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香齋中，兩道少女的聲音不約而同。

　　“老板，給我瞧瞧你們這兒有助安神的熏香。”

　　江意晚和沈秋林同時一僵，朝對方望去。

　　“姐姐？”

　　“妹妹？”

　　沉默是此刻的沐香齋。

　　沈秋林本想著給段南知送一份饋歲，想他準備省試一定十分勞累，燃些安神的熏香會有助緩解。

　　而江意晚則想著晏易難身體不好，恐身體不適而多煩躁，且嗜睡身子會乏的發沉，若熏些安神的香不定能舒服一點。

　　沒想到兩人兜兜轉轉竟撞同一家來了。

　　江意晚果斷先發制人道：“姐姐買的栗子呢？”

　　“啊…那個，他們家賣完了，我正準備去另一家買，順便…順便來看看。”

　　沈秋林面紅耳赤的狡辯著。

　　因著各有心虛，反倒頗有默契的選擇了將事情囫圇過去。

　　老板抱著香盒走出，熱切的介紹起來：“這是鵝梨帳中香。主要便是將沉香和鵝梨放在火上一起蒸，直至梨汁收干，如此鵝梨清甜的汁水便會浸入香料中，淡雅悠長、細膩香甜，最是適合女郎使用。”

　　“嗯…”

　　二人同時沉默不語，斟酌著。
　　她們不是買給自己用的啊！

　　半晌，終是沈秋林耐不住硬著頭皮開口：“有沒有…味道沉一些的，我，我不喜歡太甜的味道。”

　　江意晚眉心一跳，察覺出了貓膩——沈秋林喜愛花香，味道要多甜有多甜，她現在說喜歡沉一些的？！

　　“那二位女郎再瞧瞧這個，名字雖樸素了些，但所用都上好的沉香、棧香…”

　　江意晚目光被一個枕頭吸引過去，她拿起來聞了聞，有股橘子的味道。

　　“行，就這個吧。”

　　沈秋林臉皮就要掛不住，匆匆付了銀子。

　　江意晚則詢問起老板：“這個枕頭所用是什么？”

　　“這是五皮枕，也是安神用的。里面是曬干的橘子皮、梨皮、蘋果皮、柿子皮和西瓜皮，適量摻勻，氣味芳香；又止疼、祛風、益氣、清熱，睡覺用這個十分舒適解乏。”

　　這倒看起來比香薰還合適。

　　“拿這個。”

　　江意晚很是滿意的付下銀子。

　　姐妹倆一前一后登上馬車。
　　沈秋林關心的問：“妹妹最近睡得不好嗎？”
　　“嗯，是有點。”江意晚臉不紅心不跳的應著。
　　共同將買栗子這個借口拋之了九霄云外。

　　年三十，在爆竹聲聲之下，三人又被打發出來在廊下踩芝麻秸。

　　一年的時光過去，沈柏林收斂了性子已沉穩許多，也能之乎者也的上口幾句，站在那兒不再像個和泥的渾小子，竟真有了為人兄長的模樣。

　　燈籠在夜風中搖曳著淡淡紅光。
　　他走在后面看著兩個妹妹手挽手的往前走，歲月靜好，內心盼望著這一刻能長久的駐留，五年、十年、十五年…無限地延長到生命的終點。

　　這才是他想要的家的模樣。

　　沒有為謀求出路而彼此算計的后院，只和心上人、和妹妹、和孩子朝朝暮暮。

　　當然，如果未來的妹夫能叫他滿意，他也大度的不介意再算上一個妹夫。

　　與此同時。
　　侍衛被晏易難支去了安陵打栗子，又運回濮陽做蜜餞。

　　南北栗子口感不同，北方栗子適合糖炒，而南方栗子適合菜用。
　　但安陵的栗子卻融合了南方栗子的香脆與北方栗子的甜糯。

　　想起小姑娘為著口栗子大清早便去排隊，大抵是很喜歡這個。
　　可惜算日子等他回了皇城栗子的時節早就過去了，唯有蜜餞能保留的久些。
　　好在安陵的栗子拿來做蜜餞是再好不過。

　　晏易難捧著湯婆子立在白雪皚皚的庭院，望著沉睡的天邊漸亮，獨守一夜。

　　三月，省試開考。
　　九天六夜，從進了門便被鎖屋子里，便是天塌下來也不能開門，直至考完。

　　沈秋林擔心沈柏林吃不好睡不好，想她這阿兄自小也是嬌生慣養，在貢院里鎖如此久只怕要渾身難受。
　　沈夫人嘴上不以為然，笑話沈柏林哪兒就那么嬌貴了，可手頭上卻還是給他備滿了糧食與松軟舒適的被褥。

　　在全家的注重關懷下沈柏林進了貢院。

　　侯府單是馬車便擺了極大的排場，據說都是侯夫人安排的，倒好像真心實意的對段南知好。
　　于是百姓們紛紛議論，段侯夫人真是難尋的好繼母。

　　段時宜冷笑著，一把將阿兄的手從侯夫人手中扯過。

　　“阿兄你快進去吧。”

　　她性子太烈，吃了虧，卻還是學不會作假伏低。

　　段侯夫人訕訕著將手收回，面上有些隱忍的委屈之意，引得不明就里的路人傳開了議論，到底是別人的孩子，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眼見著段時宜白了臉的要發作，段南知偷偷捏了段時宜一把，沈秋林與江意晚同迎了上去。

　　“侯夫人安。”

　　于是侯夫人便又端出了親昵的笑來：“秋兒意晚呀，你們是來送柏林的吧。”

　　“…”

　　寒暄的功夫，段時宜趕著讓段南知快進貢院。
　　段南知蹙著眉頭小聲叮囑：“我不在，你且處處小心些，莫落人口舌起是非，若不是沈家女郎與江家女郎來的及時，你便又落了圈套。”

　　段時宜不甘心的抿了抿嘴巴。

　　“知道了。”

　　于是江意晚上前挽住段時宜的胳膊：“時宜姐姐，咱們去走走吧。”

　　馬車邊上沈秋林正纏著段侯夫人，嘴巴甜的叫人挑不出半點錯。

　　今日滿街都是趕考的舉子與送考的親眷，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段時宜心中郁郁，絞著帕子咒罵道：“你們可別被我那繼母給騙了，她就一披著羊皮的狼，裝著滿腹的黑心腸！”

　　沈家遭了算計，已是狠狠的被段家吸了血啃了肉，怕是再沒有比沈家更清楚這段侯夫人的黑心腸了。
　　若非為著段南知和段時宜本質都是純良的好孩子，沈夫人是斷斷不會容他們再多來往。

　　江意晚拍著她的手背，和顏悅色勸解：“姐姐既知道，又何必上趕著往圈里鉆呢。”

　　段侯夫人是裝了十幾多年的老狐貍了，攢下的美譽名聲自比段時宜要高得多，在婦人里很說得上話。
　　這些人的心也更偏段侯夫人，再怎么也不會把個一慣刁蠻無禮的丫頭當回事。

　　“明明就是她假模假樣的，卻偏要我隱忍咽下，我怎能甘心！”段時宜氣得跺腳，恨不得能沖上去撕爛了那張假臉，看著便惡心。

　　她是嫉惡如仇，世界里非黑即白，又不能忍氣吞聲，必得當場報復了才能舒心。

　　可形勢比人強。

　　“眾毀銷骨。毀你名聲便是想叫你落得個被孤立的下場，百口莫辯。姐姐惱怒，傳出去反倒成全了她人美名。”

　　“那難道我就只能順遂了她的意嗎…”

　　“韜光養晦，而非任人宰割，你阿兄就很有遠見。他心里是個有數的，如今參加科考想是有了謀劃；小不忍則亂大謀。”

　　“妹妹！我們該走了！”沈秋林喚道。

　　“來了！”

　　江意晚點到為止，隨著沈秋林一同進了馬車。

　　沈秋林挑著車簾，眼望貢院越來越遠才緩緩地收回了手。

　　她耳朵尖紅紅的，好像裝了什么心事。

　　“姐姐以前倒不曾對段家如此熱切，如今怎么親厚起來了。”

　　江意晚瞧出了沈秋林隱秘的反常，故意逗她。

　　沈秋林一怔，有些溫吞的回道：“妹妹你不也待段時宜很是親近么，她品性不壞，就是太直來直去了些，我不想眼見著她吃虧罷了。”

　　“那不一樣。”江意晚彎起眉眼。
　　她方才可是聞見了，段南知衣袍上熏了香，正是沈秋林那天在沐香齋買的安神香的味道。
　　“我與她出自朋友的情誼，姐姐你…不是愛屋及烏么？”

　　聞言，沈秋林被驚嚇得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死丫頭，不準胡說！我…”她急慌慌的就要捂江意晚的嘴巴，反倒露出了破綻。

　　江意晚乖乖閉了嘴，眨巴著眼睛，目光之中滿是了然的笑意。

　　沈秋林低了聲音，流露出一絲知慕少艾的神色，嗔怪間將手收回。
　　若有所思摸著手腕上的鐲子。

　　“他…為人溫潤有禮。”

　　“段二郎君確實是個聰明人。”
　　江意晚意指如今段家局勢。
　　段南知遠比段時宜清楚什么叫形勢比人強，便要積攢實力隱忍而后發。
　　難得是沒被侯夫人故意養的魯莽，又為人沉穩。

　　“不過我只是瞧著他心中歡喜罷了，但若他不是我所求的良配，那也僅止步于此，我心中明白。”沈秋林抬起頭，紅暈散去。

　　任如何心動，她也會辨明了利弊。

　　姐妹倆就此打開話匣子。

　　“姐姐向來都是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的，只可憐趙許兩家郎君，看來是真沒戲了。”
　　想到趙賢青和許允德為了沈秋林爭破頭，如今兩人倒成難兄難弟。

　　沈秋林搖了搖頭，以前她是不清楚心意，現在卻是已然全想透徹了。

　　“他們兩個，一個，同阿兄一般少根筋，雖沒什么壞心眼，但他只是追求自己喜歡的浪漫罷了，是看不見女子難處的。甚至他不能明白什么才是我想要的，什么才是真的對我好。倘若見到我的固執，殘忍撕破了他的幻想，也就不會再喜歡。”

　　“另一個那是極聰明，知道我沒那意思他便也裝著只是兄妹情誼，再無其他。心知我在意你，想助你融入皇城融入貴女之間，他便為了與我一同打馬球而不惜利用你。倘若你沒有這些可利用的價值，那他還會邀請你打馬球嗎？自然是不會的。我雖不說卻心里清楚，斷不能忍他這般利用的行為。”

　　即便他并未做什么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