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震燁讓人將赤羽的尸體給火化了。
火化的那一天,沐子衿就在一旁看著,看著昔日的伙伴在他面前一點點化為灰燼,沐子衿卻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任何表情,全程都沉默的看著,不哭也不鬧,甚至連一點點的悲傷都沒有表現出。
就像一個精致的木偶。
蕭震燁心中不安,有一種將重要東西弄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的驚慌失措,他只能緊緊地摟著沐子衿。
好像這樣就能減少他心中的不安。
沐子衿也不反抗,沉默地任由他摟著。
乖巧安靜得可怕。
蕭震燁將赤羽的骨灰拿給了沐子衿,沐子衿就伸手接過,臉上沒有半分情緒。
蕭震燁將沐子衿送回了泫華宮,交代好泠雪等一眾宮人好好照顧沐子衿后就去處理之前堆積下來的政務了。
回到泫華宮后,一連好幾天,沐子衿都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也不讓人近身伺候,連用膳都讓人直接將飯菜放在門口,也不知道在里面做些什么。
泠雪幾次勸阻無果,便將沐子衿的情況報給了蕭震燁。
蕭震燁手中的朱筆微頓,沉默了許久后卻什么也沒說,只是讓泠雪回去后更加注意沐子衿的情況,有什么事情隨時來報。
這些日子,那人乖巧安靜得讓人心驚,無論他說什么做什么,那人都沒有任何反應,也不再反抗他,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他心中越來越不安,他想讓沐子衿變回以前那個樣子,可是不管他做什么,沐子衿都始終是這樣。
他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明明是他希望的結果,可是當那人如他所愿變乖之后,他心里反而煩躁與不安,反而懷念他以前的樣子。
所以這幾天,他美曰其名是處理之前堆積下來的政務,實則是不知怎么面對沐子衿在故意避著他。
好像只要避著那人一段時間,那人就能變回以前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年郎。
之后的好幾天,沐子衿也一直將自己關在房間。
終于在一個下雪的傍晚,沐子衿出來了,手里還拿了一個木匣子。
“娘娘。”泠雪迎了上去,將一件厚實的貂毛披風披在沐子衿的身上,替他系好披風的系帶,“天冷了,娘娘也不知多穿點,娘娘身體還虛著,凍著了可就不好了。”
沐子衿低頭看著身上的披風,對著泠雪道,“泠雪,替我找個鐵鍬來吧?!?br/>
泠雪疑惑,“娘娘要鐵鍬做什么?”
沐子衿沒有說話,長長的眼瞼垂下,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是奴婢逾距了,請娘娘稍等一會兒?!便鲅┓鲋遄玉谱拢阏诣F鍬去了。
沒過一會兒,泠雪就帶著一個鐵鍬回來了。
“娘娘?!便鲅㈣F鍬遞給了沐子衿。
沐子衿接過鐵鍬,“你退下吧,這里不需要你伺候了?!?br/>
“可是娘娘……”
“退下吧。”泠雪正要說什么,沐子衿直接轉過身去。
明顯不想讓她多嘴的樣子。
“是,奴婢告退。”泠雪只能順從地退下。
沐子衿拿著鐵鍬,來到了泫華宮栽種的那幾棵梨樹下。
已是寒冬臘月,梨樹早不復往日繁華,沒有一片樹葉的樹枝上只有厚厚的積雪,甚是蕭條。
沐子衿用鐵鍬在一棵梨樹下挖了一個深坑,然后將木匣子埋了進去。
做完這些后,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但是沐子衿卻沒有離開,就靜靜的站在梨樹下。
一直靜靜的站在那兒。
柳絮般的大雪落在他的身上,他的雙手都凍得沒有知覺了,但他卻像是感受不到冷一樣,未曾挪動過一步。
他靜靜的看著埋著木匣子的地方,眸子里沒有一絲靈動,也沒有一絲感情。
冷漠而懾人。
他像是在思考著什么,卻又像是什么都沒有想。
他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任憑大雪在他身上堆積。
雖然泠雪不被允許近身伺候,但是她一直在暗處默默的注意著沐子衿的情況。
看著沐子衿一直站在雪中,泠雪心中擔憂,便將沐子衿的事匯報給了蕭震燁。
蕭震燁什么也沒說,卻在泠雪離開后,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一人來到了泫華宮,靜靜地站在遠處默默地注視著沐子衿。
一遠一近,兩人就這么站在漫天飛舞的大雪中,誰也沒有挪動一步。
夜越來越深,雪也越來越大,到處都是一片銀裝素裹,大雪落在兩人的身上,堆積起厚厚的一層銀白。
突然,站在梨樹下的人兒身體晃了晃,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子衿!”
……
“不要……求你……我不敢了……我聽話……”
床上的美人兒雙眼緊閉,眼睫顫動,像是陷入了可怕的夢魘,絕望哭泣。
蕭震燁心臟刺痛,他抱緊了沐子衿,“別怕,子衿,不會了……對不起,再也不會了……”
沐子衿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兩日后了。
“子衿,你醒了?!甭牭絼屿o,蕭震燁放下手中奏折走過來。
有宮人將溫熱的粥端來,蕭震燁伸手接過,舀起一勺放在嘴邊吹了吹,然后送到沐子衿嘴邊,“你昏睡了兩日了,先喝點粥吧?!?br/>
蕭震燁有些期待地看著沐子衿,語氣中帶著些討好。
沐子衿卻沒有接過,只是直直地看著他,面上看不出情緒。
蕭震燁心中有些忐忑,就在他以為沐子衿會打翻他手中的碗時,沐子衿卻勾唇一笑,眉梢眼角艷麗風華,順著他喂來的粥一口含下。
末了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動作極盡色情而誘惑,眼角含笑道,“粥很美味,陛下有心了。”
蕭震燁動作僵住了,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手停在半空,遲遲下一步動作。
沐子衿嬌嗔地瞪了蕭震燁一眼,媚眼如絲,“陛下……”
語氣帶著些嬌媚和嗔怪。
蕭震燁這才稍稍回過神來,動作卻更僵了,大腦一片空白,一勺一勺機械地舀起碗里的粥喂給沐子衿。
沐子衿一口一口順從地吃下。
吃了小半碗,沐子衿道,“飽了。”
蕭震燁這才機械地停下。
看著蕭震燁那副呆呆愣愣的樣子,沐子衿掩唇笑出了聲,“陛下可真可愛?!?br/>
蕭震燁瞳孔擴大,像一塊木頭那樣僵在那里。
沐子衿莞爾輕笑,撲進蕭震燁懷里,雙手摟住他的脖子,柔軟的唇輕輕擦過帝王的耳尖,“陛下這是……害羞了?”
軟玉在懷,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畔,蕭震燁的耳根子一下子紅了,身體僵硬得更厲害了,卻下意識地托住了懷里人兒的屁股。
沐子衿嬌媚一笑,嘟唇委屈道,“躺了這么多天骨頭都要躺酥了,陛下抱我去御花園走走吧?!?br/>
帝王僵硬道,“好?!?br/>
命人取來御寒的衣物,將沐子衿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才抱著他去了御花園。
御花園里梅花開的正盛,白雪覆蓋的枝頭,艷紅的花朵爭奇斗艷,星星點點,散發著陣陣幽香。
沐子衿在蕭震燁的攙扶下站在梅花樹下,欣賞著滿樹的繁花。
“現在最是繁華,再不來看一眼,恐怕就只能等來年了?!?br/>
蕭震燁將沐子衿微涼的手放進自己的懷里暖著,聞言答道,“以后朕常陪你來看,可好?”
沐子衿輕笑,“謝陛下……”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蕭震燁便發現那人徹徹底底地變了。
以前最是抗爭不屈的桀驁少年,變得溫順而乖巧,以往那雙凌厲鋒銳的眸子現在總是含著笑,每一個眼神都帶著嫵媚,一顰一笑都勾人得緊。
聲音也變得柔媚,總是帶著些勾引人的意味。
以前的他,一身紅衣英姿颯爽,縱使戰敗被困于蕭國后宮之中,也依然高傲而不可侵犯。
而現在,火紅的衣衫半掛在身上,有意無意地露出些春光,再配上那嫵媚妖嬈的眼神,儼然一個禍國妖妃。
以往的他,最是不喜與自己相處,現在卻總是纏人得緊,時時刻刻都纏著自己,就連上朝都纏著自己帶他去。
對于沐子衿的改變,蕭震燁心中煩躁不安,這樣的他,比之前那個乖巧安靜不說話的沐子衿更讓他害怕恐慌。
可既是沐子衿開口,他又怎忍心拒絕,便將沐子衿帶去了朝堂。
于是本該嚴肅莊重的朝堂出現了這么荒誕的一幕,威嚴的龍椅上,妖嬈的男子摟著帝王的脖子窩在帝王的懷里,時不時地挑逗撩撥帝王,惹得帝王窘態百出,好幾次都沒有聽清下面的大臣說了什么。
他甚至有時會干涉朝堂,在大臣發言的時候時不時地插上幾句嘴,直接影響了帝王的決定。
滿朝文武不滿憤懣,一些敢言直諫的大臣甚至在朝堂上用粗俗的語言罵他是禍國妖妃,多次聯名上書請求除掉他這個禍害。
帝王屢次盛怒,大發雷霆,而那個禍水卻不甚在意,臉上的笑意不減,好像根本沒聽到那些粗俗的話語一樣。
行為也未有一點收斂,該挑逗的挑逗,該插嘴的插嘴,根本不受影響。
久而久之,朝堂積怨頗深,沐子衿“禍國妖妃”的丑名徹底傳了出去,傳到民間,傳到凌風大陸的每個角落。
“沐子衿”這三個字徹底淪為了天下人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