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兒妹妹…”

　　少年青澀的臉龐紅著耳尖，捧著的是枚白玉鳳鳥佩，沈秋林一眼認出是他貼身的那枚。
　　趙賢青說著是與她做饋歲，可實際上卻在表情思。
　　就連許允德贈的金花釵也是借‘朕與妃子偕老之盟，今夕伊始。特攜得金釵、鈿盒在此，與卿定情。’之意。
　　這若收了，她腦袋就真糊涂了。

　　沈秋林婉拒道：“趙家阿兄，許家阿兄，饋歲本就只是‘不計酒食與野鮮’，這兩個物件實在過于貴重，我是萬萬受不得的。”

　　許允德是聰明人，這一聽便明白了沈秋林的意思，卻不能甘心，唯慶幸自己的禮好在沒有趙賢青那么露骨，好歹還能勸她一收，只稀里糊涂當他沒那些意思罷。
　　“受得的，不就一支釵子嗎！且不說妹妹無論多少金銀貴寶都是受得起的，這饋歲本也無謂貴賤。”

　　趙賢青原本羞臊紅的臉變得蒼白，可也倔強的不肯收回，想硬塞到沈秋林手中，哪怕留個念頭也好。

　　“妹妹…”

　　“兩位阿兄就莫為難我了。”沈秋林后退半步，是誰的都不肯收“不若還是請我吃碗糯米涼糕吧。”

　　“…”

　　江意晚與晏易難道別回來，正見著趙賢青與許允德失魂落魄，便猜著這兩人是都被拒絕了。
　　晚時姐妹倆走在街上，踩的雪地咯吱咯吱作響。

　　沈秋林將頭搖了又搖，長嘆：“不是我想要傷他們的心，實在是，若無意就該斷個利索痛快，若拒不徹底，留下半點念想藕斷絲連，豈不成了戲耍，就如放風箏一般，將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嗯…我瞧趙家郎君與許家郎君，對姐姐都是很上心的，與姐姐也算是青梅竹馬，姐姐當真是一個也不入眼？”江意晚沒怎么接觸過這兩人，也不知品行如何，左右沈秋林是個有數的，她不過隨口一問，閑聊罷了。

　　沈秋林想了想，問：“他們心悅我，難道我就要嫁嗎？我想求得的是一場兩情相悅。可妹妹你說，怎得才是心悅一人？”

　　然而這許許多多世事江意晚都能說出幾句見地來，唯這個算是被問住了。
　　她回想自己的爹娘，大抵就是沈秋林所說的兩情相悅，可這種情感到底是個什么滋味卻是她也不懂。

　　瞧出江意晚的為難，沈秋林拍了拍她的手背，繼而道：“瞧，這連妹妹都說不出的事，我心里就更不清楚了。所以，在我想明白這些前也就不要吊著人家的好。”

　　兩人回了府，而沈柏林竟真的老老實實呆了一整天。

　　夜里雪越下越大，晏易難抱著湯婆子站在熹妃的宮外，聽著里面女子哭喊著要見陛下，就好像回到了母妃生產的那日，他也是這般哭喊著要見太醫要見父皇。

　　只是那時，他見不到；今時，她也不會再見到。

　　晏易難神色晦暗的站了整整一夜，發帶上的勝蘭香若有似無，這才將冷麻木了的四肢喚醒了些許知覺。

　　很快百姓們便都知了消息，吳家倒臺后將由二殿下接手，不日就要帶著人馬南下治水。

　　接連著兩天，沈夫人奇怪自己這兒子何時轉了性子，居然耐得住性子，當真收了心的讀起書來。
　　而趙家遞了帖子，邀著沈夫人帶府里三個孩子一同去打馬球。
　　只是大家都心跟明鏡似的，江意晚與沈柏林顯然只是個作陪的幌子，此不過趙賢青沒死心，又央了趙夫人罷。

　　趙夫人從中秋會兒見聊了半天沈夫人都不松口，就明白了沈夫人現下是覺得趙府有些低了，想將女兒再高嫁些。
　　她這心里還醞著股氣，本就沒消，耐不住自家兒子實在沒出息，茶不思飯不想的，又想著終歸兩家有著交情，也就再觍著臉試一試。

　　沈柏林本不想去，往日里他只想著自己痛快，可聽了江意晚那一席話，翻來覆去的想了這段日子，他總算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終歸他要繼承沈府，倘若他執意仗著爹娘在世便繼續渾下去，那來日呢？
　　妹妹說的不錯，金山銀山啃光了，到時他就要為今時今日的渾玩付出代價，沈家若敗在他手里，那他幾十年后還有什么顏面去見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科考為一年一度的兩級考試，秋天各州進行取解試，到第二年春由禮部在貢院里舉行省試，他可緊著時間呢。

　　“以往也不見你如此勤奮刻苦，如今真是過一年長一歲，也懂事了。”沈夫人很是滿意沈柏林如今的苦學。

　　且不說沈家的將來如何，便是普通人家總也要上進才好。

　　沈柏林沒吱聲。
　　書卷不離手，眉宇也是緊鎖著，顯然心里還困著事兒。

　　到了地方，許多世家子弟也都應邀到了，圍成一圈圈的正在吟詩作賦的交談。

　　“原爹娘也不少訓斥叮囑，要阿兄好好讀書，將來要擔起沈府的重責，只是他從來都不耐聽的；也不知怎得，妹妹你一席話他反而是聽進去了。”

　　“許是阿兄是到了懂事的年紀，自然自己就會思慮這些了。”

　　兩人說說笑笑間別府的女郎們也紛紛走過來與沈秋林見禮。

　　沈秋林便盤算著江意晚要在皇城立足，熱切的拉著江意晚與人介紹。
　　江意晚也十分標致的一一行過禮去，但這些女郎賣沈秋林個面子或與她說上幾句，或只是淺淺的一笑，大家族教養出來的女兒，在外要端莊識禮，口出惡言的同時也是叫別人看了自己笑話。
　　但于心底，還是看不大上她的。

　　“真是沾了沈家的光了，也能來咱們的馬球會。”

　　有人撫了撫發髻，話中有話的惹著一眾女郎輕笑。

　　江意晚只當沒聽明白，也不失落。
　　她一早便清楚會是這么個情形，自己能被沈家接納就已很不容易，想融入皇城貴女們的圈子只怕是難上加難。
　　旁人輕視不要緊，要緊的是不可自輕。

　　不多時趙賢青與許允德直直走了過來。
　　“秋兒妹妹，我們一隊去打馬球吧！”
　　趙賢青期盼的望著沈秋林。

　　“你們去玩吧，我昨兒睡得晚，今天有些昏昏沉沉的，不想玩。”
　　沈秋林鐵石心腸的一口回絕。

　　于是許允德一眼瞄見江意晚，倒比趙賢青會動腦子，改口問：“不若江妹妹與我們一起去打馬球吧，你初來皇城，大抵不少人還生著，但以后終歸是要長久得相處的，我帶你去認一認可好？”

　　這江意晚去了，難道沈秋林不會去嗎？
　　就算江意晚不想去，沈秋林也會想著這是幫江意晚融進圈子的大好機會，自會拉著江意晚一起去。

　　他算是準準的拿捏住了沈秋林的心思。

　　果然，不等江意晚開口，沈秋林立刻就改了主意。

　　“好！我和妹妹一隊。”
　　說著扯了扯江意晚的袖子，江意晚知道自己其實是個幌子，但沈秋林既如此說了，她也隨之應下。

　　“那我自然是幫妹妹們了。”許允德笑瞇了眼睛好似只大狐貍，迅速就站到了沈秋林身旁，而趙賢青反應過來時已經只能挨著他或者挨著江意晚站。
　　偏沈柏林一眼瞅見了這邊開始組隊，將書本一拋便擠到了江意晚身邊。

　　得，他被隔的更遠了。

　　趙賢青憤憤腹誹著許允德實在老謀深算，手里將球杖當棍子把玩著，恨不得能給許允德一悶棍才好。這個老狐貍！

　　卻聽江意晚與沈柏林的對話：“阿兄不是看書呢嗎？”

　　“我…”沈柏林張了張口，說不出的心虛，朝著江意晚望去，囁嚅道“不差這一時。”

　　趙賢青一歪腦袋，拉過沈柏林在他耳畔壓低聲音：“柏兄，我怎嗅出一絲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味道？”

　　沈柏林眉頭一皺：“我還未說你倆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倒說起我來了。”

　　不在酒他在什么？

　　他挺了挺腰板，去牽了匹溫順聽話的馬兒想給江意晚，結果那邊江意晚早已經選好了。

　　“妹妹，那匹性子比較烈，你——”

　　未等他將話說完，江意晚縱躍馬上。

　　“駕！”

　　少女就像雄鷹回到了草原，英姿颯爽意氣風發。
　　他目光忍不住的追隨而去，一夾馬肚，進了賽場。

　　這一局的彩頭是對兒綠松石金耳環。

　　兩隊各六人，一隊以沈家為首，一隊以侯府段家為首。
　　整裝待發氣勢如虹，隨一聲令下策馬爭擊，惹來各家長輩們側目。

　　沈夫人與段候夫人坐在一處，由春桃添了茶水。

　　“瞧柏林這孩子長的真是愈發俊俏了！”段候夫人笑著。

　　沈夫人以帕掩面，擦了擦唇角，有些不冷不熱：“他一男孩子，要那么俊俏做什么。”

　　于是段侯夫人還想說什么，可沈夫人卻撇過了頭，與另一家夫人聊起了緞子，也不知是不是故意。

　　江意晚不好太張揚出頭，故而未盡全力，彼此打個差不多是最好的，她更享受能自由的策馬奔騰的感覺。
　　然而，江意晚不出頭，卻自有心氣高的不甘落后半分，這好好的球打著打著就耍起了絆子，驕橫的攔人球杖。

　　“段家這三姑娘也忒要強了些。”

　　看臺上的夫人們飲著茶，吃著果子，小聲的討論著。

　　卻見場上瞬息萬變，段家的四姑娘一桿子將自家姐姐打脫了手。

　　“哎呀！”

　　段時宜一聲驚呼，眼見就要從馬上被甩下，而她那妹妹得意洋洋的一挑眉，便將球打進了球門。

　　“喲，沒想到段四姑娘也如此爭強好勝，對上自家姐姐都不手軟！”

　　“誒，可這四姑娘為何不與自家姐姐一隊，偏同沈家一隊？”

　　“不是一個娘生的唄…”

　　江意晚眼疾手快的飛踏馬身，攬著段時宜的腰一把抱至身前，風聲獵獵，馬兒受驚的嘶鳴就要尥蹶子，她緊著勒住韁繩，這才險險的沒叫段時宜摔斷了骨頭。

　　“女郎，沒事吧？”

　　段時宜驚的尚未回過神，瞪著雙眼睛，胸口急促的起起伏伏。

　　趙夫人慌忙的下了場，喚著郎中來查看。

　　段時禮本昂著下巴將那耳環拿在手中想要炫耀，段家二郎君呵斥著便將她給罵了一通，段侯夫人也急匆匆的下來，一把扯住了段時禮，滿臉的痛心疾首，于是段時禮便如霜打的茄子心不甘情不愿的來與段時宜道歉。

　　段時宜心中有氣，本是想要嗆上她兩句，正對上段南知警告的目光，也偃了旗息了鼓改口說沒事。

　　一場馬球打的心驚肉跳，彩頭還歸了段時禮。
　　沈秋林換過衣裙小聲與自家兄長妹妹嘀咕：“就不該同段時禮一隊的，她們自家姐妹窩里斗，委實是不分場合。”

　　“嗨呀，她們倆不就那樣么，聽聞段家自己也頭疼呢。”趙賢青湊過來，又問：“要不咱們去投壺吧。”

　　“可別了，我怕那倆姐妹又對上。”

　　沈秋林這回是打死也不玩了，拉著江意晚坐去看臺上躲清閑。

　　沈柏林見江意晚不玩了，索性回去將自己拋開的書本撿起來繼續琢磨，也不愿摻和趙賢青與許允德的那點小心思。

　　“哎！”許允德追了兩步，沒能將人喊住。

　　只要不涉及沈秋林，趙賢青與許允德就還是好兄弟，他當即攔過許允德肩頭，與他議論：“你覺不覺得柏兄今天十分奇怪？”

　　“是有些奇怪，他怎么這么上進了？”

　　“不是這個…”

　　“…”

　　回去的路上馬車搖搖晃晃，沈夫人說起今日段家的事，趁機教育起自家孩子們。

　　“你們可記住，一家兄弟姐妹，同氣連枝，在外面，凡是一個失了禮，那便是全家失了禮，萬不能做這種叫別家笑話的事。”

　　“是，女兒/甥女兒/兒子省得。”

　　三人異口同聲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