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她以前很少會掉眼淚,便是闖了禍被爹吊起來打時她也不會哭。
因為爹娘總是疼愛她的,她的十四年里向來無拘無束亦無所畏懼。
“將門之女就要有將門之女的氣勢風范!”
爹是如此與她說。
爹還曾與她說過:“晚晚,無論何時都不要怕,爹娘永遠在你身后,就是你的底氣。”
所以她總是昂著腦袋,烈日炎炎下騎在高頭大馬上百步穿楊,為自己能例不虛發而止不住的得意與驕傲。
然而爹爹說錯了。
便不是那一戰,也沒有人可以永遠站在誰身后,唯有自己強大才是底氣。
可如今她是哪一樣都沒了。
想起以往一家人和美的日子,想起爹娘的笑顏和再也醒不來的尸首,江意晚所能為自己勉強留下的顏面就是不要在人前哭,不要發出聲響,不要叫人知曉。
她將被子扯在手中,鋪蓋已是濕了一片,蜷縮成一團就好像如此便能得到些安全感,而金戈鐵馬刀光劍影在腦海里揮之不去,夾雜著下人們的議論聲引起刺耳的嗡鳴,糾纏著她不得安睡。
她不知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她懷念著肅州,卻不敢回望肅州,她害怕著皇城,卻不得不想辦法在皇城里活下去。
翌日請安。
沈夫人面色不大好,眼下烏青竟是脂粉也掩蓋不住。
沈青松也是頭昏腦脹,身姿也不挺拔了,歪著脖子似是落了枕。
昨兒個為了不再傳出去家宅不寧的閑話,他強行與沈夫人一個屋睡,撐著腦袋在案前坐了一整夜。
江意晚心下猜出來幾分,原以為自己心中委屈,沒承想倒真惹得舅舅與舅母不和,她頓時仔細起步子試圖將禮行的更端莊些,好叫舅母能舒心。
這骨頭該硬時硬,平日里自當還是要順從些。
“給舅舅舅母請安。”
這學了一段時間行禮總算是初見成效。
沈青松看在眼里,便心中格外憐惜,忙道:“起來起來,在自家哪兒來那么多規矩呢。”
他揚起個親和的笑來,仿佛昨個與夫人爭執不休的人不是自己。
不過也好在就算兩人鬧得再大聲,任這嗓子是再痛再啞卻無一人動手摔摔打打,滿屋子半點痕跡也無。
沈夫人卻看著心煩,當即便別過了臉去一肚子氣,倒恨不得沈青松宿在妾房里死在妾房里才好。
沈柏林沒忍住便問了一嘴:“娘昨兒沒休息好嗎?”
沈秋林暗嘆大哥真是沒眼色,這種事大家多少心知肚明,問出來娘又能怎么說?
果然,沈夫人遮掩的扶了一下發髻,只淡淡回:“還好,并無大礙。”
江意晚也同著上前一步,試探著開口:“舅母可是頭疼?甥女兒曾同肅州最好的郎中學得一手按摩,爹娘有不舒服時只要按上一按總能緩解一二,不若叫甥女兒為舅母按一按可好?”
事情因她而起,她有意想能做些什么彌補與示好。
只是效果并不如意,沈夫人不僅不領她這個情,反倒是心頭更堵悶起來。
“你有心了,這種事叫春桃做便可,好了,今日里李嬤嬤還會負責你們的禮儀,既都請過安了便回去用早膳吧。”
她笑得牽強,險些在臉上掛不住。
爭吵并沒能讓她聽進一星半點,故而非但沒有對江意晚改觀,反而又積壓了些不痛快。
眼下只覺這甥女兒不簡單,趁著沈青松在的時候這禮數倒是周全起來,又提及肅州和她那爹娘,話里話外是一副可憐樣,就同那妾室婉娘一般上不得臺面,給沈青松這不長眼的可算是上足了眼藥。
江意晚聽出沈夫人話語中的不悅,有些茫然,只得訕訕一禮退到了沈秋林身旁。
沈秋林為人細致將一切都看在眼中,悄悄拍了拍她的手,兩姐妹退出了主院,并肩同路。
“我娘與爹爹本就不甚和睦,你切莫別多想。”她出言寬慰江意晚。
“我…是怕,因著我的緣故,舅舅與舅母起爭執。”就像七夕那晚回來時一樣,為著什么‘愛子教之以義方。愛其子而不教,猶為不愛也。’
江意晚垂下眼睫盯著自己的足尖,又想起下人們所說‘恩將仇報’‘家宅不寧’這些話來。
她知道舅母多少瞧不上她從肅州來而持著些偏見,可舅舅對她的好她也是都知道的,她不想讓舅舅收養她一場這日子反倒不能安生。
然,盡管是她今天將禮總算能行得漂亮入目些,倒好像叫舅母更不高興了。
可見妄圖改變偏見的的確確就是樁蠢事,并非順從聽話就能解決。
“或許旁人看著是這么回事,不過,我作為他們的兒女,這些年總是樁樁件件瞧著,譬如說娘愛吃咸的爹愛吃甜的,兩人湊一桌吃飯時單是為著碗豆花、粽子,便能彼此不悅,偏為著禮儀教養又互相隱忍不發,蹙蹙眉便算了。”
沈秋林壓低了些聲音,總歸是議論父母,不合規矩。
她繼續往下說道:“又譬如爹其實喜歡鮮亮的顏色,娘卻覺得不夠沉穩,非要選些深暗的料子來,說適合年紀。”
“再譬如這些日子里你所見到的,爹為人寬和,而娘卻十分嚴厲固執,在如何養育子女上更到處都是分歧,總要不歡而散。”
“許是這些年憋久了,泥人也有三分脾氣,爹忍不住,娘也有些維持不下去,看著是驟然起爭執,實際上卻是積久下來的矛盾,與咱們都沒半點關系,歸根結底,我說句不該說的,是兩家長輩錯點鴛鴦譜的緣故。”
沈秋林年歲不大,不過十五,心思卻實在剔透。
放眼整個院子便是她娘沈夫人也未必有她這般玲瓏。
沈柏林猜也猜得到爹娘為著什么不痛快,這些天翻來覆去可不都是因為那表妹。
當真是個能惹是非的,才幾天啊就叫家里如此不寧。
他心疼娘費盡心力還要受委屈,不滿道:“爹爹素來寬和,可對我和秋兒似乎也沒對表妹如此之寬和過,爹爹可真是憐惜表妹,一家子全是血親了,怎么好像獨獨娘如何都不對?”
其實他話本是想說,一家子都是血親,唯獨娘身上沒有沈家的血,卻為沈家生兒育女操勞大半輩子,結果到底被當個外人一樣對待。
但這話要是說出來饒是他爹再寬和也定要打他一頓半死不可。
只是他這般收斂著說也已經足夠叫沈青松大怒,那剛平順下的氣又被激了起來,大罵:“你個混賬胡說的這是什么話!”
沈夫人也是出聲呵斥:“柏林!你如何同你爹爹講話的,禮數全都渾忘了嗎!”
可這嘴上訓斥心里卻是暖的,不禁就紅了眼底,想著到底還是兒子貼心。
沈柏林挨慣了板子自是不怕那不痛不癢的幾句罵,他拱拱手,認的十分迅速:“是,兒子知錯。”
沈青松急著去上朝,嘴里又罵了兩句:“你兩個妹妹都比你識禮多了,你個自幼便忤逆不孝的東西,還是欠打!”便套上官服忙慌慌的離了主院。
沈柏林不以為然,笑著湊到沈夫人身邊站于后側,抬手用指腹打著圈的揉按在額頭兩側,問:“娘可要打我?”
“貧嘴。”沈夫人難得笑出聲,勾著唇角闔上了眼,總算是頭沒那么難受了,叮囑道:“以后不許這么同你爹爹講話,知道嗎。”
沈柏林連連應和:“知道知道,孩兒只是見娘為著表妹的事兒眼下熬青了,心疼娘罷了。”
這偌大的院子也就自己這兒子處處想著她為著她心疼她。
“唉,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表妹能明白,能聽進去話,她只要乖巧懂禮了在皇城里的日子就能好過些,無妨我辛不辛苦。”
沈夫人惆悵的嘆了口氣。
而沈柏林卻將此事聽進了心里去。
這講道理打手板不能長的記性,想來實打實的吃次虧準能治好。
他盤算著琢磨了又琢磨,從主院里出來就直奔了醉香樓。
“去將趙賢青和許允德請來,說我今兒任他倆大宰一頓,機不可失。”他吩咐著小廝,尋了個靠臺子位置嗑起瓜子。
趙、許兩家與沈家乃世交,趙賢青和許允德便是與他一起玩到大的兄弟。
今兒晏易難不在,說書先生大著膽子富貴險中求,又是講了一出仙女與凡人的故事,賺足了女郎們眼淚,更是盆滿缽滿。
卻是好巧不巧正準備再接著往下講時,一抬眼,正對上了那活祖宗朝著他望過來,不知何時竟已坐在了大堂。
晏易難把玩著手上的扳指,只是一挑眉,便有食客將銀兩往桌上一堆,迅速逃之夭夭。
說書先生慌忙的將銀兩揣進荷包,激起一身冷汗。
“錢先生也是皇城里數一數二的說書先生了,怎么也滿口這種窮酸秀才臆想的戲文。”
“沾衣裸袖就是失節,便可迫人女子下嫁,怎么,神仙也如此迂腐?”
“總聽那仙女、狐妖、公主、小姐,乃至樓里的頭牌姑娘都與窮書生糾纏不清,怎么沒有男仙、男妖、皇子、公子、小館,與窮女郎糾纏不清?真是誰拿筆桿子誰說話,又是家貧又是不得志又是體弱,甚至還有那品行不端偷人衣裳的男子,真不知哪家女郎能如此瞎了眼,仙女狐妖的又圖這種男子什么呢?便是再往回倒退個幾朝幾代,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沒見過什么男子,也不至于為著如此一無是處之人舍生忘死。”
“脖子上頂的又不是個死物,你們寫戲文時也稍稍動動腦袋,女子又不是傻子。”
晏易難一張嘴便將諸多為戲文感動流涕的女郎們全罵了進去,頓時一個個白了臉。
她們是真情實感覺得浪漫的!仙女為了心上的郎君,背棄天條舍棄榮華富貴,只為與心上人相知相守,這難道不可歌可泣?
這也便是為何他一個皇子且容貌又是數一數二,卻始終不討女郎們喜歡的原因。
縱然他說的有理,可總覺得在他這種對情愛嗤之以鼻的眼里自己就是個沒腦子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