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的手很干凈,指間沒有發黃。陳烏夏推斷，可能還不是老煙槍。</br> 他翻著菜單,半天沒有回應。</br> 正是用餐時間，服務員來去就那么幾個。這么多桌的顧客,陳烏夏不可能只服務一個人。另一桌有人按下服務鍵。</br> 她說：“你先繼續看,我一會兒再過來。”</br> “嗯。”他摘下了煙，擱在旁邊。</br> 陳烏夏給客人加了水,又去了傳菜窗。</br> 聽到女生甲和鄭良驥說：“早知我就不來當服務員了,沒有技術含量。干的全是體力活。”女生甲比陳烏夏晚幾天進來，九月份升大二。她就讀一本大學，平時餐廳經理表揚陳烏夏的時候,女生甲都有一種身份優越感。點菜、傳菜、清潔，這些活誰都可以做。至于做得好不好，不過是看她樂不樂意而已。</br> 鄭良驥愛交友,女生甲經常和他訴苦。他安慰說：“當是積累社會經驗了。”</br> 陳烏夏和廚房小哥說話：“三號桌的草莓冰淇淋松餅好了嗎？”</br> 廚房小哥：“等一分鐘。”</br> 陳烏夏：“好。”</br> 同期的暑期工里，陳烏夏非常受歡迎，廚房小哥偶爾還會給她留一塊小蛋糕。餐廳經理知道了,居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br> 女生甲嘀咕：“太綠茶了。”</br> 鄭良驥聽見了，他這種熱衷交際的人精，當然分辨得出誰才是綠茶。他上前,“夏姐姐,我去送吧。”</br> 陳烏夏：“這份也是三號桌的。”</br> “Yes,Sir.”鄭良驥笑著接過盤子。</br> 女生甲咳嗽了一下。</br> 這時,李深那桌的燈亮了。</br> 女生甲走了過去。近距離見到李深的長相,她笑容更大，“你好，請問想點些什么？”</br> 李深看著菜單，說：“花房牛扒，黑松露吞拿魚薯泥，原只烤章魚。柚子茶，去糖。”</br> 女生甲一一記下：“抱歉，柚子茶去不了糖，去糖的話會酸會澀。”</br> 李深看一眼陳烏夏，說：“讓剛才那個女孩來給我點單。”</br> 沒想到，連顧客也偏愛陳烏夏。女生甲噎了一下，緩緩說：“我們店非常注重口感，恐怕……”</br> 李深不聽她的解釋：“你叫她過來。”</br> 女生甲向陳烏夏招了手。</br> 陳烏夏趕緊過來了，“怎么了？”</br> 女生甲：“這位顧客一定要去糖的柚子茶。”</br> 陳烏夏點頭，“給他下單吧。”</br> 女生甲堅持說：“去糖會影響口感。”</br> 陳烏夏笑了笑：“沒事，我們制作的水果是沙田柚，就算不加蜂蜜，也有天然蔬果的味道。不會太酸。”</br> 女生甲變了臉，覺得陳烏夏故意給她難堪。“好，下單了。”女生甲說完，轉身走的時候，扭了扭腰，賭氣地向陳烏夏的方向頂了一下。她想表達不滿，但沒有控制好力道。</br> 陳烏夏端著兩個盤子。被這么一撞，盤子滑落了下去。她趔趄著，眼見上半身就要撲到相鄰的桌子。</br> 李深眼疾手快，一把拽了她回來。他站起來的動作大，不小心摔掉了桌上的刀叉。</br> 周圍的人停下了動作，看著這一桌的動靜。</br> 餐廳經理見狀，連忙趕過來，嘴上不停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花錢的是上帝，他第一安慰的是李深。</br> 李深松開了陳烏夏，面向女生甲，說：“還請這位給一個合理的解釋。”</br> 餐廳經理剛才沒有看清事發經過，只見陳烏夏摔了盤子。聽李深質問的是女生甲，餐廳經理心里有數了，他呵斥說：“還不道歉？”說完，他又向周圍的顧客鞠躬，“對不起，抱歉。沒事沒事，大家繼續吃飯吧。”</br> 女生甲嚇慘了臉，低頭躬腰，說：“對不起。”</br> 李深把她撞陳烏夏那一瞬間看得明明白白，他說：“你該說對不起的是誰？”</br> 女生甲抖如篩糠，低頭轉向陳烏夏，又鞠躬：“對不起，是我的錯。”</br> 如果在這里和女生甲糾纏，肯定影響其他顧客就餐。眼下最好的方法是小事化了。陳烏夏說：“沒關系。”</br> 餐廳經理贊許地看向陳烏夏。他親自打掃了地上摔碎的盤子，再給李深換了新的刀叉，“實在是不好意思，今天我申請給您免單。”</br> 李深：“冤有頭債有主，我免的單要在罪魁禍首的賬目上討回來。”</br> 餐廳經理：“當然了。”他做出免單決定時，就已經準備扣除女生甲的薪水了。</br> 陳烏夏非常平靜，就像什么事也沒有發生過。上菜、下單，有條不紊。</br> 女生甲得知自己非但沒有薪水，還得倒扣錢，嗚嗚地直哭。</br> 鄭良驥說：“餐廳的工作很枯燥。當服務員看著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比不上語數英考試。這里考驗的是隨機應變、心理抗壓、以及職業道德等等。你啊，沒經過社會的毒打。”儼然，他一個剛畢業的高中生都比女生甲了解社會規則。</br> 女生甲哭得更厲害。</br> 鄭良驥又安慰了幾句，“吃一塹長一智，以后就好了。”</br> 下午兩點多，顧客們漸漸離開。陳烏夏喘了口氣，空閑下來了，才回想起李深拉她的一幕。</br> 和第一次四舍五入的牽手一樣，他是為了救她。</br> 三年來，她心底翻滾過很多東西。她初初恨他傷了她的耳朵。后來淡了。曾想，如果換成她高考前被退學，她恐怕會比他更過分，怨憤更囂張。</br> 當然，李深不是她，他不高考也有很多出路。但那是退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了。她能順利考上大學，全靠李深的輔導和押題，她像是鳩占鵲巢。他不計前嫌，今天拉了她一把，她如果再糾結過去，倒是不夠大方了。</br> 李深吃完飯，悠哉地坐著看書。</br> 陳烏夏看過去一眼。他還是冷冷的，不見有和解的態度。坐在這里不走，是留戀餐廳的空調？或者，因為今天免單？</br> 鄭良驥端著洗好的盤子，過來說：“夏姐姐，那個英雄救美的顧客，長得挺帥啊。”</br> “是吧。”陳烏夏幫忙把盤碟放進柜子。</br> 鄭良驥看一眼服務臺：“他按鈴了。”</br> “我去吧。”陳烏夏拿起菜單走過去，親切地微笑：“你好，想點什么？”</br> 李深：“榴蓮披薩。”</br> 陳烏夏：“嗯。對了，剛才謝謝你。”她客客氣氣的。</br> 李深抬頭，“不客氣。”</br> 自從她向他飛了紙飛機，她臉不紅氣不喘了，欲言又止的道歉也沒有了。像是渡劫成功了。無論結局成敗，她都可以坦然無畏。</br> 仿佛，深陷其中的只有他。</br> ----</br> 魏靜享剛剪了短發，偏分的**頭，右邊耳朵露了出來，亮起兩枚鉆石耳釘。她走起路來，不像高中時大搖大擺，多了幾分英姿。</br> 她一坐下，翹起了腿，看著對面的李深，說：“風水輪流轉啊，想不到你和我也有坐在同一張飯桌的時候。”</br> 楊東培做東，請了十來個人。他的幾群朋友，三教九流都有。楊東培也是前陣子才知道，李深和魏靜享是高中同學，而且互不對盤。</br> 魏靜享講起李深：“孤僻自傲。”</br> 李深說起魏靜享：“不記得了。”</br> 楊東培沒有把李深的話告訴魏靜享，否則她要計較，憑什么兩人的記憶力這么不對等。</br> 這時，楊東培坐在魏靜享旁邊，開玩笑地說：“你和李深看著挺般配，爆炸學渣，冷傲學霸。”</br> 魏靜享橫了楊東培一眼：“少亂點鴛鴦譜，我喜歡斯文有禮的。”</br> 楊東培把臉湊過去，自薦說：“我很斯文，我很有禮。”</br> 魏靜享拂開，罵一句：“滾遠點。”</br> 魏靜享沒有講當年的案子，她早不當一回事了。李深不愛說話，尤其自己的私事。在座的人知道他們是高中同學，其他就不清楚了。</br> 酒過三巡。</br> 楊東培給李深遞了一支煙。</br> 李深接過，憶起那晚小獅子的話。他婉拒了楊東培的打火機，說：“今天不抽了。”</br> 魏靜享叼上了煙，斜睨過來。她喝了不少酒，臉頰染著兩抹紅云，“干嘛啊？下凡了還想著成仙啊。”</br> 李深懶得理她。</br> 來這的路上，魏靜享在朋友圈發了張自拍，秀秀新剪的利落短發。</br> 底下陳烏夏點了贊。</br> 兩人以前互不評論，互不點贊，已閱在心中。上次陳烏夏主動問了魏靜享之后，兩人才有了互動。</br> 魏靜享吞云吐霧，說：“我他媽怎么給忘了，我當年也是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啊。”</br> 楊東培問：“什么？”</br> 魏靜享站起來，傾身把手機遞到李深面前，說：“李深，我來邀功領賞了。”</br> 李深一眼略過，見到了其中的名字，烏小夏。他問：“邀什么功？領什么賞？”</br> 魏靜享離座，走到李深旁邊，低身在他耳畔悄悄說：“我知道陳烏夏一個秘密。”</br> 他看著她。</br> 魏靜享挑眉，站直了：“你這么看我，我以為你要愛上我了。想勾我的魂，沒門。”</br> 李深剛才只是無意的轉眼，這時冷了下來：“這里吵，出去說。”</br> 魏靜享跟了出去，走到樓梯間，她坐在向上的幾級臺階，說：“要不是見到陳烏夏，我還真把這事兒給忘了。”洗白李深大聯盟，只是魏靜享精彩人生的一小格，她沒放在心上。</br> 李深掏了一支煙，沒有點燃，夾在了指間，“說吧。”</br> 魏靜享笑起來，“那年猥褻案，你和丁晴家長走了以后就失蹤，直到退學也沒再出現。我還想過，你是不是畏罪潛逃了。”</br> 李深無波無瀾，“警方已經還了我清白。”</br> “是啊。但是在此之前，我組了個洗白大聯盟，為你出了不少力。幸好我機智過人，買了集團卡，沒被追蹤到。”魏靜享狡黠一笑，“猜猜大聯盟成員有誰？”</br> 頓了三秒，李深說：“陳烏夏。”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