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魂一夜,大家重新回到怡紅院,開始商討如何對付那只書生鬼。</br> “小師妹,當時你發現什么奇怪的地方了嗎?”</br> 一只平平無奇的書生鬼,身上居然有如此濃厚的魔氣,也難怪黎逢有此一問。</br> 蘇棠努力回想,“他身上魔氣很重。”</br> “還有呢?”</br> 蘇棠捧臉,小臉羞澀,“臉蛋不錯,身材也不錯,正好是我喜歡的類型。”</br> “咔嚓”一聲,乖巧坐在一旁的陸敬淮突然捏碎了手里的茶碗。</br> 那茶碗里正裝著茶水,茶碗一裂,茶水四溢,滴滴答答沾了滿手。</br> 少年垂著眼簾,慢吞吞的把手里被捏碎的茶碗放到桌面上,“噼里啪啦”的碎片砸在上面,伴隨著少年稚氣而陰沉的聲音,“碎了。”</br> 簡簡單單兩個字,不知道為什么,蘇棠突然身子一抖,直覺后脖頸子發涼。</br> 她迅速扭頭四顧,屋子里空空蕩蕩的也沒有鬼啊?不僅沒有鬼,整個怡紅院里還貼滿了各種黃符,一看就是麗娘被小鎮外墳場上的那只鬼嚇怕了,不知道去哪個游方道士那里買的。</br> 黃符上歪歪扭扭的,也不知道寫的什么東西。</br> “這,這質量不太好啊。”蘇棠咽了咽喉嚨。</br> 陸敬淮轉頭,朝蘇棠的方向露出一個笑。</br> 陰,陰森森的……</br> “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們還是先查驗此人身份吧。”黎逢一邊說話,一邊從實木圓凳前站起來,然后從儲物袋內掏出自己的筆墨紙硯。</br> 兩張白紙,一支筆,一塊硯臺。</br> 黎逢撩袖起勢,玉指執筆,不消半刻便畫出了昨日那書生的畫像。身型衣飾,分毫不差,只是那容貌不甚清楚,有些模糊。</br> 對此,蘇棠非常唾棄,這種東西,絲毫沒有靈魂,哪里有她畫的傳神。</br> “行了,先休息一下,然后分頭出去打聽。”</br> 李云深站起來,接過黎逢手里的畫像遞給蘇棠一張,“等一下一人一個方向,小師弟你……跟著小師妹。”</br> “不,”捧著畫像的蘇棠突然開口,“讓小師弟跟著二師兄吧。”</br> 此話一出,陸敬淮的臉瞬時就變了,他看向蘇棠,張了張嘴,雙眸濕潤,抿著唇,委屈到似乎要哭出來,“小師姐……”</br> 若是平時,蘇棠一定會被這小可憐的模樣所打動,可現在她知道,孩子長大了,是她放手的時候了。</br> 蘇棠伸出手,按住陸敬淮的肩膀拍了拍,“小師弟,你是時候該斷奶了。”</br> 陸敬淮:……</br> .</br> 正是晌午,眾人用了午飯,按照李云深的要求,先休息半個時辰,再去打聽那書生鬼的事。</br> 昨夜未眠,蘇棠早已困得七顛八倒,她一路晃悠著回房間,正準備睡覺,房門突然被敲響了。</br> “嗯?”蘇棠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進來。”</br> “吱呀”一聲,房門被打開,陸敬淮輕手輕腳的進來,看到已經坐上床的蘇棠。</br> 屋子里彌散著甜膩的味道,窗戶大開,掛著蘆簾,床上細薄的帷帳若隱若現遮住了蘇棠的身影。</br> 陸敬淮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隔著一層帷帳站在那里。</br> 蘇棠困得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小師弟,你有事嗎?”</br> 因為帷帳的原因,所以陸敬淮的身影很是模糊,蘇棠不能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只能模糊看到他微微抿起的唇。</br> 漂亮的小伙紙生得極其好看,甚至可以用嬌嫩來形容。唇瓣細薄,甚至隱隱還能看到一點小小的唇珠,微微噘著,像是在撒嬌。</br> “小師姐可以看到魔氣?”少年開口了,聲音略微有些細啞。</br> 蘇棠眨了眨眼,“……嗯。”</br> “是嘛。”少年含糊著嗓子,發出一道意味不明的聲音,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笑。</br> 蘇棠陡然一個機靈,覺得自己好像說錯話了。</br> “那,那個,小師弟呀……”</br> “小師姐。”少年往前走一步,夏日熱辣的風陡然一陣飄入,吹起細薄的蘆簾,露出一塊細長的光斑。</br> 少年頎長的身影越來越近,拖曳著身前濃黑的影子,將蘇棠結結實實罩在了里面。</br> 隔著一層帷帳,屋子里有些暗,陸敬淮又是背光站的,蘇棠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少年身上的氣息詭異而陰沉,硬生生將這間屋子從高溫三十五變成了中溫二十一。</br> “小師姐……”少年又喚了一聲,惑人心弦的小奶音配上那張漂亮的臉,簡直迷倒萬千少女。</br> 帷帳里沒有人回答,屋子里很靜,靜的陸敬淮心生恐懼。</br> 他忍不住暗暗攥緊自己的左手,尖銳的牙齒咬住唇瓣,用力到能嘗到新鮮的血腥氣。</br> 陸敬淮很慌,他想,小師姐或許看到了他身上古怪的魔氣,所以才會疏遠他。</br> 自古正邪不兩立,青云派作為正道門派,怎么可能會容忍一只魔物呢?</br> 這一定是小師姐疏遠自己的理由。</br> 可是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這一切于陸敬淮來說,就像是一場荒誕的夢境。</br>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他早已吞噬掉了那只左手,讓魔魅上了身。</br>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牽引著他,將他帶入那無盡深淵。明明知道那是個深淵,可陸敬淮卻無力反抗,甚至心中尚存隱隱期待。</br> 因為陸敬淮感覺到,他即將要得到的這股力量極其強大,強大到,可以保護任何他想保護的人。</br> 可若是因此那人離開他,他還要這個力量有什么用?</br> “小師姐不喜歡的話,我改好不好?”</br> 少年的聲音啞了下去,帶著一股綿軟的卑微,像討好,像祈求。</br> “只要小師姐不喜歡,我就改。”陸敬淮垂著眉眼,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按住自己漲疼的左手,指尖用力,深深掐入皮肉之中。</br> 隱隱魔氣從傷口中蔓延而出,如煙霧軟蛇,透著一股極邪惡的腥氣。</br> 陸敬淮的雙眸中隱隱顯出血紅之色,他閉上眼,再睜開,使勁捂住那縷魔氣,然后慌張抬眸朝前方看去。</br> 小娘子坐在那里,微微低垂著腦袋,面色平靜,沒有任何表情。</br> 陸敬淮心下一涼,他顫抖著上前一步,“小師姐……”</br> 心緒波動極大之時,陸敬淮總是控制不住自己身上泛濫的魔氣。他努力的抑制,可越是抑制,那股魔氣便更加肆虐,仿佛在挑釁,囂張而霸道。</br> 有時候,陸敬淮看著那些魔氣,就像是看著另外一個人。</br> 另外那個被關在深淵之中,他再往前一步就會觸碰到的人。</br> 不要,小師姐不會喜歡的。</br> 陸敬淮更加用力地捂住左手,然后踉蹌著上前一步,慌張抬手撩起蘇棠面前的帷帳。</br> 少年伏跪在床邊,仰頭后,那張臉距離蘇棠只有幾厘米,近到兩人呼吸交纏,幾乎貼面。</br> 小娘子眸色淡漠,面無表情。</br> 陸敬淮面色慘白,眸色晦暗,幾乎連呼吸都停滯了。</br> 小師姐,不要他了嗎?</br> “呼呼呼嚕嚕嚕……”小娘子睜著眼睛,睡著了。</br> 陸敬淮那聲“小師姐”卡在喉嚨里,半天沒有吐出來。</br> 少年張了張嘴,雙眸通紅,面色古怪。</br> 他顫抖著伸手,覆上蘇棠的眼往下一滑。</br> 小師姐閉上了眼。</br> 睡得極其安詳。</br> 陸敬淮:……</br> .</br> 本來只是說睡半個時辰就去干活的,蘇棠沒想到她一覺睡到了吃晚飯。</br> 小娘子呆呆地坐在床上,低頭一看。</br> 床邊整齊的擺著她的小繡鞋,木施上的外衫也好好的掛著,不像她總是習慣隨手一坨扔在椅子上。</br> 唉,她真是個自律的女人。</br> 夜色已至,蘇棠伸了一個懶腰,走出屋子,迎面就看到剛剛回來的李云深一等人。</br> 蘇棠立刻上前厲聲質問,“大師兄,你們怎么不叫我呢?我是那種偷懶的人嗎?”</br> 大師兄面無表情地抬手把手里的畫像貼到了蘇棠臉上,“閉嘴。”</br> 哦。</br> 那邊廚房,準備好了晚膳的麗娘哆哆嗦嗦的過來,“郎君,娘子,吃飯了。”</br> 蘇棠立刻喜顛顛的去吃飯。</br> .</br> 飯后,眾人坐在飯桌上,黎逢搖著扇子道:“問了一日都沒問出來,這書生似乎不是這個小鎮里的人?”</br> “咔嚓,咔嚓……”</br> “也或許是早年亡故。”李云深接過黎逢的話。</br> “咔嚓,咔嚓……”</br> 大師兄擰眉,朝蘇棠的方向看過去。</br> 正在吃飯后水果的蘇棠摸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一臉滿足。</br> 注意到大師兄的眼神,蘇棠立刻把自己的小蘋果藏好,“我只有一個。大師兄你要吃的話,自己去拿嘛。昨天那個墳前還有兩個呢。”</br> 看她多心善,三個祭品蘋果,只拿了一個。</br> “墳……”黎逢面色扭曲,臉色恐懼,“小師妹,你從哪個墳拿的?”</br> 黎逢只要一想到昨天的場面就忍不住臉色泛青,但這玩意居然還吃得下……</br> “就是那個書生墳啊。”蘇棠說完,“咔嚓咔嚓咔嚓……”幾口就吃完了一顆小蘋果。</br> “書生的墳墓。”聽到這話,李云深突然面色一變。</br> 黎逢也是立刻站了起來,一副恍然大悟,醍醐灌頂的樣子,“既然有人去上墳,一定有人認識這書生。”</br> 李云深也跟著站起來,“我們再出去問問。”然后與蘇棠和陸敬淮道:“你們呆在這里。”說完,李云深就領著黎逢和周千塵一起出去了。</br> 蘇棠:???發生了什么事?</br> “小師姐。”突然,坐在蘇棠身邊,沉默了一整頓晚飯的陸敬淮開口了。</br> 蘇棠扭頭,朝他看去。</br> “小師姐,我有話要跟你說。”少年雙眸濕潤,臉上透著一股決絕的堅毅。</br> 蘇棠睜著那雙黑烏烏的大眼睛點頭。</br> 少年咬著唇,右手握拳,青筋繃起。心緒起伏太大,他又快要壓制不住自己的魔氣。</br> 努力沉靜下來,陸敬淮伸出自己的左手,舉到蘇棠面前,然后緊張的看著蘇棠的反應。</br> 蘇棠眨了眨眼,盯著眼前這只漂亮白皙的手,然后恍然大悟。</br> “我都知道。”蘇棠的臉上露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然后用老父親般包容的眼神看向陸敬淮,“別怕。”</br> “小師姐……”陸敬淮的臉上露出期待的表情,連那雙晦暗的眸子都亮了,“你真的不介意……”</br> “當然不介意了,這種事情改起來很難的嘛。”蘇棠低頭,在儲物袋里搗鼓搗鼓,搗鼓了半天之后取出一個小啾啾,放到陸敬淮手里,“這是最后一個了啊,以后要好好戒奶哦。”</br> 陸敬淮:……他不是來說戒奶這種事情的。</br> “不夠嗎?”蘇棠壓低聲音,面露為難,“我也知道很難。”你看她戒了二百零八年還沒成功。</br> 唉,沒辦法,只能這樣了。</br> “我去給你買幾個橘子,別再想著小啾啾了。”</br> 作者有話要說:爸爸愛你。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