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修看著洛予辰,我也看著洛予辰。
他表情茫然空白,只有嘴唇在微微發抖。
那層冷酷的外殼突然不知去了哪里,他整個人突然像個孩子般手足無措。
“你……不知道……”
夏明修低下頭,突然伸手抓起洛予辰的手機。
他打給我,好幾次,理所當然地還是關機。
然后他又撥方寫憶的號碼,卻一次兩次被直接掛掉。
方寫憶毫不留情地掛洛予辰的電話,站在他的立場上,完全可以理解。
其間洛予辰就像傻了一樣杵在那里,樣子有些讓人擔心,幸而他很快恢復了鎮定,在夏明修匆匆披上衣服準備開門的時候把他拉住了。
這種時候,最緊張我的卻居然是夏明修。
我對于天使少年的高尚人格十分感激,同時也覺得諷刺異常。
“你不擔心肖恒嗎?我現在去公司問方寫憶……”
“他沒關系的。”洛予辰輕聲說。
“沒關系?你怎么知道沒關系?”
“骨髓是什么東西?!肖恒為什么要那種東西?!他為什么突然把公司給方寫憶了?他去哪兒了?你現在還這樣說,將來會后悔的!”
夏明修的幾句話砸得洛予辰有些發懵。
他眼睜睜地看著他摔門而去,然后就那樣僵立在玄關發呆。
良久,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上,突然龜裂出一抹脆弱的迷茫。
這個表情讓我心驚。
但我也見過,很久很久以前。
當我們在醫院陪著夏明修時,當我們都以為他活不成了的時候,洛予辰就是這樣一副表情。
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在旁人看來卻完全是讓人心驚的欲哭無淚。
他天生高傲又嘴硬,就算有了天大的委屈,就算逆著自己的心意,也總會以一副強勢囂張的面孔出現,只有在沒人的地方,才會自己偷偷舔傷口。
現在,就是四下無人的時候。
所以他可以放松,讓所有堅強的表象土崩瓦解。
如果演繹悲傷的最高境界是不哭也不笑,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讓人感到被一層厚重壓抑的情緒緊緊包圍,那么洛予辰一定身懷絕佳的演技。
因為此時此刻,他的難過和無助,竟顯得那么地真實。
是因為……我嗎?
雖然他并不愛我,卻原來不是真的完全像一貫表現出來的那樣毫不在意、冷漠厭煩。
我很難受又茫然。
可同時,這對于愛了他一輩子的我來說,無論如何也算是一絲救贖。
……
夏明修回來得很晚,臉色比出門時還要糟糕。
我想不通,他難道是真的緊張我?
如果是做戲,也該做足了,更何況洛予辰根本不想領他的情。
自從他進門后,洛予辰又換上了冷淡的保護殼,夏明修不開口,他也不主動問。
一片寂靜中,他一言不發地觀察著夏明修,似乎想從對方的表情神態中探究到些什么。
看得出夏明修沒有心情和洛予辰玩這種游戲,卻就是故意不說話,表情中隱隱藏著的一絲薄怒,讓我非常不安。
我怕方寫憶已經告訴了他我的結局。
……
我并不想洛予辰知道我已經死了。
之前,我雖不認為我死了之后,洛予辰會開個派對慶祝,卻也覺得以他對我的心狠決絕,多半會涼薄地不以為意。
可在夏明修出門的那幾個小時,我有點不能確定了。
說我荒謬地自命不凡也好,一廂情愿地存在不切實際的幻想也罷。
我總覺得,洛予辰可能沒有像他表現出來的那么不在乎我的死活。
不管那種在乎夾雜著糾結也好、內疚也罷。
兩人都在等著對方先開口。
而我,則希望這個金發少年能夠馬上消失。
我根本不想看到洛予辰知道我死掉的表情,不管他會難過或者會冷漠,都不是我想看到的。我都無法忍受。
突然覺得世界上要是從來就沒有過我這個人就好了。
“肖恒一向很健康的啊……”
夏明修輕聲說,說完眼睛紅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了?”洛予辰徹底急了。
“他得病了,和我以前一樣,也不一樣。我的是……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他是急性粒細胞,”夏明修揉了揉眉心,臉色蒼白,“但是,這是什么概率,為什么他會,他為什么會遇到這種事?”
我呆了一下。
原來方寫憶并沒有告訴他我已經死了,只是把我得病的事情說了。
驟然有些脫力,但這個……總不是最壞的結果。
之后可以再放消息說治好了,然后肖恒就“出國了”。
從此默默地消失在洛予辰的世界,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應該不會懷疑,畢竟一個人一生中再也沒有見過的老朋友、老情人普遍太多了,有的時候得到七老八十了才突然記起:
嘿,當年那個家伙好像從二十歲之后就沒見過了,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哎呀,六十年啦,沒覺得多久不見啊,原來已經這么久啦……
但夏明修畢竟是過來人,知道白血病有多恐怖,知道要有多少毅力和幸運才能熬過來。
他不知道的是,我從來就不太幸運。
也沒有他的半點頑強。
而這個病,正是絕望中壓倒我全部活下去勇氣的最后一根稻草。
……
洛予辰茫然站著,沒有表情,沒有反應。
他遇到突如其來的事情的時候向來這樣,夏明修卻把這種態度理解成了沒有感想的意思,瞬間火了,踢開橫在他們之間的茶幾,沖過來揪住洛予辰的領子。
“你有點反應啊!他可能會死的,你都不在乎的嗎?洛予辰,你說句話啊!”
夏明修心地善良,這種時候替我不值不奇怪。
我奇怪的是,他此刻的立場好像有些不對勁,他是洛予辰的情人,卻表現得像個“旁觀者”。仿佛故事的主角,應給是洛予辰和我似的。
但怎么可能,不是你們兩個才是主角嗎?
現在壞人退場了,真的還需要演這么一出嗎?需要嗎?
洛予辰被他晃了很久,才恢復了一點清醒:“醫院找到適配者的事情,你告訴過方寫憶了嗎?你告訴他了吧?”
“我當然說了!”
“那不就是……沒什么好擔心的了。”
“……”
“……”
夏明修:“你就不去問問肖恒本人?”
“還有什么好問的?”洛予辰這么說著,又訕訕加了一句,“電話打不通。”
“打不通你就不管了嗎?”
我看見洛予辰的臉色驟然難看了幾分。
“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的事情……肖恒一定很害怕。”夏明修喃喃,“這個病之前肯定是有征兆的,他會很難受,會貧血、發燒,還會疼,他還住在這里的時候,你真的一點點也沒有發現不妥?”
洛予辰整個臉開始發青。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什么也沒說就走了,走的時候不知道心里多難過。”
“洛予辰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不是醫院聯絡不上他輾轉找來了這里,他或許哪天死了你都不知道。”
洛予辰的臉,立刻徹底寒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