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賢青聽說沈秋林最近在街上施粥，幫扶災民，于是背著家里偷偷跑了出來，
　　憂心的勸著沈秋林：“秋兒妹妹，這種事大可交由下人去做，你一個貴女，萬一感染了疫病多危險！”

　　沈秋林抬腳繞開了趙賢青，抱起一個腿腳受了傷又因天熱感染而潰爛的孩子。
　　“下人的命也是命，他們又不是罪奴；倘若我做著危險，難道下人做著就不危險？雖我托生的好些，卻也不能視人命如草芥。”

　　趙賢青被說的一怔，隨即又追上前：“可妹妹你終究是個女孩子，何必摻合這些，我，我來幫妹妹做吧！”

　　“女孩子又怎樣，這不能做那不能做，天災人禍也沒有因為誰是女孩子就多憐惜一分。”

　　沈秋林心頭不悅，腳下加快了步子，趕著為這孩子快快治傷。

　　將女子塑造成柔弱的、需要保護的、需要依賴的模樣，于是女子自身也養成了如此惰性，只要如菟絲花一般仰仗一個有能耐的夫君，為遮風擋雨的大樹便萬事大吉。
　　殊不知倘若自己沒有本事，便難以面對風雨，永遠低夫家一頭，被當做寵物一般，只能供著哄著順從著夫君，一退再退。

　　女子可以選擇居于后宅，卻絕對不能喪失了獨當一面的能力。
　　但現在女子還沒有如男子般同等的資格，居于后宅根本不是選擇。
　　唯有當女子整體權利得到提升與尊重，才能談選擇居于后宅。
　　不然便只是向下的自由罷。

　　可這些話說給男子顯然是沒用的，他們自有一千種一萬種說辭要來教化你。

　　她小跑著將孩子送到江意晚身邊。
　　姐妹倆一個清理著腐肉，一個死死捂住孩子的雙眼，輕聲細語的安撫：“不怕，不怕，很快就沒事了…”

　　江意晚額上的汗珠一滴一滴滾落，無聲的融于泥地。

　　孩子痛苦的哭嚎著：“疼！”

　　沈秋林也不忍看的顫抖了指尖，但依舊沒有松開手掌。
　　她將孩子摟進自己的懷里，一手護著她的后背一手撫摸著她的腦袋，轉移其注意的哼唱起明日歌：“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世人苦被明日累，春去秋來老將至。朝看水東流，暮看日西墜。百年明日能幾何？請君聽我明日歌。”

　　孩子不停抽動掙扎著雙腿，淚水打濕了她的胸口，不安了許久才平復下來。
　　雙手緊攥著她的衣裳，還有些抽噎：“姐姐，我從來沒聽過這樣的歌，真好聽。可是我聽不明白…”

　　她從未上過學讀過書，就連字也不識得幾個。

　　于是沈秋林又溫柔的與孩子講起其中含義。
　　“這首歌謠啊是講‘明天又一個明天，明天何等的多。如果天天只空等明天，那么只會空度時日，一事無成。世人和我一樣辛苦地被明天所累，一年年過去馬上就會老。早晨看河水向東流逝，傍晚看太陽向西瞬息墜落。人的一生又能有多少個明天呢？請您聽取我的《明日歌》。’”

　　聽著沈秋林的話，孩子入了迷，許許多多小孩子也駐足一側，歪著腦袋。

　　沈秋林便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著教孩子們識字。

　　江意晚以前不曾覺得讀書重要，但瞧著許許多多求知若渴卻沒有機會學習的貧苦人家的孩子們，她恍然間明白了讀書的意義。

　　倘若不讀書，人的眼界便只局限于父母親朋。
　　而讀書，雖不是人生唯一的出路，卻是能讓人開智、明善惡、辯是非，開闊眼界，打破固有認知，改變命運的道路。

　　想要進步便要擺脫愚昧，而知識就是破開迷霧的利刃。

　　趙賢青看著姐妹兩人，渾然沒有世家女郎應有的矜貴，渾身臟亂，赤膊卷袖。
　　他想，他應該更進一步，也與她們一起的。
　　這樣沈秋林就會明白他的心意。他與其他男子當然是不一樣的。他喜歡她，不是當做金絲雀。

　　可是他抬腿慢了一步，趙家的家仆尋了出來，于是拉拉扯扯間他還是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沈秋林垂下了眉眼。

　　她心中漸有了一個雛形。

　　男子想娶的是幻想中的圣女，是一座圣潔的牌坊。
　　而她當嫁之人，無需高門也無妨清貧，必得尊重、理解、支持，要能看到女子的處境，并在乎女子的處境。
　　而不是安然的做一個女子不幸與彼此爭斗下的得益者。

　　他們喜歡她，喜歡的是他看到的那個長得漂亮、不死板但守禮，夠端莊又好出身的名門貴女。

　　但要瞧她挑戰男子的權威，固執、堅定、難以馴化，那便會打退堂鼓，敬而遠之。

　　不出言詆毀便是很有禮教的了。

　　書卷被風吹的沙沙作響，晏易難本就不大硬朗的身子骨更顯單薄。仿佛成了流浪的百姓之一，實在再談不上美感。
　　因日日夜夜的操勞，他少食少眠，就連邊幅也來不及打理。
　　為著早日定下藥方，接連數日任青絲散亂的披散，糾糾纏纏。蒼白的面容下唯有猛烈的咳嗽才使得臉色漲出一絲血色。

　　“蒼術，苦溫辛烈，活躍于脾胃肝經…燥濕健脾，化萬病之源濕氣。濕除脾運、中陽得振，勝四時不正之氣。”

　　“川芎，性溫而香，活血行氣…”

　　“…”

　　終于，濮陽歷經多日輾轉商討，斟酌下了避疫湯的藥方。

　　原沈夫人是不愿再與段家來往的。
　　七月里她累昏了去，嚇眾人一跳，險以為是染了疫病。
　　婉娘一人撐著粥棚，而三個孩子還要輪流在主院照料。
　　虧得段南知與段時宜兄妹倆幫扶，也就一來二去的緩和了。

　　八月，夏季的灼熱仿佛要將云朵熔化，每天焚尸的大火也令空氣更加悶燥。

　　通過建立安濟坊，將感染疫病的百姓單獨隔離，每日熏藥草、服湯藥、凈化水源，死亡人數逐步降低。
　　各州城逃難四散的災民也得到了初步控制。

　　“這藥方要快些傳回皇城，再送一份到沈家手上。”

　　他聽聞沈家一直在救扶災民，便想到江意晚定是要親力親為的；可此次疫情兇險，若有萬一…
　　男子指尖輕顫，剛將信箋遞出，捂著嘴巴猛咳起來。

　　“殿下！”

　　只聽得周遭一通慌亂驚呼，他身子再也不撐得昏倒過去，陷入長久的靜默。

　　“…”

　　沈家與段侯府施粥的善舉得了陛下贊譽，一時各家爭相也開設起粥棚；加之從濮陽送來的藥方，很快就起了作用，沈段兩家輕快起來。

　　“我來幫你們。”

　　段南知來到棚子里，他整理出許多便于大字不識的孩子們認字的東西，并搬了許多書卷，專在救治之余教那些孩子們識字聽書；為著新奇，孩子們也更為配合療傷，聽著故事似乎便能減輕許多傷痛。

　　沈秋林下意識要將卷起的袖角放下，免得被人看去失禮。
　　然而段南知卻給了她一根襻膊。

　　“用這個綁起來會方便些。”

　　“多謝…”她低垂下眉眼，心中一動。

　　趙賢青借機再度溜到沈家門口時，卻意外發現沈秋林與段二郎君不知何時有了交情。

　　“你們家真同段家拜了兄妹？”

　　他拉住沈柏林詢問，心中詫異。他怎么想怎么不信，實在蹊蹺的很。

　　沈柏林如今已知了分寸，此事擺平不易，再掀風波害得是段時宜。
　　他絕不能做這種糊涂事。

　　于是笑道：“自然是的。”

　　便聽棚子里傳來參差不齊的朗讀聲：“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儼然是變成了一個小私塾，好像在昏暗之中燃起了星星火點。

　　九月初，濮陽歷經五個月總算解封；陛下大喜，封二皇子為靖王，下令開府。

　　沈夫人操持著布下中秋家宴，一家人歡坐一堂，連婉娘也融入其中。
　　雖然沈青松不在，但今年的月亮似乎格外圓。

　　飯后沈夫人再一次摸起了尺八，在孩子們的起哄下奏了一曲，作為周長蘭吹響了屬于自己的年華。

　　從南北上，一個月去一個月回。
　　十月，沈青松總算從濮陽回到皇城。

　　沈夫人與婉娘帶著沈柏林沈秋林與江意晚，五人又各帶丫鬟，如同搬府似的一眾人，早早地便在船口候著相迎。

　　沈青松憔悴的滿臉胡茬，五個月倒好像過去了五年一般，整個人都老了。
　　婉娘心疼紅了眼眶，沈秋林嘴巴一癟就掉起淚珠子。

　　“爹！你受苦了！”

　　“沒事，沒事，爹好著呢。”
　　沈青松笑著，為寬慰女兒將雙臂張開，自我調侃的轉了一圈：“看看，肉都緊實在身上，反倒更精神了！”

　　江意晚捧著一件明藍色的披風上前，將披風遞給小廝，道：“想舅舅這時候回會天涼風大，舅母囑人做了披風，正合適呢。”

　　以往除了冷眼相待便是爭吵不休，如今日子和美起來，沈青松樂得合不攏嘴，拍了拍江意晚的肩膀，訝然：“好，好…誒，我們晚晚好像長高了是不是？好像高了足足一頭呢！”

　　這實在是太夸張了些。

　　“舅舅，我又不是樹苗，哪兒能長那么快，拔也拔不了一頭出來呀！”

　　眾人不禁大笑。

　　沈青松將目光望向沈夫人。
　　瞧她整個人都瘦了一圈，難得的關懷道：“夫人受累了。”

　　沈夫人眉眼淺笑，十分淡然：“不過是盡我所能。”

　　如他們這般的夫妻，要撐著兩家榮辱，能如此相敬如賓便是極好；再親近了反倒有著滿身傷痕不能釋懷。

　　清冷的海風撲打著浪花，一家人浩浩蕩蕩來又浩浩蕩蕩走，歡聲笑語間江意晚有些恍若隔世。
　　不知不覺她就已經在這皇城一年多。
　　從一開始的不懂規矩、步履維艱、小心翼翼仍處處遭打遭罵、被指為禍秧。
　　到現在，她勸解了舅母的苦痛、扭轉了遷怒與偏見、被沈家兄妹徹底接納，小丫鬟們也對她真心實意，以真心換得了真心。

　　不僅幫扶了他人，更是穩定了自己。
　　她放下了苦痛與惶恐，變得更加堅定與勇敢。

　　日子也在不停地朝前走。

　　真好。

　　這廂沈府闔家團圓，晏易難則奏請留在了濮陽重修水利，遲遲未回。

　　濮陽這次是正趕上朝廷重視，不然貪官污吏們便只會層層隱瞞；他前腳走，后腳這些人就不定要打什么算盤。
　　若不能督促著將這水利完善，心中實在難安。

　　直至到了冬日里，寒風凜凜，大雪封山，他無聲的大病了一場。
　　來時備的衣衫都肥大了許多，拿去改了又改。
　　他后背抵著廊柱，探手接住飄落的簌簌白雪，回憶起板栗的香甜，和那個明媚的小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