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松與沈夫人在主院談論安王倒臺一事,將三個孩子支了出去。
所謂‘芝麻開花節節高’,每逢年三十的晚上各家都會在院子里鋪上芝麻秸,去叫孩子們踩出噼里啪啦的聲響,稱之為踩歲,寓意著歲歲平安。
三人一邊在長廊中踩芝麻秸一邊互換饋歲,沈秋林給江意晚的是親繡的荷包,所用煙紫色的料子與她素日里的裝扮很是相搭,且繡工極好,兩只小白貓栩栩如生正在樹下春睡。
“這一只大一些的是我,這一只小一些的是妹妹你?!?br />
“那我呢?”沈柏林湊上來。
沈秋林指了指被貓爪壓著的花瓣,道:“那這個是阿兄吧?!?br />
“好啊,這上面是壓根就沒我吧,虧我還給你買了禮物!”
沈柏林佯怒,從袖子里掏出了一對兒香球。
鏤空雕花里是個可轉動的同心環,而同心環再向里便是可以盛放香料的圓缽,香球能夠用于隨身攜帶,無論如何翻滾里面的香灰都不會撒漏,香氣會透過鏤空的外殼飄散。
“好漂亮的香球!”
兩人都被這精致的做工吸引,愛不釋手,可得意壞了沈柏林,高昂著腦袋比中了狀元還驕傲。
“阿兄。”江意晚將《天工開物》拿出,遞向沈柏林。
“我瞧你平日里喜歡琢磨工巧,便買了此書,望阿兄喜歡?!?br />
沈柏林看著書一怔,家里人人都說他是玩物喪志,他不是不知道。
“喜歡?!彼従徥站o雙手,心跳不自覺的加快,努力鼓起了勇氣問:“妹妹不覺得我是玩物喪志嗎?”
他滿懷希冀的望向燈火下的少女,想,這滿府里大概只有她是懂自己的。
江意晚先是搖了搖頭:“不?!?br />
思索一番之下,如今總算有了機會能與沈柏林好好說上一說,最好是能讓沈柏林想個透徹,對沈秋林的未來也才是好的。
于是在沈柏林歡喜的欲言又止中緩緩道:“阿兄,正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斓夭磺楦杏檬?,對萬物一視同仁,圣人不情感用事,對百姓一視同仁。萬事萬物都有存在的意義,本無高低貴賤之分,你我都是蕓蕓眾生,但卻各活一片天,譬如魚活在水中而鳥飛于天空,唯有能對你我造成影響的,對我們而言才是‘世界’,故而看不見他人世界的模樣,形成了階級之分。”
“但這階級之分并不在于世界,只在于人心;譬如陛下,難道做這萬人之上的位子就高枕無憂了嗎?各州百姓、民生民怨、文武百官,拉拉扯扯的,做陛下也不能獨斷專行,不然后世史書筆誅墨伐將留永世罵名,一個死諫就能架住陛下左右為難,一個政策的推行與下達更是歷盡千辛,你說,陛下難嗎?可是陛下再難,百姓不會體諒,也不該是百姓去體諒的,因為百姓更難;去看看那些秕稗為食、易子而食、溺子成風的可憐百姓吧,他們一年的勞作,一滴汗滾在地上摔八瓣,交上稅收,自己還剩多少?已然是被沉重的壓著直不起身子。”
沈柏林聽得有些呆了,江意晚更進一步,問:“你說這是誰的錯呢?”
沈柏林答不出來。
她便淺笑著繼續往下說:“其實誰都沒錯,因為大家要過各自的日子,這就是階級的壁壘,橫在不同‘世界’之間。”
“但實際上卻根本沒有階級,老天平等的讓每一個人承擔著自己的代價,所謂擔其位承其責罷了。”
“沒有什么是能輕輕松松不勞而獲的,想得到就務必要付出,我不覺得工巧是玩物喪志,只是阿兄要明辨自己的內心,你是依靠在沈家的基礎上才能鉆研的開心,還是拋開沈家基礎,擺弄這些依然開心。”
“若是建立在沈家權勢地位的基礎上,那么阿兄,你若不能承擔其責,那么無論沈家多么雄厚的家底,終會有敗光的一天,到那時,便是未承其責的代價?!?br />
“所以阿兄,你要好好想清楚?!?br />
“…”
踩完了芝麻秸,沈秋林挨著江意晚去了茱萸院里一同守歲,拉著各自的丫鬟打葉子牌。
“妹妹,你方才的話,別說咱那傻兄長,可真是叫我都聽呆了?!?br />
“不過閑談罷了,如今阿兄的年紀已是可以科考了,若能榜上有名于沈家也是有光,不然便是等著蔭封也可,但無論如何終究都是要阿兄能夠挑起沈家才行,阿兄若能聽進去舅母也能放心些?!?br />
“是啊。”沈秋林長嘆一聲:“但愿阿兄能明白吧?!?br />
“哎呀姐姐,大過年的,可不要唉聲嘆氣?!苯馔韺⒃挷黹_,一雙眼睛笑意盈盈,將牌一攤。
“我可贏了,姐姐是要輸錢的!”
沈秋林望向牌局,這才發現自己一個出神間竟是輸了,笑嗔著掏出了銀子:“你個小潑皮,我可真是白疼你了!”
如此一夜,有人歡喜有人愁。
宮里傳出了吳國舅被賜自盡株三族的消息,正好年初一串門子,沈青松立刻便同著趙許兩家扎進了醉香樓的雅間里。
趙賢青與許允德正面紅耳赤的爭著搶著給沈秋林送饋歲。
沈柏林沉浸在昨兒江意晚的話里,沒了出來撒歡的興致,他心知那倆兄弟如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要沈秋林去,那他去不去便不重要了,干脆留在了府中翻書沉思。
江意晚則帶著錦盒在大堂里坐著,雖知今日晏易難怕是來不了,還是想坐一坐。
說書先生終于如愿講了倩女幽魂,又是感動的聽客們灑了一地眼淚。
江意晚卻半個字都沒聽進去,她順著門口望向長街,人們正聚在街口的百年古樹旁掛紅條。
張燈結彩喜氣洋洋,真是與肅州一個天一個地。
不知什么時候那些將士們才能回家,也過個好年…
她正想著,而說書先生也正賺的盆滿缽滿樂得翹胡子,來人帶著一身凜冽的風雪,抖了抖大氅。
“殿下!”
江意晚從傷懷中眼前一亮,有些意外的欣喜,忙起身行禮。
“太巧了,我原以為殿下是不會來了,沒想到今日隨舅舅舅母來酒樓,還能遇到殿下?!?br />
說著她趕緊將那錦盒拿出,正準備遞去。
“不巧?!?br />
她手一頓,晏易難也拿出了一長方的錦盒來,推至她面前:“我奉命將南下去治水,你的及笄禮是趕不上了;聽聞沈大人來了酒樓,想你也是要跟著的,特意尋來。這個,是我送你的笄禮?!?br />
也不知到底何時起,不由得就對她多上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朦朦朧朧間只知像寒冷下的本能一般想要靠近火源。
得了這玉料后正算著她及笄,便雕了這份禮。
江意晚愣了又愣,笄禮?她自己都未思慮到及笄的事兒,二殿下馬上就離京南下,這一走卻連著她的及笄禮都想到了。
她回過神忙將自己的盒子也遞了去。
“多謝殿下,我…這個,是給殿下的饋歲?!?br />
“饋歲?”晏易難困惑了一瞬。
江意晚解釋道:“就是每年兄弟姐妹友鄰互贈的禮物?!?br />
晏易難若有所思的將錦盒接過:“多謝女郎竟還記掛著我一份。”
他從未與兄弟姐妹間互贈過這東西,早忘了還有這禮節。
抬眼間四目相對,莫名的一同笑了起來。
各拆了手里的盒子,才發現巧的很,她送的是發帶,而他送的是一支通體瑩潤的白玉簪。
晏易難瞧出了發帶與她衣裙同個料子,大抵是不小心沾染,熏上了些勝蘭香,經久不散。
他將發帶收好,藏了藏自己被刻傷的手指。
畢竟是第一次做這種東西,實在是笨拙了些。
于是問起:“方才進來時見你面有愁色,為何?”
這喜日子里,江意晚話頭默了又默,但還是如實回道:“是因為看著皇城里的新年,忍不住就想起了肅州…”
“肅州荒涼,又常有戰亂,比不得皇城繁華,逢年過節將士們也難以回家,于是到了這時候就會互相扮作父母兄長,還有會鬧著長相白嫩年紀小的新兵扮作媳婦,假做三代同堂,苦中作樂?!?br />
雖是歡鬧卻又盡是悲涼。
戰場上廝殺的鐵血男兒,唯有這時能趁著酒勁彼此抱頭痛哭,述說思鄉之情。
有人雖多年未曾回家,卻仍有老母可惦念,而有人卻是父母俱亡,再無歸處。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她是受過苦的,如今卻借著舅舅舅母享了福,心頭便格外感慨了些。
聽罷,晏易難心下了然。
“隨我來?!?br />
“嗯?”江意晚不解,忙將簪子妥帖的收起來,緊跟在晏易難身側走去街上。
見活祖宗沒有嘴人且就這般輕易的離開了醉香樓,說書先生狠狠地松了口氣,趕緊又換了個情愛的話本子,富貴險中求。
不過晏易難今日確實無意尋說書先生的晦氣。
安王倒臺,吳國舅身死,他心頭壓著的千斤鼎一下松快起來,只差著沒去熹妃宮里放爆竹。
尤其昨晚,真是睡了個好覺。
他帶著江意晚順著人群走至街口的那棵老榆樹,也從小攤販那兒買下兩條紅布,將其中一條遞給了江意晚。
“你可知百姓們為何在年時要在這棵樹上掛紅布?”
江意晚搖搖頭。
“不知,不過看樣子大抵是為了祈福?”
“不錯。”晏易難淺笑著伏案提筆。
“傳聞五百年前這兒還叫涼州城時燒起一場通天的大火,塌了數千棟民房,一直到這棵樹邊,竟滅了;于是人們供此樹為神樹,逢年便在紅布上寫下心愿,掛在樹枝上祈福,直至今時?!?br />
說罷,筆停。
因著他個子高,隨便的一探手便將那紅布栓了上去。
隨風飄蕩間可見其字蒼勁有力,如游云驚龍,寫著:海晏河清,天地澄明。
“愿忠骨魂歸?!彼D回頭,鄭重的望向江意晚。
江意晚心頭一震,明白了晏易難帶她來的意思,更驚訝于他所寫的竟與她中秋所放天燈不謀而合。
她亦執起一支筆來沾了墨汁,雖字跡不佳但勝在臉皮厚,毫不怕比對的踮起腳尖掄起胳膊用力的一甩,就將紅布拴在了晏易難那條的旁邊。
“一路平安,地平天成?!?br />
“那便承女郎吉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