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岳師兄，請您成全。”
    岳清源望著跪在臺階下、身形單薄卻倔強無比的謝清舒，心底不可抑制地心疼起來。
    他的這個小師妹呀，自從來了蒼穹山就一直懂事，雖然性子活潑卻從不干讓人為難的事情。聰明如她當然明白其實駐守蒼穹山才是最安全的選擇，可是她無法對身處兇險之地的師兄們不管，也是沒辦法了，只得求到他這個掌門這里。
    ——畢竟手足情深啊……
    他又何嘗不擔心自己的師弟們呢？
    岳清源察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去吧。”
    謝清舒猛地抬頭，眼中的欣喜就快要溢出來，修仙者最忌諱做事喜形于色，但她完全不在乎，站起來沖掌門師兄行了個抱拳禮：“謝師兄！”
    她剛出穹頂峰大殿就撞上了在門口踱來踱去的首徒葉蓁蓁，這大晚上是近塵峰的都沒睡么？
    “蓁蓁？你怎么在這兒？”
    謝清舒一臉莫名。
    葉蓁蓁見自己的師尊出來了，邊絞手指邊解釋道：“弟子聽聞金蘭城出了事，師尊您又半夜獨酌，弟子就猜測您會去求掌門前去支援，所以就一直等在這里……”
    謝清舒：“那你又等在這里干嘛？難不成……你也要一起去？”
    沒想到自己的想法被師尊一眼看破，葉蓁蓁也不否認，連忙用各種理由說服謝清舒：“弟子自幼在金蘭城長大，熟悉那里的情況，而且徒弟還會生火做飯，弟子發誓絕對不會亂跑給師尊添麻煩……我，我可以助師尊一臂之力！”
    謝清舒此刻微妙地與掌門師兄共情了，葉蓁蓁不就是剛剛的自己嗎？謝清舒嘆了口氣，內心動搖了大半：“哪怕那瘟疫十分兇險，很可能有去無回，這樣也不后悔？”
    “不后悔！”
    葉蓁蓁回答地斬釘截鐵。
    見她如此果然，謝清舒也不好說什么，只是揉了揉她的頭發。
    “……好吧，那就一起去吧。不過那金蘭城情況緊急，也不知道御劍幾日能到……”
    “師尊放心吧，徒兒把干糧和水都備齊了！”
    葉蓁蓁說著還顛了顛身后的小包袱，完全一副萬事俱備的模樣。
    謝清舒在心底悄悄豎了個大拇指。
    ——不愧是她的徒弟！
    謝清舒驅使墨語在空中轉了一圈。嗯，保養得宜、沒什么劃痕，飛行應該不成問題，但是……就是……她畏高啊！
    “師尊勿怕，安心交給弟子便是。一會兒我站在前面，我告訴您方向，您在后面就閉上眼，用靈力驅動劍身……”
    葉蓁蓁說這話時一臉認真，語氣再平常不過。
    ——原來蓁蓁她早就知道了啊……
    謝清舒點點頭，一切就按蓁蓁說的辦。現在也不是逞強的時候，時間緊迫，她們二人一前一后登上墨語劍，在高空平穩地飛行著。
    這架勢也不知道誰是師尊誰是徒弟，兩人的外貌看起來年歲相差不大，倒像是一對修仙姐妹。
    有了葉蓁蓁這個靠譜的指南針，這一路還算安穩，閉著眼、抱著徒弟腰的謝清舒很是欣慰。
    許久的飛行后，葉蓁蓁從高空俯瞰，見兩條川水交叉，仿佛兩條蜿蜒而綿長纖細的銀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猶似銀鱗亂舞。
    “師尊，下面就是金蘭城了！”
    前面傳來葉蓁蓁的聲音。
    謝清舒了然，緩慢驅動靈力下落。
    “師尊！偏了偏了！”
    謝清舒皺了皺眉，她也感覺到了一股無形之力在下面形成一層阻力，自己也沒辦法繼續降落了：“奇了怪了，這金蘭城上面好像有結界，直接飛是飛不進去的。”
    “沒關系，您就近降落就行，弟子知道一處水路能進去。”
    快到達地面時，謝清舒才敢睜開眼睛，雖說是很放心自己的首徒，但那種對高空的恐懼卻還是難以克服，背后都被冷汗浸透了，涼嗖嗖的。
    她抬起頭，從這里隱隱能看到遠處金蘭城的飛檐勾角，緊閉的城門和拉起的河橋。她還記得自己之前來這里游歷時是何等肆意，不過一年光陰又是另一番景象了，真是世事無常啊。
    葉蓁蓁領著她穿入片樹林，綠蔭掩映中，傳來水流潺潺之聲，而那聲音是從一個低矮的洞穴中發出的。
    葉蓁蓁解釋道：“這是條暗河，暗河可以通往城內。”
    洞穴口爬滿綠藤，越往里走，水流聲音越大，最后變成了嘩嘩聲。河床之旁泊著幾艘破破爛爛的孤船。
    葉蓁蓁依次用手敲擊木船，謝清舒在一旁驚嘆不已，平日都是見人拍西瓜看生熟的，頭一次見敲船的。葉蓁蓁也爭氣，憑著木頭的聲音挑了一個看起來其貌不揚卻最為結實的船。
    兩人一起坐到船中，謝清舒一彈指那船頭掛著的枯燈便燃一團火光，船頭燈盞嘎吱亂晃。葉蓁蓁作為徒弟任勞任怨得拿起船篙劃船。
    越往深處劃，越能聽到一股樂聲。
    這樂聲的旋律頗有古韻，還帶著一絲悲切，音色也頗為特殊，不似尋常樂器，不過謝清舒一聽就明白了，這不是拿葉子吹出來的嘛！她可熟了！
    遠處那人瞧見火光，立刻放下橫在嘴邊的葉子，他喊道：“來者何人？”
    船頭燈火隱隱照出個人的輪廓，是個挺拔的少年，一襲黑衣濕漉漉的，緊緊貼在身上，好似剛從水里爬出來，左手還拿著一桿槍。
    謝清舒剛想說明來意，葉蓁蓁卻先開口了：“……玄哥？”
    對面那少年一愣。
    “……蓁蓁？你是葉蓁蓁？”
    “是我，我回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謝清舒感覺葉蓁蓁的眼眶好像濕潤了。
    聽到葉蓁蓁的肯定后，黑衣少年忽然變得情緒激動起來：“……走了為何又要回來？如今金蘭城瘟疫肆虐，你又回來做什么？快離開！”
    葉蓁蓁沉默了。
    一旁的謝清舒適時開口：“我們是來救人的，我們來自蒼穹山派，小兄弟應該碰到過我的師兄們了。我們并不是刻意驚擾，只是想助金蘭城一臂之力，望小兄弟放行，讓我們進去吧。”
    黑衣少年冷哼一聲。
    “之前說來救瘟疫的人多了去了，什么大和尚牛鼻子，什么什么花宮，甚至還有你們蒼穹山，還不是個個都出不去？”
    “小兄弟，俗話說人多力量大，我們也能幫著照顧照顧傷患……”
    “你們兩個會醫術？”
    “不會……”
    “那你們進去又有什么用？”
    ……
    不論謝清舒這么勸，黑衣少年都是一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模樣，謝清舒也不想暴力解決，最后還是一直靜默的葉蓁蓁開了口，語氣中帶著一絲哀求：“玄哥，放我們進去吧。”
    黑衣少年靜靜地注視著葉蓁蓁的面容，最后終于妥協：“……好。”
    黑衣少年在前面帶路，謝清舒在后面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詢問自己的乖徒：“你和那個少年很熟嘛，你們倆什么關系？”
    葉蓁蓁低下頭：“他叫楊一玄，算是我的青梅竹馬……”
    “這樣啊……”
    謝清舒的眼神止不住地在他們兩個人之間掃蕩，畢竟“算是”這兩個字……真是十分耐人尋味。
    走進主城后，謝清舒著實大吃一驚。城中死氣沉沉，家家戶戶大門緊閉，也有不少原先就無家可歸的人找不到去處，聚集在街頭。
    謝清舒和葉蓁蓁衣著鮮亮干凈，與周圍黑衣蒙面之人形成鮮明對比，一入城就成為萬眾焦點。就在這行色匆匆、宛如驚弓之鳥的人影之中，遠處一襲白衣立刻吸引住了謝清舒的目光。
    那傲然的身姿，高梳的馬尾，除了柳清歌還有誰？
    柳清歌武功高強，警戒心更是不差，他察覺到背后的視線，一回頭就看見了傻傻站在那里的謝清舒，一瞬間那雙常年波瀾不驚的眼眸竟微微睜大了。
    身旁的沈清秋驚異于柳師弟的反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竟是自己的謝師妹。
    沈清秋朝著謝清舒揮手：“月兒！”
    謝清舒拉著葉蓁蓁快步來到他們身邊，柳清歌這才反應過來，眉頭狠狠皺起：“你怎么在這兒？掌門師兄不是讓你守山嗎？”
    回想到自己之前為了一己私欲而去求掌門師兄，謝清舒自覺心虛：“我這不是擔心你們嗎？”
    柳清歌厲聲呵斥：“胡鬧！”
    “兄長救我！”
    謝清舒連忙躲到沈清秋背后。
    沈清秋揉了揉可憐巴巴的謝清舒的腦袋，半是寵溺半是無奈，用高大的身軀遮擋住柳清歌刀子般的視線。
    “哎呀柳師弟，月兒也是好心，咱們都是修仙之人，也還是有一些自保能力的。”
    “……罷了。”
    既然謝清舒她能拉著弟子到達金蘭城，想必掌門師兄也是知道的，既然掌門師兄都沒阻止，他柳清歌也不好說什么，只得認下她已進入金蘭城的事實。
    不過……
    柳清歌依舊板著臉：“城中危機四伏，以后行動必須跟緊我們，別自己一個人亂跑，我可不像掌門師兄那么好說話，聽懂了嗎？”
    謝清舒：“是是……”
    雖然柳清歌說話不怎么好聽，但是謝清舒明白，他這是在關心自己。
    ——真是別捏的性格。
    不過這性子倒是和那個叫楊一玄的小兄弟有點像，他萬般阻止葉蓁蓁進城，不也是怕她身處險境嗎？想起葉蓁蓁，謝清舒轉過頭剛想找她，卻發現對方早不見了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