就是爬樹，還沒挨打就先哭，縮躲在沈柏林身后嗚嗚咽咽的討饒。

　　后來她一點一點長大，再也不會跟著沈柏林胡作非為，每一個步子都是她精心培養出來的，卻好像有什么再也回不去了。

　　于是她忍不住的將對當年的后悔彌補給江意晚，也享受著這個小姑娘會故意逗她開心的撒嬌與害怕。

　　她醞釀許久，緩緩開口：“晚晚，聽說你與二殿下走的有些近。”

　　江意晚手一頓。

　　“舅母知道你是個有分寸的孩子，只是…”

　　沈夫人微微蹙眉，這一次她沒有責怪江意晚，也沒有認為是她耍心機手腕的攀高枝，而是真的在擔心她。

　　“只是二殿下名聲不大好，你一女兒家名聲十分重要，還是要離二殿下遠些的好?！?br />
　　皇城里對男女大防要寬松許多，只要不是孤男寡女的獨處即可。唯獨和皇子扯上關系特殊些，旁人難免猜測。

　　更何況那是爭議最多的二皇子。

　　無所事事又性情暴戾，對自己的兄長不曾尊敬，對自己的弟弟亦不友愛，連狗都是避著走的。

　　聞言江意晚悄然收緊了掌心，問道：“舅母，若我與二殿下走得近，是否會給沈家招禍？”

　　“那倒不會?！鄙蚍蛉舜稹?br />
　　如今安王與三皇子為東宮之位爭的恨不得吃對方的肉喝對方的血，竭盡全力要拉對方下馬。
　　前陣子拐賣婦女的事多半和三殿下有關，朝堂上已經被掀起了波瀾，故而三殿下一黨明里暗里的開始針對沈家，安王則趁機有意拉攏。

　　涉及黨爭，沈家若想明哲保身原本最好的做法是不要牽扯進去，但這種平靜又能堅持到幾何呢？畢竟沈家娶了她，而周家的立場是皇后。

　　不過這些事無需叫小姑娘知道。

　　至于二殿下么，原本就被排在了東宮之爭的外面，上面還壓著皇后。
　　皇后…未必揣著怎樣的心思，不然為何將二殿下養成了個紈绔？許只是二殿下生母的緣故，有所利用價值吧。
　　若有朝一日皇后有了自己的兒子，二殿下就會成為擋路石。

　　非要接觸的話也沒什么大事，并不會給家族帶來結黨的懷疑，畢竟滿朝文武心里周家也不會扶持一個沒出息的假嫡子。

　　然而聽了這話的江意晚并沒有松口氣，沉吟片刻，又問：“甥女兒知道如今局勢緊張，沂霖拐賣的事情定有官員庇護，如今由沈家捅出了這樁事，就是觸了他人利益；倘若只是小官也罷，就怕上面還有人，那么沈家就已經被卷進了漩渦當中，對嗎？”

　　沈夫人一怔，這個甥女兒實在過于敏銳，有時她甚至會覺得惋惜，倘若是個男兒身，定比柏林那孩子更爭氣。

　　長嘆一口氣，終究還是將安王與三殿下的事說與了江意晚聽。

　　“風雨欲來?！?br />
　　“那就更要慎重，不可病急亂投醫。”
　　江意晚默默將栗子放入口中，想起了晏易難將栗子放進她碗碟中的模樣，透過她好像想要看到另一個人。

　　但與其說‘懷念’，倒好似‘幻想’。

　　頓了頓，她將話岔開：“舅母你別擔心，殿下只是同阿兄一般玩心大些罷了，其實人還是很和善的。”

　　沈柏林在院中狠狠打了個噴嚏，困惑的揉了揉鼻尖。

　　莫不是感染風寒了？可他穿的挺厚的呀！

　　二殿下和善？

　　沈夫人張了張口。
　　她倒是想說那二殿下當初請了郎中來沈家時擺了多大的譜，可真是和善的就差拿把劍橫她們夫婦脖子上了，半點不講周家的情面。
　　但一想起那件事她又心生愧疚，便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罷了，你心中有數就好?！?br />
　　“舅母放心，甥女兒有數的。”

　　江意晚應著，步履穩重的從主院離開。

　　回云水院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安王與三殿下相爭，原本不站隊且算無功無過，或許會遭些磋磨、算計，挺一挺總能過去。
　　若站錯了隊，結果就是萬劫不復。
　　拐賣的事沈家已經得罪了三殿下，而三殿下的人沾染這種生意，三殿下又極盡維護，可見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但安王難道就會是什么賢主？
　　恐怕朝堂中給沈家施壓的不只是三殿下的人，里面還混著一些明明暗暗的安王的人，想逼沈家不得不選擇安王吧。

　　如此，要么沈家幫安王得到周家助力，要么與周家為敵。

　　縱然上位者的手都不會太干凈，但顯然這倆任何一個對沈家都不會有好處。

　　沈家眼下是能拖一時是一時，耐住性子，要等。

　　也許還有第三股風暴，正在等待釜底抽薪。

　　她撫摸著佩劍，也難說這算好事壞事，畢竟站隊這件事本身便是風險。

　　雅間之中，晏易難案上攤著一卷《頒令箴》：下民易虐，上天難欺，賦輿是功，軍國是資。朕之爵賞，固不逾時，爾俸爾祿，民膏民脂。

　　他手里捧著剛剛重新灌了熱水的湯婆子，意味深長“貪官污吏乃禍亂的根源，這安陵可是個消金窟。”

　　“此次治水吳國舅南下正順路?！睂ψ哪凶踊氐?。

　　“好好款待國舅?！?br />
　　“是?！?br />
　　入夜，燭火被熄滅，獨留炭盆里微弱的火光燃燒的滋滋作響。

　　第二天一早，江意晚沒忘記與晏易難的約定，去主院請過安后便帶著冬月先去了賣紅薯的攤子。

　　大雪紛飛連下了一整夜，到了早時還不見停勢。
　　她冷的反復搓著手，縮在毛領里凍紅了臉。
　　簌簌白雪仿若冬日的梨花，只可惜落在發間不多時便被暖化作水珠，終不可留。
　　忽然，一把油紙傘撐至她的頭頂，身后之人傾下一片陰翳將她遮擋。
　　江意晚轉身回望，男子披著大氅，發間綢帶于風中輕揚，在雪里黑白分明。

　　“殿下！”

　　她一時忘了行禮。

　　突然回想起沈柏林曾酸言酸語的與她講述中秋燈會的事。
　　“那些小女郎啊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他身上，夸他什么鶴骨松姿，可分明連臉都看不到！說不定摘下面具丑的很?！?br />
　　鶴骨松姿，如書卷里的謫仙，眉目自成水墨山河，確實驚艷。

　　“如此大的雪，怎不帶把傘？”

　　“我想著就這幾步路，便沒拿。”她回過神，接過紅薯分給冬月，自己留了一個，將另一個遞向晏易難。

　　“殿下嘗嘗，比栗子更甜，想來殿下會喜歡。”

　　“…”晏易難垂下眼睫，感受著手中滾燙，幾乎就要將他融化。

　　“呀，瞧我給忘了，那我來給殿下撐傘吧！”江意晚突然想到他拿著傘不便剝皮，忙去接傘。

　　晏易難也沒拒絕，只是瞧她費力的高舉胳膊卻依然將傘撞上他的腦袋，不免好笑。

　　江意晚漲紅了臉踮著腳尖心中暗恨，早知道就該去給他剝紅薯的，撐什么傘啊！

　　晏易難促狹的笑著，即便一路被傘敲敲打打，也沒有叫停的意思，在雪地上留下了兩雙跌跌撞撞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