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元六年正月
賢王搬出皇宮,入住賢王府。
正月初三
殿下去大興殿陪陛下,等著處理完,我卻發現殿下臉色有些差。
“殿下?”我上前小聲道。
“秋容……”殿下輕聲道。
陛下聽著動靜轉過頭看著殿下?!霸趺戳??”
“你臉色怎的這般差,快放下。”說著輕輕拿掉殿下手中的奏折放在一旁。
“我去歇會兒。”殿下眨眨眼道。
“好?!?br/>
殿下起身,臉色驟然失去血色,向下倒去。
“殿下!”我立馬伸手去扶殿下。
“小鳳凰!”陛下先我一步將殿下抱住。
“小鳳凰?小鳳凰?晚秋!”陛下呼喊著殿下,殿下毫無反應,完全失去意識,無力靠在陛下懷里。
“御醫,御醫,傳御醫!”陛下將殿下抱起,一邊走,一邊焦急道。
宮人們已是應聲往太醫院跑,我跟在陛下身后,明明是冬日,我卻手心不斷出汗,抖個不停,心亦在狂跳,像是要跳出來了,我內心不斷祈禱,殿下不會有事,殿下不會有事,一定一定……看著殿下在陛下懷里煞白的臉色,我一時忍不住鼻子酸澀,艱難忍住才未落下淚來。
御醫很快由宮人引進大興殿,在太醫院的御醫全來了。
陛下在床邊焦急地轉來轉去,看著御醫進來,道:“怎的這么慢?”
“臣參見陛下……”御醫們行禮道。
“先看皇后?!北菹麓驍嘤t。
“是。”
御醫們圍在殿下床邊,拿出藥箱里的工具,給殿下診著脈。
我仔細觀察著御醫們的表情變化,卻又瞧不出個什么,周圍的低壓越來越重,陛下面色不善地看著御醫們。
御醫們忙碌著,定下藥方,又趕緊去取藥熬制……殿下昏迷著,藥也用得艱難,只能慢慢喂下去,還要多加注意,以免殿下嗆著。
殿下未醒,一直留在大興殿,陛下除了上朝也不離開大興殿,處理完奏折就會來陪著殿下,看殿下的情況如何。
有朝臣上奏說殿下不應留在大興殿,陛下當場發難于他,被貶、被罰、杖責二十。
“皇后可不是妃嬪,能在哪兒也不是你們能指手畫腳的,若是不會說話,便不要再開口了,學不會的話,朕能讓你們不止不能開口?!?br/>
朝臣知道陛下不悅,自是不再提起這事,行事上更加小心。
過了好幾日,殿下依舊未醒,陛下越發不耐,御醫們戰戰兢兢地待在大興殿,每回陛下詢問,難逃一通責罰。
我瞧著殿下的臉色,心中一日比一日難受,心痛得厲害。
大興殿人人自危,低氣壓壓得人精神緊繃。
殿下留在大興殿,妃嬪們無召不能進來,我知道她們都有在大興殿外看看,也差人打聽著消息。
太子殿下每日都會來,但最多半個時辰,陛下便會下令讓太子殿下回東宮。
“皇后怎么還未醒?這都幾日了?”陛下大怒。
“這……皇后殿下病來得陡,就這幾日便能醒來?!庇t跪在地上道。
“這幾日,這幾日,當日便是這幾日,這是第幾日了?要朕給你們數數嗎?”
“陛下息怒……”
“息怒?你們辦好,朕自然息怒,但你們自己瞧瞧,就這個樣子朕能息怒嗎?”陛下抄起眼前的茶杯砸向伏在地上的御醫。
“這是需要時間的,皇后殿下著實病得厲害……”御醫們瑟瑟發抖,只能將自己縮小。
“皇后究竟是什么情況?”
“這……這……”御醫支支吾吾,相互遞著眼神。
“這什么這?什么病這么多天都瞧不出來,你們在給皇后用什么藥?”陛下揪起最近的御醫。“說不出話來了嗎?啞巴了?”
“皇后殿下是舊疾復發,本是這幾日便能醒,但……這藥用下去,皇后殿下還不醒也是不應當的,但若這藥再用重些,臣等怕皇后殿下先受不住……”下邊跪著的御醫連忙道。
陛下將御醫甩開,道:“朕不管你們用什么法子,皇后平安一切好說,朕的耐心是有限的,再給你們兩日時間,若這兩日皇后還不能醒過來,那你們就都不要醒來了?!?br/>
“臣等竭盡全力……”
我退到一旁,讓出殿下床邊的位置,看著御醫們診脈商量。
殿下還是沒有清醒的跡象,臉色蒼白,嘴唇失去血色,我近來時常用水沾濕,才沒有干裂。
我的心像是被不存在的手握緊,每跳一下既是艱難,同時又伴著疼痛,我艱難呼吸著。殿下,我的殿下,若有神明,請護住殿下,不要讓她受病痛折磨,早些醒來。
我信仰我的殿下,如今我卻不斷祈禱著,真的有神明嗎?
是我,是我沒有照顧好殿下,為何不能早些發現殿下不適,為何我不能替殿下承受……
我也快瘋了……
又過了兩日,殿下還是未醒,陛下的臉色差極了,雖說未開口說話,但周身纏繞著低氣壓,眼神陰沉地看著人。大興殿人人自危,有不少宮人正撞這個檔口,被責罰,這般情形,都是減少自身存在感,小心做事,尤其是御醫們,低著頭做事不敢抬頭看。
我難得瞧見陛下這個樣子,陛下大多時候都是好說話,溫和的樣子,殿下從前病著也只一回大怒過。
殿下一直不醒也是第一次,多少日了?我扳著手指算著,度日如年。
黃昏后,大興殿的燭火亮起,御醫們還在忙碌著,陛下坐在一旁一手撐著頭,一手輕輕敲擊著,神情不耐。
越靠近子時,御醫間開始有人瘋狂抖著手,有御醫斜眼示意著,亦有御醫上手制止。
沒有人說話,大興殿像是籠著抹不開的迷霧,充斥著迷茫、焦躁、恐懼……
“還有一刻鐘。”陛下開口道,手指敲擊越發快了。
有御醫受不住伏在地上,年歲大的御醫還在堅持著。
最后一滴水滴落,御醫們都跪在地上,陛下停止敲擊矮桌,站起身往殿下這邊走著。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御醫們沒什么底氣,就這么小聲呼喊。
“你們說,朕要如何處置你們呢?”陛下坐在殿下身邊,看著跪了一地的御醫道。
我低著頭站在一旁,一直用余光盯著殿下。
“臣……臣等……”御醫們感受到陛下的怒氣哪還能說出什么來。
“朕很不高興?!北菹抡Z氣平淡,沒有起伏。這般反而更可怕了,御醫們像鵪鶉似的抖著身子,安靜閉口不言。
“朕給你們機會了,是你們沒把握好,一群廢物!”陛下半垂著眼看著?!捌饺绽镌谔t院做什么呢?太醫院是養了一群吃白飯的嗎?看來是朕對你們太寬容了,才讓你們到了今日這副模樣。不讓你們吃些教訓,你們是不知天高地厚了?!?br/>
“陛下……”
“怎么?有異議?你們也配?”陛下一甩袖子,袖子掃過一旁大大小小的瓷器,‘嘩啦啦’,‘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御醫們一下都瑟縮著閉嘴。
“殿下?”我瞧見殿下眼睛似是動了。
陛下聽到我的聲音,立刻轉身仔細看著殿下,輕聲道:“小鳳凰,小鳳凰?”
御醫們呼吸似是重了,有膽子大的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估計也在期望著殿下蘇醒。
我雙手交叉握著,用力到指尖泛白。
殿下悠悠轉醒,茫然地睜開雙眼。
“小鳳凰,可還好?能開口嗎?”陛下輕聲詢問。
“我……”殿下張嘴卻發不出聲來。
“別說話,別說話?!北菹掠挚粗鴮m人道:“水呢?”
胡杉立馬呈上溫水。
陛下小心扶著殿下,一點一點喂給殿下水。
殿下虛弱著,也沒什么精神,好在是醒了,我微微側身,快速抹去淚。
御醫們暫時逃過死刑,繼續給殿下看著。
殿下回了鳳棲宮,御醫們都跟著挪了去,妃嬪們終于能見著殿下,都來看望,殿下初時還醒得少些,白淑妃跟著御醫們一起商量著,白淑妃近兩年最是了解殿下的身體狀況,御醫便定下了新的藥方子。
陛下本是要罰御醫,但殿下攔住了,陛下雖是不悅,但還是應了殿下,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不過御醫們已是很滿足了,性命在,已是最好的結局,竭盡全力醫治殿下。
殿下醒來第一日,太子殿下便來看望,那時殿下還在大興殿。
“母后……”太子殿下靠著殿下的床邊輕聲道。
“曦兒?!钡钕聦⑹稚斐霰蛔樱拥钕码p手握著殿下的手。
“母后還好嗎?”太子殿下眼睛濕潤。
“多謝曦兒關心,男兒有淚不輕彈,不要落淚?!钡钕螺p聲道。
“好。”太子殿下眨著眼,將眼淚忍住。
“讓你母后好好休息,看著就好,你母后才醒,現在還是少說話得好。”太子殿下和殿下還未說上幾句話,陛下便忍不住開口了。
“是兒臣未想到,母后好好休息?!碧拥钕碌?。
等著太子殿下回東宮的時間,太子殿下道:“兒臣明日再來?!?br/>
“好,快些回吧。”殿下笑著道。
積雪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