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陽災后生疫,以致多州百姓游離失所背井離鄉,一路逃亡四散。
皇城之中人人閉門謝客,唯有沈府開門施粥,主母妾室帶著三個孩子和幾個小丫鬟,搭建起了供以休憩的棚子,并每日熏藥驅疫。
沈夫人一慣是看不上婉娘的,沒曾想,那個柔弱和婉的女子,她咬牙背起渾身泥濘的婦人,將一路流浪的孩子緊抱懷中,將行動艱難的婦孺轉移至棚子,用纖瘦的肩膀馱起了無數沉重的生命。
江意晚帶著冬月與春月熟練的清理傷口、上藥、包扎,不顧鮮血,不懼危險。
他們從泥石流中逃生,徒行萬里,或泡的浮腫潰爛,或在烈日炎炎下發炎潰膿。
因走爛走丟了鞋子,許多臟物扎進腳底板的肉里,可他們卻顧不得疼痛,一心想求一條活路。
沈柏林則負責為因感染而高燒不退的百姓煮藥,再一碗一碗的送下去,熏艾草、硫磺以避疫。
沈秋林與沈夫人一起帶著明月與春桃在粥棚里不停的熬粥、放粥。
用自己的力量撐起了小小的一片天空,為災民帶來了生的希望,庇護下許許多多條性命。
她們是世人眼中嬌弱、軟弱、無能,需要依附而生,只有相夫教子生兒育女才是價值的女子。
可她們善良又勇敢,溫和又銳利,脆弱又堅韌。
花兒有千千萬萬種樣子,每一種樣子都有著屬于自己的絢爛。
她們不是為取悅而生,不是為了被采摘而盛開。
哪怕代價是砥礪前行,要以鮮血澆灌,也在所不惜。
女子命運相連,唯有彼此托舉,終有一日得見百花齊放,走向更遠、更廣闊的天地。
隨著太陽西沉落入云海,安頓好已經收治的災民,眾人將里里外外熏過草藥。
沈秋林凈手后,轉而幫著江意晚用帕子清理臉頰上的污漬,瞧著彼此頭發蓬亂,臟兮兮的好像也是一路沿街乞討來的災民,清風朗月之下相視而笑。
“以前,因為身為女子無法如男子一般建功立業也無法保家衛國,我以為我的一生也不過是后宅里的一畝三分地,只有管家、理帳、祭祀、侍奉與養育子嗣。不試一試,真不知自己還能做這許多?!鄙蚯锪指锌?,神色溫柔而堅定。
擁有鋒芒的善良,是世上堅不可摧的力量,聚水成海,聚沙成漠。
江意晚挽住沈秋林,認真道:“其實我們并非要活成男子一般才擁有等同的價值,力量本就也屬于女子。耕織、打理、養育子女、照顧親長,這些于家中的付出從不該被忽視。只是,一面限制著女子所能做的事情,讓女子只能困在后宅,一面讓這些付出都變成了理所當然。世道瞧不上女子,唯有貞烈值得歌頌,看不到女子的力量,抹去女子的功名,使得女子陷入處處不如男子的陷阱。但只有能做,才能選擇去做還是不去做。我想這就是我們想要獲得的權利。我們可以織布繡花,可以提筆握劍,可以居于后宅,亦可以走至堂前?!?br />
“我明白了!”冬月笑著,眉眼彎若明月。
“女子不在于要像男子,我們就是我們自己,無論強壯、嬌小,那都是我們,而無論哪一種我們,都擁有著自己的力量。女子本身就是力量!”
“正是如此呢!”
幾個小女郎們并肩而立,在心底埋下了一顆以待千百年為之掙扎與努力的種子。
回府前,江意晚與沈秋林最后望向長街。
曾經繁華的皇城如今容納著望不見盡頭的,或分散或聚集的災民。
他們不遠千萬里逃難至此,難吃飽飯,佝僂著身子,渾渾噩噩,民生多艱。
是天災亦是人禍。
倘若那些貪官污吏沒有在水利上偷工減料,倘若他們沒有私吞災銀,便不會有如此多家破人亡。
沈秋林憤然感慨:“在其位不盡其責是會遭報應的!”
“所以吳國舅被株連了三族。”
江意晚緊了緊掌心。
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若不能愛惜百姓,為民著想,不僅這些官差,便是皇權也終有消亡的那一天。
政策的推行是博弈的結果,是對利益沖突的協商與、妥協。
權利看似掌握在上位者手中,實際上卻無不關乎自渺小的民眾。
帝王,不是至高無上的天神,反而是被下位者推舉出的代表;君臣同心同德,自順風順水,離心離德則多起災禍。
常有享溺權欲者,自大,忽視載舟之水,殊不知喪失民心就是喪失權利的禍端。
這也便是為何執掌生殺的帝王也會受盡掣肘。
沒有利益就沒有平衡,臣子順從帝王除了忠君的思想,還有就是他們所能從中得到什么;倘若觸犯到群臣的利益,群臣便會因利聚合,層層阻攔,甚至于廢而再立。而于百姓也是如此。沒有活路時,自會凝聚成一股繩,天下大亂。
這,也是未盡其責的代價。
寂靜的長夜,唯有書頁沙沙作響。
晏易難與太醫們圍坐一處,秉燭夜讀,結合歷時古方在紙張上羅列下來,斟酌著用藥用量。
“漏蘆、升麻、大黃、黃芩(各一兩),藍葉、黑參(各二兩)?!?br />
“上六味為粗末,每服二錢,水盞半,煎至六分,去渣溫服,腫毒甚,加芒硝二錢半。
治臟腑積熱,發為腫毒,時疫疙瘩,頭面洪腫,咽嗌堵塞,水藥不下,一切羌惡疫 ?!?br />
“……”
不同的地方,同一片月色,共同為著疫情與百姓而拼盡全力。
翌日。
段時宜與段南知也支起了容納災民的棚子,開放施粥。
許多日子未見,段時宜與侯夫人變得疏離,卻也穩重了許多。
三人在街上打了個照面,她有些猶豫的望著江意晚與沈秋林,心生羞愧,無顏上前。
江意晚扯了扯沈秋林的衣袖。
“姐姐?!?br />
沈秋林會意,抿了抿嘴巴,釋然的笑了起來。
兩人走至段時宜面前,將干凈的布巾不由分說的塞到了她的手中。
“要小心疫病傳染,快戴上?!?br />
段時宜錯愕的微怔,紅了眼眶。
唇瓣翕動,千言萬語又不知從何說起。
她本是真心將江意晚當朋友,才邀請她去打捶丸;沒想到繼母一直是虛情假意,故意對她姑息養奸,并且利用她算計到了沈家頭上,害得沈家四處奔走,這才用鹽引換掉了婚事。
“時宜姐姐,這是硫磺與艾草,不僅要給百姓熏,自己也要熏,還要小心入口的一切飲食,務必小心?!苯馔韽淖约旱男】鹱永锶〕隽艘环菅帲膊⑽从嬢^前嫌。
段時宜再忍不住,眼淚如豆粒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
見狀,沈秋林主動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輕柔地將她面頰上的淚珠子輕輕擦拭。
“我知道那件事不怪你,都過去了?!?br />
能夠在人人避之不及之時出來幫扶災民,她們彼此敬佩,彼此欣賞,故而過去的一切矛盾也都隨之煙消云散,化解開來。
在古時,《釋名·釋天》中載:厲疾,氣也。中人如磨厲,傷物也。
人們認為疫情是人們對不遵守天時、倒行逆施、對上天不夠敬畏,所以引來了天罰,要遠走他鄉的遷徙避禍。
歷經多朝多代才逐漸意識到病才是根源。
于是曾有一旦發現立即問斬并當場焚燒的制度。
或封鎖城門任其自生自滅,或直接屠城焚燒殆盡,尸橫遍野,千里尸骸。
晏易難封城后迅速下令挖坑墳尸,斷絕疫病傳播。
然而挫骨揚灰,素來是要擔負罵名。
百姓們嚎啕大哭著,眼睜睜瞧著尸體被板車拉走,郊外火光通天,所剩的就只有層層疊疊的煙灰交雜在一起,分不清誰是哪一捧。
陰郁的死氣籠罩著整個濮陽城。
“狗官!你們不得好死!”
“我可憐的娘??!你們還我娘尸身!還我娘尸身!”
“…”
晏易難布巾下掩著一張蒼白的臉,咳得整個身子都在顫栗,如一張脆弱的薄紙,搖搖欲墜。
“殿下!”
沈青松憂心的上前。
曾經他也瞧不上這個紈绔的二殿下,也認為他不過是來濮陽走個樣子,回去順理成章的加封王位罷了。
可這些時日以來,他親眼瞧著殿下踏入泥濘之中,殘破了衣衫,弄臟了袍袖,沾染滿身污血,徹夜不眠。
他明明有不損名聲的做法,任東臨多死些人罷了,卻明知會承下罵名,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不問能不能,但求該不該,只求一個問心無愧。
他方知,原來這些年他們都看低了這位殿下。
安王也好,三殿下也罷,他們雖常對人施以恩惠,得以賢名,卻不會真正涉險救人于危難。
富人指縫里漏斗米容易,又能飽受贊譽,何樂不為?
可窮人分一杯羹食卻難,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我沒事?!?br />
晏易難扶著磚墻穩住身子,對那些罵聲充耳不聞,亦不予計較。
無知又饑餓的母親,抱著嗷嗷待哺、面黃肌瘦的孩子,樹皮草根全被扒了干凈,于是迫不得已的爭搶分食尸體,只求活命。
然而尸體沾染疫病,潰爛生毒,非但沒能成為一線生機,反而成為了壓死駱駝的稻草——孩子吞咽下尸肉,便活生生高燒給病死了。
連帶著不愿撒手的母親一同染了病,倒在了滿目蒼夷的長街。
他不能停歇,必須快些,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