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下解試開考。
沈青松一臉欣慰的囑咐廚房做了高升面,寓意著順順利利。
想,沈柏林有這心便是極好,他渾玩了這許多年,也不指望他真的一舉有名。
這到底占了個家世好的緣故,其實不少權貴家的小郎君那都是斗雞走狗的紈绔,等著蔭封個官,繼承家業。
而沈家就算敗落了回到沂霖也照樣是大族。這沒什么好擔心的。
只是沈家能在皇城站穩腳跟十分不易,若不能更進一步,又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
奈何沈柏林以前是個打罵不通的,他甚至想過,若真實在是沒指望,那就…那就再生一個吧!
可這些年了到底他又只有沈秋林與沈柏林兩個孩子,人丁與沂霖沈家的比是差遠了。
自然這也是沈青松的一個好處。
他雖然與沈夫人多年怨偶,可家宅相比其他人家而言那是又干凈又安寧,不過一妻一妾。
這在外面看來沈青松已經是個十分專情的好夫君。
所以這些年來沈夫人與沈青松吵架,凡傳出去,便有許多人家講她就是太有主意了,不知足。
莫說在皇城,以沈青松的地位與品行整個東臨也是難挑,多的是姑娘愿意嫁。
于是話再傳回沈夫人耳朵里,那是刺的她心直滴血。
沈青松是個體面的夫君,也是個冷漠無情的夫君。
過日子,到底個中滋味只有自己最清楚。
天邊正泛起魚肚白,馬車便“嘚嘚”地行過了青石板路。
沈秋林和江意晚一同送沈柏林進考場,正巧遇見段南知也來赴考。
江意晚規矩著行了個禮,便與段時宜閑聊起廢話來:“時宜姐姐也來送兄長赴考呀。”
“真是太巧了!”段時宜應著,自然而然的便挽住了江意晚的胳膊。
沈秋林悄悄往段南知處挪了兩步,極小聲:“祝二郎君榜上有名。”
段南知微微垂下頭來悄然紅了耳朵尖,眸中是化不開的笑意。
“多謝女郎。”
沈柏林從門口處回了回頭,便見說著是來送他的兩個妹妹一個也沒多瞧他兩眼。
江意晚也就罷了,她被段時宜那咋咋呼呼的丫頭纏上且有得聊呢。
可親妹子又是怎么回事?她巴巴的溜去段家馬車旁,倒好像那段南知才是她親兄長。
又見段南知那副如浸蜜糖的模樣,沈柏林隱隱覺得事情苗頭不大對。
大概自己那倆兄弟是要受一受情傷了。只可憐還是單方面的。
經三天考三場,沈柏林總算交代了這一年努力的成果,日夜盼望著放榜。
他得爭氣,讓所有人都瞧瞧,他無需靠著家族等待蔭封,靠自己也可以考取功名!
濮陽。
男子書案旁烤著暖爐,炭火燒得滋滋作響。
“工程所用磚石,要在負責的區域內刻制上燒制的時間、州府,監造官、燒窯匠、制磚人、提調官的名字;倘若有偷工減料,一經查出,罪責必落到每一個人頭上,本宮會奏請父皇賜罪株連。”
修長的手指拖著一白瓷茶盞,慢條斯理的浮了浮茶葉,氤氳水汽中是張久病下蒼白的臉。
他看似病得厲害,也沒什么力氣,慵懶的靠著椅背任發絲垂散。
只是漫不經心的語調卻是十分銳利,暗藏洶涌的殺機。
就好像晏易難其人一般,看似紈绔不恭,實則手段狠厲。
“是。”
那官差五個月里早已被收拾的服帖,不敬不尊的那些老底都被掀翻出來,通通都被下了獄,死了干凈。
待房門關掩,晏易難將一封無字的書信交由侍衛,闔上眸子小憩起來。
放榜當日,薄霧籠罩著朝陽,小雨淅淅瀝瀝敲打在油紙傘上。
沈秋林與江意晚冷得臉頰發紅,搓著手指擠在人群里在榜單上一個個尋找著。
“姐姐!阿兄在這兒!”
江意晚指向榜單中間位置,姐妹倆歡天喜地的蹦了起來。
“太好了,阿兄中了!阿兄中了!”
“冬月,快,快回府去給舅舅舅母報好消息!”
眾人紛紛側目,大概是連中了解元的都沒他們如此高興。
沈柏林緊握的雙手緩緩松開,長長舒了口氣,想樂又不好樂的壓住了嘴角,端得是一副波瀾不驚。
若叫人瞧出他沈家郎君考中個舉子就洋洋自得,豈不惹人笑話!
可這便是個舉子,也耗盡了他整年的日夜努力。
總算是能參與春天的省試了!
沈秋林沒有立刻登上馬車回府,而是又駐足榜前尋了一圈。
很快就在第一張榜單上尋到了段南知的名字。
他居然考得了十一名,實在不錯。
她下意識的朝段南知的方向望去,竟正撞上了他投來的目光,四目相對,驚得心跳一悸。
“段二郎君也中了舉,咱們去恭賀一番吧。”沈秋林扯了扯沈柏林。
“他考了多少?”
“十一。”
“…”
聞言,沈柏林突然就不怎么高興了,甚至覺得自己有些丟人。
三人來到段侯府的馬車前,彼此恭賀了幾句。
沈秋林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望著段南知,由衷贊嘆:“二郎君好厲害!”
段南知自謙著:“讀書患不多,思義患不明。我還遠遠不夠,女郎謬贊了。”
氣得沈柏林那叫一個難受。
人家的不夠努力就遠超了自己拼盡全力,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不過沈青松和沈夫人倒是知足且欣慰,原都做好了沈柏林落榜的準備,誰知居然還能考個不上不下。
“養你這些年,也就今日覺得最有盼頭!”沈夫人調侃著,吩咐春桃快快上菜。
她本高興的想全家去醉香樓再宴請上幾桌親友的。
以前她只是作為沈青松的夫人而疲憊麻木的與各家應酬,今兒是恨不得吹鑼打鼓的與人炫耀一通。
沈柏林卻一反常態,死活都不肯出去吃,于是只得作罷。
沈柏林自知自己考的在一眾寒門子弟面前實在不怎么樣。
又單說同為世家子的那段南知,被繼母算計著千辛萬險長到現在,居然能考到十一名!他這點努力全然是不夠看。故而也沒臉面鋪張慶賀,這才攔著家里不肯去酒樓擺宴,莫再多丟人。
沈夫人不知兒子心事,只覺得前路一片敞亮,計劃起來:“待你省試也能榜上有名,這婚事總算可以操辦起來了。”
人家都說先成家后立業,但沈夫人不這么想;必得有了功名在身,才好成家。
不僅是可以挑個家風、仕途好的岳家,就說人家也是要挑個有出息的女婿啊!
彼此挑揀罷,這有了功名,婚事也就開闊了。
沈柏林夾菜的手一頓,下意識的望向江意晚——江意晚毫無所覺的在為沈秋林添赤豆糯米飯。
說到赤豆糯米飯,傳說,有一位叫做共工氏的人,其兒子作惡多端,在冬至這一天去世,是死后也不消停,變成疫鬼繼續殘害百姓,但是這個人害怕赤豆與糯米,于是人們在冬至這一天吃赤豆,來抵驅避疫鬼,防災祛病。
他想,這就是個關于挑食的故事。
猶如愛吃香菜的人說:有厲鬼殘害百姓,但那厲鬼十分討厭香菜,故而我們只要多多吃香菜,就可以嚇跑厲鬼啦!
于是厲鬼不厲鬼的,不愛吃香菜的人倒先全嚇跑了。
沈柏林心頭無奈的給自己也添了一碗,悶聲道:“不急。”
他這表妹還沒開竅呢!
年三十,因著沈柏林的中舉,府中更添喜氣。
又到了彼此贈送饋歲的時候,江意晚和沈秋林為著沈柏林如今一心讀書所以給他買的是文房四寶。
沈秋林有別的東西想買,故而尋了個去買栗子的借口與江意晚分開。正巧江意晚也愁著想尋個什么借口好去給晏易難也備一份饋歲,于是姐妹倆各懷‘鬼胎’的帶著丫鬟分了頭。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還冷,她還是沒有打傘的習慣,任那雪花落在發梢上融化成水,踩得地上嘎吱嘎吱響。
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那棵古樹下,層層疊疊新的紅布已經掩蓋了去年的紅布。
江意晚要買紅布,那小販眼前一亮:“是江女郎呀!多虧了女郎和沈家一同為百姓救治布施,可真是活菩薩下凡!這紅布不要錢,一點心意您收下吧!”
“你們營生也是不易,我怎好白拿!”江意晚笑著不肯。
小販聞言,強行的將紅布塞到了她手中,義正言辭:“不!得收!我雖然只是普通百姓,無以為報,可也知道要心懷感恩,您不求回報是您的仁善,不是理所當然!”
歷經一場疫情,百姓們將她的不辭辛苦與真情實意全看在眼中,已是紛紛對她改觀。
若有人講她的不好,便也會有百姓站出來替她出頭。
這皇城中也終于是開始接納了她。
江意晚被熱情的推拒不得,倒仿佛是回到了肅州。
曾經她只視肅州為家,如今方覺:天南地北,家國即故土。
她俯身提筆,寫下了新一年的愿望: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隨著用力的一甩,打得枝頭上的積雪紛紛晃動,砸向腦袋,落進脖頸里涼的她打了個哆嗦,哈出一道白氣。
希望百姓們都可以遠離天災人禍的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