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劍嘯聲橫空而過。
孟柒和黎澈齊齊抬頭看向上空,他們只來得及看到凌霽敏銳的身姿劃過天際,朝著更深處的青山撲去。
除了他們外,其他修者們依然戰成一團,似乎并不在意究竟發生了什么。
千皇鐘的鐘聲越來越急促,“當當當當……”幾乎聲聲敲在人心上。
鐘聲陣陣,孟柒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比剛才清醒多了。
就連那股一直在心底,在她靈海中灼燒的火,好像也已經熄滅。
孟柒心中一動,摸出黎澈給她的幾支解夢香:難道是因為它?
數支手指長的青色小香握在她手中,散發著微涼的苦意。
“孟柒柒?”黎澈正好替一名女修包扎好胳膊上的傷口,轉身看見盯著解夢香出神的孟柒,好奇地問道:“怎么了?”
“黎澈。”孟柒抬眸看向他。
她這時候才注意到,黎澈目光清冽,一點血色也沒有:“你剛才有沒有覺得,胸口和靈海好像有一團火在燃燒?讓人意識都變得不太清醒。”
“沒有啊。”黎澈茫然地搖搖頭,伸手摸摸自己的胸膛。
他畢竟也是醫修,很快就懂了孟柒的意思:“你是說……”
黎澈站起身,朝四周掃視一眼。
城墻上下,戰斗越來越激烈。
幾個呼吸間,就會有修者受傷倒下。空氣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郁,修者們出手越來越狠辣,一些過去或許只會用在敵人身上的劍招和術法,甚至也在朝著幾日前還言笑晏晏的同伴身上攻去。
黎澈微怔,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喃喃自語般說道:“沒有火焰在燒啊,我只聽到鐘聲,可是那也……”
他茫然地撓撓頭,眼角余光看到城墻上一名修者朝后倒去。
黎澈也顧不得多想,身形一錯就迎了上去,托住那修者,小心翼翼扶著他坐下。
“唔。”那年輕的劍修發出一聲輕哼,左手按住自己的右手。
“你怎樣?”黎澈一邊問,一邊握住那受傷男修的左手,從他右手上傷口挪開。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眸看向那人。
英俊的年輕劍修半垂著眼瞼,睫毛遮住了眼底大部分的光。但那也遮掩不住,對方眼中的血色涌動。
黎澈微怔,下意識伸手捏住那人下頜,將他轉來對上自己:“這……”
他有些艱難地咽了口吐沫,然后又去看孟柒:“他們這是……他的眼睛……”
黎澈一下反應過來:“他們都是受那鐘聲影響?”
“嗯。”孟柒將解夢香燃起,湊到那人鼻端。
微苦微涼的氣息彌漫,可那人眼中依然一片血紅。
“難道不是因為解夢香?”孟柒滅了解夢香,嘟囔著將它收起。
黎澈已經開始為那人清理右臂傷口一邊說道:“解夢香只是能穩住靈海震蕩,你說的那個什么火啊燃燒啊,當然不是解夢香。”
他頓了頓,又說:“解夢香算是很常見的藥了,即便加了龍膽草也厲害不到哪去,南界大小藥鋪都能買到。若是有這般厲害,他們也不會現在這樣了。”
“嗯。”孟柒點點頭。
剛才凌霽躍起時,她聽得分明,他說要會一會這萬年前的第一法器。
他指的,就是那鐘聲嗎?
“孟柒柒。”黎澈突然提高聲音,抬高了那人胳膊,“你來看。”
那人右臂傷口流出的血液中,赫然也有暗金色的光芒閃爍。
“萬僵蠶!”黎澈湊近聞了聞,猛然脫口而出。他出身南界,不會不識得這只有南疆才有的毒蟲。
“又是萬僵蠶。”孟柒目光微閃。
她剛才在秦修墨的傷口中,找到的也是這萬僵蠶的蠶絲。
她秀眉微蹙,難道這人和秦修墨一樣,是被同一個人所傷?
“應該說,是萬僵蠶的蠶絲。”黎澈一邊說著,一邊開始往自己的本命藥鼎中扔著靈藥和靈花。
“萬僵蠶的蠶絲本是最好的手套制作材質。一雙手套添加少許,就可水火不侵,寒熱不懼,咱們醫修是喜歡得很的,你想來也聽過。”
他說著輕嘆了口氣:“后來不曉得為何,有人開始用它傷人。這東西祭煉后遇到傷口便能鉆入,迅速游走全身,六個時辰后,便可在修者靈海扎根,以修者靈氣和血液滋養自身。修者靈氣血氣不盡,蠶絲便不滅。等到那時,即便是更強大的醫修,也無法救治了。只能眼睜睜等著這東西耗盡修者靈氣,最后靈海枯竭。除非……”
黎澈說道:“除非能重塑靈海,否則修者雖然還活著,但從此就是個廢人。”
他以為孟柒不清楚,講得很細。
孟柒點點頭。
“但若是能及時在六個時辰內發現,萬僵蠶的蠶絲也挺好治。萬僵蠶最喜歡的九桑木葉子,加上赤花果,月刃藤熬制成汁,涂在人手上,便能很輕松將它從傷口中抽出。”黎澈毫無保留地說道。
“嗯。”孟柒看了看黎澈。
她自然知道,剛才她就是用同樣的方法替秦修墨抽出了體內的萬僵蠶蠶絲。
黎澈目光認真又專注,說話間他的本命藥鼎中三種靈藥已經熬成青色藥汁。
他正要涂到自己手上,孟柒抬手擋在他的手掌前:“我來。”
她不等黎澈說話,便握住對方的手,翻過他的手背,指著他手背上一個小傷口,淡淡說道:“前提是,那人的手上沒有傷口。”
孟柒一邊說著,一邊松開黎澈的手。
藥汁傾瀉而下,抹過她的左手。她又取出那根有些像魚鉤的銀針,從那修者傷口中勾起一根比頭發更細的蠶絲,纏繞在了自己被藥汁抹過的手上。
“咦?”黎澈眼前一亮,“你這個銀針好用呢。”
“嗯。”孟柒說道:“我自己做的。”
云青彥教她煉制過藥刀,她自己又懂法陣,也就會一點簡單的煉器之術。
雖然不能像那些器修大師們一般,煉制出有各種強大作用的法寶和武器,但做一個趁手工具還是很輕松的。
“像魚鉤。”黎澈盯著看了片刻,下了結論。
“唔。”孟柒點頭,“就是從魚鉤來的靈感。”
“等離開這里,我也去定制一個。”黎澈話音剛落,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如果那時候我還記得的話。”xしēωēй.coΜ
孟柒從儲物錦囊取出一根類似的銀針遞了過去:“你送我解夢香,我送你銀針。”
“多謝。”黎澈也不和她客氣,當即接了過來。
“咦?”他仔細看了看,“上面好像還刻了花紋。”
“我刻了個小小的法陣在上面。”孟柒解釋:“利用靈石激活法陣,便可以將一些藥性附著在這銀針上,持續半刻鐘不散。這樣可以利用這半刻鐘時間,將藥氣帶到經脈或是我們需要的地方。”
黎澈聞言呆了呆,片刻后他忍不住眨眨眼睛。
雖然他不懂煉器之術,跟不太懂法陣,但也知道,要在這樣一根細細的銀針上刻上一個法陣,絕不是容易的事。
他們醫修平日里能買到的銀針,也不會有這樣的作用。除非是像薛城宣這般,本命法寶選擇銀針,那本命法寶確實要比這些普通的法寶強大許多。
“多、多謝。”黎澈沉默片刻,還是將那銀針收好。
這么會兒功夫,孟柒也已經將那劍修身體里的萬僵蠶蠶絲全都抽出。
她的左手又裹上一個暗金色的蠶繭,孟柒取出那碧玉小盒,將蠶繭收入其中。
正如黎澈所說,這萬僵蠶的蠶絲可是難得的好東西,平日里也不常能見到。
“孟柒柒,這里。”等她做完這些,黎澈又已經扶起一名法修,讓她靠坐在墻頭。
“她靈氣耗盡,被人趁虛而入,傷了經脈,靈海也受到波及。”黎澈飛快地說著:“背上還有外傷,從左肩到腰……嗯?”
黎澈語氣微頓,然后很快又道:“萬僵蠶!”
他轉頭看向孟柒,不敢置信地重復:“又是萬僵蠶!”
孟柒一揮手,五靈鼎在她身邊滴溜溜直轉。她隨手扔進九桑木的葉子,赤花果,還有月刃藤。
她得五靈鼎雖然沒有黎澈日久,但這小鼎煉藥的速度卻遠勝過對方。
呼吸間,三味藥便化作綠色的藥汁,像是竹汁一般的藥香從小鼎中溢出。
孟柒扶著那女修趴下,伸手小心揭開她后背早已被鮮血浸透的衣裳。
女修白皙如美玉一般的后背上,赫然一條猙獰的傷口,從她左肩一直劃到她右腰。
傷口很窄,應該是被利劍所傷。那劍若是下手再狠幾分,眼前的女修恐怕已經被活活劈成兩半。
孟柒從儲物錦囊中取出一只藍色的小藥瓶,將瓶中藥粉傾倒在女修后背還在流血的傷口上。
藥粉一沾到傷口,已經昏過去的女修身體突然繃緊。
她悶哼出聲,緩緩睜開了雙眼。
“別動。”孟柒低聲囑咐。
“唔”女修輕應一聲,剪水雙瞳中仍然血色彌漫。
她即使趴在地上,背上的傷口痛得要命,靈氣也已耗盡,就連靈海都出現了絲絲裂縫,還是拼命抬起手。
一朵血色薔薇在她掌心凝練,但才舒展了兩片花瓣,薔薇便又消失不見。
“唔”女修又悶哼一聲,身體一軟,重新趴回地上。
孟柒神色漠然,纖指飛快從對方的傷口中拉扯出一截暗金色的細絲。
她左手早已浸過藥液,萬僵蠶的蠶絲如同有生命一般,飛速纏上她的手指。
不過片刻,孟柒的左手又已經被暗金色蠶絲裹滿。
“她靈海已有細微裂痕。”黎澈也在忙碌著。
他自己的本命藥鼎中藥液咕嚕咕嚕翻騰不休,最好凝成一小團藥液。
黎澈一招手,那藥液就準確飛入他取出的瓷杯中。
“孟柒柒。”他抬了抬手,又放下,然后抬眸看向孟柒,“勞你扶她坐起。”
孟柒已經處理完女修后背傷口,依言將對方小心扶起。
黎澈將瓷杯中的藥液灌入女修口中,說道:“她若是不再動用靈氣,靈海可以暫時無事。不過這靈海的上的裂縫有些古怪,我仔細查探,覺得不太像是靈氣耗盡帶來的裂傷。”
“嗯。”孟柒點點頭。
女修的靈海只是有一些很細小的裂縫,若只是靈氣耗盡帶來靈海裂縫,以對方分神期修為,最多十天半月就能自行修復。
“她背上的傷口,雖然看起來很窄,且不深。”孟柒說道:“但傷她的那劍修修為不一定高于她,但劍氣強橫無比,此刻透骨而入,傷了她的靈海。”
她頓了頓,說道:“她的靈海是被劍氣所傷。這劍氣鋒銳迅捷無雙,這樣犀利的劍意,到有點像是……”
喬然一躍正好落在城墻上,看著正湊在一起專注研究著眼前女修傷勢的孟柒和黎澈,有些哭笑不得。
但他還是說道:“孟師……呃……孟道友。”
他看向蹲在地上,同時抬頭看向的孟柒和黎澈,對上兩人清澈認真的雙眼,不知為何,下一句話就有點說不出口。
“……這女修是被我所傷。”
喬然哭笑不得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