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是世上最痛快的事，瞬間的結束便一了百了。

　　所以那瓶藥從一開始就不是毒藥，他要讓她在日夜的驚懼中喪失神智，痛苦的活著贖罪。

　　就如，蒙住犯人的眼睛，在他手腕上假劃一道。
　　讓他聽到滴答滴答下落的聲音，便會以為是身上的血在流失，實際上卻只是水盆。

　　隨著時間，犯人會在心里暗示自己將死，陷入恐慌、驚懼，從而發瘋，自我折磨致死。

　　近來沈青松與岳丈家跑得頻繁許多，他需要確定周家是什么意思。
　　陛下老了，立儲之事迫在眉睫，已拖不得幾年。
　　可皇子只有三位，如今倒臺了一個，另一個也不容樂觀，正兒八經的嫡子沒有，只有一個過繼的嫡子。
　　且不說皇后如今還有沒有望生，就算現在生，嫡子年幼，真捧到了太子之位也撐不起朝堂啊！

　　醉香樓中。
　　棋局已進行到中后盤。
　　正午的陽光下那一直隱匿在暗中的身影終于得見容顏。
　　他大抵有近三十左右，或二十六七。

　　“殿下，夏苗在即，一切都已準備妥當。”

　　“可有留下痕跡？”

　　“安王做的隱蔽，但三殿下在路途中皆安排了人，定叫此事有跡可循。”

　　暗影匯報著。

　　“我前年時結識了位女郎。”晏易難突然將話岔開，他將手中的棋子丟進了棋簍，露出了明媚的笑意。

　　暗影一怔。
　　他從未見過殿下如此真心的笑，沒有任何裝掩，是真正的發自內心。

　　是因為江家那個嗎？

　　他欲言又止，便聽晏易難繼而說道：“她就像熾熱的太陽，讓我感覺到，日子原來還有另一種過法。”

　　“我想抓住她，讓這抹陽光永久的停留，將我從陰冷的晦暗之中拽出。”

　　“可這樣對她不公平。”

　　“我看著她時就覺著，她這么好，理該得到最好的。”

　　“沒有因為溫暖就必須為黑暗停留，合該去融化冰川的道理。若想得到，就要能夠配得上；所以我想自己走出來，走到她身邊去。”

　　“這是我自母妃死后，十八年來第一次有了活下去的渴望。”

　　說著，晏易難將棋盤上的棋子也一枚一枚的撿回進棋簍，似將一切都煙消云散。

　　再抬起頭來時，眸中一片清明。

　　“阿昭，借著此次夏苗，便讓幕僚的身份徹底死了吧，你自由了，過去的終將過去。”

　　“殿下…”他震驚的呆愣住，磕磕巴巴著，表述的一塌糊涂：“可…屬下罪孽深重，屬下是心甘情愿為殿下，為清美人…我…我怎么能走呢！殿下饒了我一命，我這條命都是殿下的……”

　　晏易難則將一份紅糖圓子推至對面，示意他坐下。

　　“這些年你為我做了許多，如今大仇將報，你可以去做自己了；不要被過往困住。阿昭，你那時也很年幼，所以那不是你的錯。待春苗過后，若你想留在皇城我便為你換個身份，只要他們一死，你便可入仕；若你想去別的地方云游四海，也都隨你。”

　　自由。
　　叫阿昭的男子屏住了呼吸，在腦袋里緩慢的接收著這個詞，既激動又有些悵然。

　　他回想起第一次見到晏易難時的場景。

　　最初，那是他才八歲時的一個午后，街上熙熙攘攘，而他在祖傳的藥鋪里昏昏欲睡。
　　有個仆婦打扮的女子向爹爹買一劑可以讓胎兒緩緩死于腹中的藥方。
　　說，自家女郎被狠心的爹娘賣給了地主，地主總是鞭打女郎，還抽阿芙蓉。
　　抽阿芙蓉生下來的孩子都長得不正常啊！要么是呆呆傻傻要么如不詳的怪物…總之是不能要。

　　女郎不想孩子受苦，又苦于不能明著請郎中抓藥，怕被地主發現，所以讓她借著回鄉走親戚的由頭，在這邊幫帶去一劑藥，又要做的真一點，輕易診不出才好。

　　聞言，爹爹死活不肯，趕著她往外走，叫她另尋高明。

　　可他看那仆婦哭的情真意切，實在是不忍，就趁爹爹不注意時偷偷抓了藥，再溜著給那仆婦送了去，也沒收銀錢，結果回去就被爹爹抓了個正著。
　　這才知道，爹爹之所以不肯給那個仆婦抓藥，是因為那仆婦的皮膚、談吐與舉止，絕對不是來自一個地主之家，倒像是京中來的，怕是后宅里傷人性命的手段。
　　可這會兒再后悔也為時晚矣，藥已經給出去了。

　　沒兩天爹爹在帶著他上山采藥時遇到追殺。

　　他永遠記得爹爹將他藏在草洞之中，一邊叮囑他離開藥鋪，遠走他鄉，一邊扒下他的衣服裹上了石塊，假作他的樣子，然后毅然決然的沖出去，趁殺手不注意跳下懸崖，尸骨無存。

　　從此他整整十年沒有回鄉，在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起了藥鋪。
　　直到晏易難闖進他的鋪子，小小的少年還沒有他胸膛高，猩紅著一雙眼上來便要殺了他，要他償命。
　　當年的真相才漸漸揭開——原來那個仆婦是熹妃身邊的貼身宮女，而那一劑藥，害得清美人難產血崩，一尸兩命。
　　追殺他和爹爹的也是熹妃與萬貴妃派來的人，他們要殺人滅口，以免遭到追查而事發。

　　想他家祖祖輩輩行醫救人，卻從他手里造下命案，還害死了爹爹。
　　至此，他為復仇也為贖罪，甘愿成為了晏易難的棋子，以幕僚的身份進入安王府，并誘導安王設下一計，又成了三皇子的幕僚，按照晏易難的計劃獲得他們的信任，互相挑撥、爭斗。

　　三皇子與安王都以為他是自己人，卻殊不知，至始至終他都是二殿下的人。

　　他本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想，這都是自己應該做的，要一生一世效忠于二殿下。
　　然而現在二殿下卻說，他可以自由了。

　　一夜驟雨。

　　窗欞半開，微風卷入一股雨后潮濕的泥土味。

　　江意晚坐在書案前翻弄著詩集，不自覺就停留在了夾著海棠花瓣的那一頁。

　　她若有所思地撫摸向那片花瓣，似乎理解了沈秋林所說：瞧著他心中歡喜。

　　忍不住的便會想起，會惦念，會從心底里開出小花兒來。

　　“妹妹，妹妹！”

　　沈秋林連喚了好幾聲。

　　也不知看什么如此入神，自她進來，冬月連茶都上好了，她好像全無察覺似的。

　　于是她斂聲靠近，從后面悄悄望去，只見那是一首情詩：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征夫懷遠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握手一長嘆，淚為生別滋。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而江意晚輕輕觸碰著的是一片壓的有些干癟的海棠花瓣。

　　于是她壞心的調侃，吟起一首《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

　　江意晚被驚回過神來：“呀！”
　　她匆匆合上了詩集。
　　說來也巧，當初隨手一夾，怎么就夾在了這首詩頁里。
　　她心下無端慌亂，倒好像真藏了什么不可說的心事。

　　沈秋林笑瞇了眼睛，在她額頭輕點。

　　這海棠花也被叫做斷腸花，無數文人墨客都為其大做文章。

　　道是古時有一個女子，她苦等心愛之人回家。
　　但因那時女子的地位卑微，待嫁之前都不能走出家門。所以她只能每天站在墻邊盼望，結果至死都沒有等回心愛之人。

　　上蒼為其感動，便在她站過的地方開出了鮮艷的花朵，如同鮮血一般紅艷，是由女子的眼淚以及愛灌溉生長。
　　而這名女子叫做海棠，從此這朵花的名字也叫做海棠。
　　相思斷腸，是苦戀之花。

　　又有傳說，海棠無香是因為海棠在暗戀，生怕有人聞出了她的心事，所以就舍去了自己的香味。

　　“這花瓣是從靖王府帶回來的？”她問。

　　江意晚一怔，沒有否認：“姐姐如何曉得？”

　　“前段日子你隨爹爹去靖王府，爹爹回來就說了一嘴靖王院里的海棠開得極好。我看這花瓣干癟，也是壓的有段時間了，算著大抵是剛好。”

　　沈秋林笑著，挨著江意晚在書案前落坐。
　　“妹妹，你不會是…”

　　“莫怪我多嘴，妹妹喜歡的若是尋常人也就罷了，這二殿下如今是最有望爭得儲君之位的，將來三宮六院可比大宅院還要復雜。”

　　以江意晚的心氣，怎能困在那冰冷的朱墻之中。

　　江意晚明白沈秋林的意思，她沉默半晌，男女之間，于男子而言只是段風流韻事，于女子卻只有死路一條。

　　就像段時宜，她不過是與沈柏林在院子里獨處被撞見，就陷入了如此境地。
　　倘若真是兩情相悅，沈家又咬死不肯讓段時宜進門，那么段時宜的命運又當如何？

　　在這世道下，女子是沒有選擇的權力的。

　　可很快她又釋懷。

　　“我也如姐姐一般。”

　　“嗯？”沈秋林沒明白。

　　江意晚長舒一口氣，漾起了笑意，神色認真的望向沈秋林：“看著他便歡喜罷了。”

　　“終將敗落也無妨，花不會因為季節的凋零就不再是花，周而復始，春還會來；若因怕凋零而不盛開，豈不因噎廢食。”

　　頓了頓，轉而開玩笑道：“瓜就算不甜，也解渴呢。”

　　不去扭下來，怎么知道甜不甜？

　　“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你如此膽大。”

　　“我絕非海棠，苦戀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