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喬越發感到驚喜了,她點了點頭,微笑道:“多吉很有心啊,的確是有共同之處的,炮竹是最低等的火藥裝置,流火彈其實也一樣,只是借助了爆炸崩裂的碎冰的力量,威力才會更大些。而若是想要達到大炮的程度,還需要更高級更精密的技術才可以,以目前的鐵器鍛造技術,也是很難達到的。”
平安和菁菁似是而非的聽著,明明聽不懂,也跟著直點頭。多吉卻默默的想了一會,然后皺著眉說道:“小姐說的這些武器,我覺得不像是瞎編的故事,都應該是有理可循的,只是我暫時還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皺著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像是個小老頭。
突然又問道:“小姐,你昨天讓我們回去想,蔣元帥和毛元帥失敗和勝利的原因,我想了一些,也不知道對不對?”
楚喬鼓勵他道:“你說出來給我聽聽。”
多吉默默想了很久,似乎很猶豫,鼓了好大的勇氣,才開口說道:“我覺得,毛元帥會勝利的主要原因,取決于人民的支持。”
話音剛落,平安立刻反對道:“不對不對,我覺得是那個蔣元帥太笨了,手下的人全都各懷心思,自己那么多的軍隊,搞得四分五裂,最后全都叛變了,要不也不會輸。”
楚喬轉頭看著平安,靜靜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蔣元帥的手下為什么會叛變呢?”
“因為,”平安微微一愣,他本想說蔣元帥太笨了,可是想想又覺得不對,嘟囔了半天才說道:“因為毛元帥的力量大了,他們害怕了,才會叛變。”
“那毛元帥的力量為什么會大起來了呢?要知道,在戰爭剛開始的時候,他們的人數和軍備比例是非常懸殊的。”
平安頓時啞口無言,撓了半天腦袋,也支吾不出什么原因來。
多吉在一旁接口道:“我覺得,毛元帥有幾件事,做的非常英明。”
他很認真的分析道:“這個毛元帥的戰斗思想是非常高明的。在戰斗初期,他就放棄了城市,進入鄉村,并且施行土地改革,將土地分給老百姓。這樣做,百姓們自然擁護他了,都希望他能當皇帝,全都跑來參軍,他的軍隊越打越多,蔣元帥的卻越來越少,就算他的武器裝備落后,但是人多力量大,時間長了,自然就占優勢了。再說,毛元帥的軍隊軍紀嚴明,對百姓秋毫不犯,軍內團結一致,眾志成城。反觀蔣元帥的部下,都是大貪官的代表,軍紀不嚴,治下混亂,內部爭權奪勢,人心動蕩,他們這樣的軍隊,也許會在戰爭初期,依靠先進的軍備和軍隊數量占據一定優勢,但是隨著戰爭的深入,他們早晚都是會失敗的。”
多吉說完,見楚喬沒有說話,頓時有些擔心,還以為自己說錯了,連忙又說道:“我覺得,他們兩只軍隊的對抗,是兩種思想的對抗,也是兩個勢力的對抗,一種是貴族官員階級,一種是普通百姓階級,就和,就和大同行會與燕王陛下的戰爭一樣。”
他剛一說完,頓時醒悟過來自己說錯了話,梅香原本正在剝蓮子,聽了連忙轉過頭來暗示他一眼。
然而一旁的平安卻沒聽出來,還接口問道:“那為什么烏先生他們還輸了呢?”
楚喬看著多吉,略略有些愣神,她一直知道這個孩子聰明,可是卻沒想到他竟然聰明到這樣的地步,她只是講了一個故事給他,他卻能一眼看穿戰爭的本質。她驚訝的點了點頭,對著多吉說道:“雖然不全面,但是你能一針見血的想到這一層,已然是很不容易了。”
她絲毫不以多吉提到燕洵為意,反而認真的解釋道:“各種不同的戰術和戰斗思想,也是要順應當時的時勢和生產力的。大同行會不比毛元帥的軍隊政權,大同沒有堅定的領導組織,沒有完善的內部制度,政治思想不明確,缺乏高超的軍事手腕和戰爭策略。并且,燕北不同于華夏,生產力低下不說,也沒有經歷被異族完全侵略的戰爭,內部政權和社會制度沒有完全瓦解,還處于原有的社會體制之下。兼且民智不開,百姓不知革命為何物,也不懂得站起來反對頭頂的壓迫,自然也就不會對軍隊做出完全的支持了。多吉說的很好,故事里的那一場戰爭,表面上是兩方為爭取領導權的戰役,而實際上,卻是兩種思想的對抗,試問燕北,自由的思想甚至沒能傳達到百姓的耳中,那么大同又如何借助百姓的力量對抗燕王呢?所以,失敗的結局,是早已注定的了。”
三人聽得連連點頭,雖然菁菁和平安可能根本就不明白她在說什么。
多吉仔細想了半天,似乎要將楚喬的話全部記在心里一樣。過了好久,他突然有些沮喪,小臉很頹然的說:“小姐,像你這么說,那種體制,是根本就不適合我們目前這個社會的了?”
“是的。”
“那我想的這些,就都是鏡花水月了。”
見孩子沮喪的樣子,楚喬微微笑起來,很溫和的說道:“也不全是,思想的傳遞,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一切都是需要一個引路人的,今天你可能無法動員全天下的人和你一起起來完成這件事,但是你可以試著去影響一部分人,將這種思想慢慢傳遞出去,就像是火種一樣,一點點的散播,總有一天,會成燎原之勢的。”
多吉微微一愣,突然說道:“小姐,你說的這些,可不可以寫成書呢?”
楚喬笑著拍了一下孩子的頭,說道:“孺子可教也。”
多吉開心的歡呼一聲,他很少有這樣孩子氣的舉動,很是激動的說道:“我明白了,徹底的戰爭是以思想為媒介的,革命需要理論的土壤,社會要想進步,首先需要傳遞思想的人。”
梅香走上前來塞給他一碗酸梅湯,皺著眉說道:“看你高興的,滿頭大汗。先別忙著傳遞思想了,先把我的湯喝了,待會熱了,白費我一番心血。”
眾人聞言齊齊笑出聲來,多吉俊俏的臉蛋微微一紅,很不好意思的坐下身來。
天色漸漸晚了,楚喬回了房,幾個孩子鬧騰了一陣,也都回去睡覺了。
夜里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楚喬趴在窗邊,看著外面連綿的雨絲,只見多吉房間的燈還是亮著的,不由得微微一笑。
轉眼間,已經過去一年半了。
當日離開唐京之后,沒走多遠,就被這幾個同樣住在宓荷居的孩子給追上了,不得已下,不得不帶著他們一起走。
因為身邊有孩子,楚喬就放棄了自己到處漂泊的夢想,而是到了卞唐南方,找了一個風景秀麗相對安靜些的小城住下來,這里氣候溫和,生活靜謐,因為距離卞唐皇陵梅山很近,所以治安也一向很好,少有盜匪。
并且此地是卞唐大儒沈默白先生的老家,沈先生的祖宅也在這里,是以學術氣氛很濃郁,經常有將要參加舉考的學子前來拜見沈先生,順路游覽這小城的山水古跡。
時間長了,這座城就被稱為學府城。
楚喬帶著幾人來了之后,就買下了臨湖的一家客棧經營。
一來為了掩人耳目,畢竟一個獨身女人帶著一個丫鬟三個孩子無所事事的生活實在有些扎眼,二來,也的確是想要為自己找一件事做,若是整日吃吃睡睡的呆著,也夠無聊的了。
雖然不是為了賺錢而來,但是因為楚喬新奇的管理制度和優異的衛生條件,再加上地理位置的優越,這家“學子客棧”竟然漸漸的在當地闖出了名氣。但凡來到此地的游人都會將這家客棧作為首選之地,每逢春秋兩次舉考之間,總是人員爆滿,生意十分興隆。
時間過得飛快,早起梳頭的時候,楚喬突然發現鬢角多了一絲銀發。梅香嘟嘟囔囔的說是因為她不好好吃飯不正經睡覺,楚喬微微一笑,轉頭間,卻見另一邊的鬢發,也有幾絲銀光了。
這具身體不可抑制的衰老下去,雖然目前為止她才只有二十一歲,但是多年的奔波和戰斗,屢次在冰天雪地中的漂泊,年少時受過的那些苦楚,讓她年輕的身體過早的染上了許多病痛。那些陳年的舊傷,每逢陰雨天氣就會刺骨的疼,膝蓋等關節像是被灌了雪,總是冷冰冰的,眼角開始有了細細的魚尾紋,精神也越來越不好,稍稍勞累就會疲倦的想睡覺。
她竟然成了一個藥罐子,好像身體的各個部件都出了問題,傷寒發燒幾乎每個月都會光顧她。很多時候躺在床上,忍受著疾病的折磨,她甚至會懷疑這具身體還是不是她的,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被扯得支離破碎的木偶,就要散架了。
好在生活終于漸漸平靜下來了,不再有血腥的戰爭,不再有殘酷的死亡,不再有詭異莫測的博弈謀算,她的心終于平靜下來,像是一方湖水,波瀾不驚。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