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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官進爵


  眼見著傘勾散了晏易難的頭發,這傘實在是打不下去了,江意晚是索性將傘一把塞給了旁邊的侍衛。

  “不是要給我打傘嗎,怎么交給侍衛了。”晏易難好笑的望著她。

  江意晚一邊剝自己的紅薯,一邊破罐破摔道:“不敢了,怕傳出去說我當街毆打二殿下。”

  他發絲被勾的東一簇西一簇,若非這一張臉好看,可要跟街邊叫花子無異。

  晏易難倒是不在乎,也不與她計較,他笑著將頭發徹底散下再系起,只是沒有銅鏡便扎的歪了半分。

  “殿下,歪了。”

  江意晚探手提醒,他便順著矮下頭來由著她系的正些。

  淺淡的勝蘭香撲面而來,蘭花嬌貴,最是難養,可她卻與蘭花截然相反,倒像是石頭下的小草,雖籍籍無名,雖身負重壓,卻總能倔強的鉆出芽。

  晏易難原本想著,若那個孩子還活著會不會也是這般模樣,但很快又想到,他與她處境雖有相似卻從根本上大不相同。

  她在爹娘疼愛中成長了十四年,即便日子苦寒卻將她養的溫暖,來到皇城后履步維艱,可憑借著自己仍能贏得一家喜愛。

  而他…從十六年前起就活在陰詭算計之中,滿心憎恨,想來就算那個孩子活到現在,跟著他這樣的阿兄也是萬萬養不出如此溫暖的性子來。

  這是長在愛里才會有的。
  愛讓她堅韌,讓她堅強,讓她不會有所自輕,而堅持與堅定自己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

  他不禁有些羨慕。

  而江意晚則敏銳的嗅到了一股極淺淡的草藥味,泛著讓人口舌發麻的苦意。
  不似衣衫沾染,倒像長期飲藥浸染在身上的味道,若不是離得如此近,輕易察覺不到。

  江意晚微微蹙眉,想他初秋便畏寒,手指冰涼,再結合傳言中的嗜睡,心中不禁浮現出一個猜測。

  嗜甜是否因為常期飲藥?那么嗜睡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他身子不好。

  可是二殿下這個毛病少說也得十多年了,就算她在肅州時也是聽聞過的,說二殿下每天必須睡夠五個時辰,不然便十分暴躁…
  江意晚抿住嘴巴,心跳砰砰的加快。
  暴躁,或許是因為他身子苦痛嗎?
  若從十多年前便一直病著,而他卻瞞的密不透風,從來無人知曉,那么可見這病不簡單,必有所蹊蹺。

  莫非是下毒?

  宮中情勢復雜,熹妃與萬貴妃都是因為清美人才得寵,集寵于一身便是集怨于一身,想來多少人想要除之后快。
  當年陛下一時冷落清美人,反而至清美人身死,這當中也難說沒有他人的手筆。

  細算起來清美人身死那年二殿下才不過四歲,養在皇后的膝下,成為嫡子,反而會加深的令他成為眼中釘肉中刺,如此幼童又要如何在深宮中活下去?如何躲開那些毒手?

  想來唯有他無能,才對那些人無害。

  所以…江意晚呼吸一滯。

  心驚之際,意識到自己恐怕觸到了會遭滅口的秘密,迅速斂下思緒,手指靈活的將發帶綁好。

  濃密的墨發穿梭過她的指縫,好像一匹緞子。
  真是得天獨厚的樣貌,連發絲都這么好,難道是用的皂角不同?

  “殿下。”

  “嗯?”

  “你頭發真的很好。”

  安陵飄著絲絲細雨,伴隨著柔美的曲調纏綿不盡。

  “這俗話說,上有天宮,下有安陵。若到南方卻不去安陵,豈不是白走一遭?國舅,茶水都已經備好啦,請您賞臉!”

  男子弓著身子,諂媚得勸道。

  又壓低了聲音,靠近吳國舅耳朵,嘀咕起來:“國舅爺有所不知,天仙閣里最近新到了一批男…細皮嫩肉的,經了悉心調/教,…絕對是神仙也流連忘返,可給國舅留著呢。”

  “當真?哼哼。”吳國舅捋著胡子哼笑。

  “我此趟南下,是奉命去濮陽治水的,若叫陛下得知…得不償失啊。”他頓了頓,嘴上如此說著,卻也沒見有多害怕。

  男子便拍著胸脯保證:“放心吧,絕對叫國舅爺滿意!”

  于是船緩緩地就調轉了方向,一個彎拐去了安陵。
  治水之事一拖再拖,有不少地方官員前來設宴相邀,不過是求著有機會蒙混過關。

  他心里頭玩得高興,酒喝了不少,亦滿口答應下不少。
  渾然沒注意到有人往他酒杯里抖了一包藥粉。
  酒勁便格外上頭,暈暈乎乎間,那老鴇扭轉腰肢突然來道歉,說他一早定下的小倌今晚被人翻倍的包了…

  吳國舅頓時大怒,一把掀了桌子,頭腦昏昏,吼道:“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敢同我搶人?知不知道,我是國舅!我有的是錢,我出十倍,讓那個賤人現在就出來!”

  聞言,老鴇尷尬的擦了擦額汗,速速去了。

  大廳里無數目光匯聚而來,小聲討論著:“他說他是國舅?”
  “吳國舅,熹妃的兄長!”

  “看什么看!”他罵著。

  不多時老鴇回來,賠著笑相勸:“真對不住您,那位爺說出二十倍…您看,要不就換…”

  話音未落,吳國舅寒了臉色,一把抽出侍衛腰中長劍沖上了樓去。

  便聽一陣混亂凄厲得叫喊:“殺人了!殺人了!”

  日復一日,眼見到了年底。

  所謂‘不計酒食與野鮮,每逢歲暮送年盤。饋贈雖少風淳厚,友鄰情誼溢山川。’
  年底要互相贈禮,不計多少,不計貴賤,主要便是為了祝賀的心意。
  也無論鄰里朋友,無論男女老少。

  江意晚為此特意去各大鋪子里淘貨,給舅舅挑了詩集,給舅母與沈秋林買了釵環,而沈柏林,他不喜文又不喜武,偏愛些飼養些花鳥魚蟲,琢磨些工巧,故而給他買的是本《天工開物》。

  冬月春月自然也不能少,這兩個都是貼身丫鬟,過年了還得多發她們些銀子。

  “你們倆快挑挑看喜歡的胭脂水粉。”

  “多謝女郎!”

  倆小丫鬟歡天喜地的選起自己喜歡的顏色。

  “姐姐皮膚白,涂什么都好看!”

  “妹妹你皮膚細,不似我般粗糙,不涂都已經是很好看了!”

  “哪有,姑娘我瞧著就極好,都美的很。”江意晚湊過去,夸的兩人面紅耳赤的。

  近來宮里忙碌,縱晏易難素日里再躲懶也被纏了一身事。

  所謂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日;二十五,凍豆腐;二十六,燉豬肉;二十七,宰公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初二滿街走。

  司天監從十九到二十二擇吉日,府衙‘封印’,梨園‘封臺’,家學私塾的放年學,到了二十三要祭灶,二十四掃塵,但更重頭的是安燈。

  宮燈、紗燈、吊燈,常繪花、鳥、魚、蟲,還有詩云‘飆輪擁騎駕炎精,飛繞間不夜城,風鬣追星來有影,霜蹄逐電去無聲。秦軍夜潰咸陽火,吳炬霄馳赤壁兵;更憶雕鞍年少日,章臺踏碎月華明。’的走馬燈。

  單是春聯便要貼上個一千多對兒。

  這沈府里人人都顧到了,還有個特殊的,江意晚想著,便用自己裁制新衣的裙料剪出了一條發帶來。
  雖然她刺繡不行,但縫縫補補都十分在行,畢竟在肅州時不能常添置新衣,縫縫補補又三年是常態。

  她細心的將發帶鎖好邊,放進了錦盒之中,這才發現店面鋪子的已經全歇了,她上哪兒送這饋歲?于是只得先放了起來。

  各家設下家宴,炊煙裊裊,爆竹聲聲。

  然而就在這等好日子里卻生了件潑天的大事。

  這原本三皇子被安王扯的焦頭爛額,上頂著陛下的問責,下兜不住爛攤子,難為他還是負責考績的,真是罪加一等。
  這下好了,過年都不得安生。
  眼見著勢頭正往安王倒,結果安王那舅舅南下治水,卻在安陵喝醉酒昏了頭,當眾的為著個小倌一擲千金不說,還同人大打出手出了命案。

  而死的那個,是三殿下一黨。

  這可是送上門的大把柄,三殿下樂得總算是返了陽氣,抓著此事緊逼不放,不僅為著命案,更為著徹查吳國舅這些年的賬目。

  陛下大怒。

  這一查不要緊,三殿下還有萬貴妃母家一把火直燒了吳國舅老底,恨不得褻褲都給扒個底朝天,把吳國舅這些年的貪污受賄私吞災銀一筆筆的全扯了出來。

  東臨向來重文抑武,對文臣很是寬宥,犯錯遭貶卻總不至于落個死罪。
  就算是命案走走門路也并非不能糊弄過去,偏這貪污是罪無可恕。
  在前朝時,先皇就曾為了懲治貪官污吏專設下‘剝皮亭’,不惜將各皇子帶去一同觀看剝皮的過程,待剝了皮之后再在里面塞滿雜草和石灰,擺到繼任者的桌旁,以示警醒。
  而更何況吳國舅此遭本就是奉命去治水的,實在是自尋死路。

  年二十三時,正值小年,吳家被下令徹查,全家下獄。
  熹妃意欲求情遭了禁足,安王失勢。

  年三十,吳家無數舊事又或萬家趁機落井下石的栽贓,一概被呈到了御前。

  伴隨著硯臺滾落的聲音,紫宸殿內跪倒一片。

  “傳朕旨意,吳家,株連三族,男丁流放,女眷為奴,永世不得入京不得為官,吳國舅當街問斬!”

  “陛下!”皇后著急的上前。

  他沉了臉:“怎么,皇后,你是最識大體的,連你也要勸朕?”
  若是旁的事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可他貪污受賄是真,當眾殺人也是真,他們吳家興盛過了頭,就要爬到皇帝頭上了!

  皇后哀戚勸道:“陛下…臣妾知道,吳家如今是罪無可恕,可是求陛下看在熹妃妹妹侍奉多年,如今又正值年間,就賞吳國舅一個全尸吧!”

  不提還好,一提便叫陛下想起,晏時禎與晏應淮為東宮之位爭得你死我活,野心勃勃。
  今日吳家能打著國舅爺的身份當眾殺人,來日是不是還要仗著是太子的舅舅、新皇的舅舅把持朝政?
  十四年前他就受他們要挾過一次,痛失了心愛的女人。這一次,他必要趁機拔掉這根刺!

  “…”

  承乾殿中燈火通明,門上的對聯是晏易難親寫,難得里里外外洋溢著喜氣。

  他正獨坐案前擺弄著一塊未經雕刻的玉石。

  侍衛一禮:“稟殿下,吳國舅已從當街問斬改為賜自盡,如今壓在獄里,王公公已經在去了。”

  “嗯。”晏易難散漫的應了一聲,指腹來回摩挲著那塊玉石,若有所思的抬起眼來,道:“自盡無非是刀子、毒酒、白綾,死相都太難看了些,不夠體面。”

  侍衛不語,只靜等吩咐。

  他揮揮手,眉眼含笑:“告訴王公公,賞國舅加官進爵。”

  “是。”

  牢獄中。

  吳國舅深知自己已是墻倒眾人推,但好在妹妹與侄兒都并未被降罪,只要活著就還有搏一搏的本錢。
  于是他便做好了一杯毒酒赴死的準備,席地而坐并不慌張。
  怎料王公公端著自盡的東西,卻命人去捆綁住他手腳往長凳上摁。
  他驚慌的看到獄卒將黃紙浸水,這才意識到不對。

  “不對,不對,這絕不是陛下的旨意!我要見陛下!我要見陛下!你們放開我!”

  王公公并不解釋,只對獄卒們吩咐:“慢點貼,讓國舅好好享受。”

  吳國舅扭動著,拼盡全力想要掙扎,然而越掙扎便越無法喘息,隨著一張一張的黃紙覆蓋,他生瞪著一雙眼已經無法出聲。
  獄卒們在吳國舅臉上足足疊了七層這才算結束,無聲無息就似無事發生。

  晏易難撥弄著火盆,將印著吳國舅面容的紙殼丟了進去。
  火苗燃著了一角便將黃紙迅速席卷吞噬,燒的身子暖洋洋的。

  當年聯合萬家害他母妃的人終于也死在了冬天。

  晏易難將掌心置于火盆之上,像一只倦懶的貓兒,舒服的瞇起了眼睛。

  而與此同時注定有人不能安眠。

  南下治水之事需有人來做,而晏易難已二十,也是時候封王,若能做出些功績來才更好獎賞,于是治水一事便落到了晏易難的腦袋上。

  一夕之間便是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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