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柒轉頭對陸清然說道：“陸師姐，請你回避。”
    “啊？好的。”
    陸清然擔心地看看孟柒,又看看躺在地上的秦修墨。
    雖然剛才自己被搞得很狼狽,但她一點也不懷疑孟師妹的話。
    這個才入門半年的師妹,實力之強，遠遠超過她的想象。
    陸清然一邊朝山下走去，一邊回頭又看了孟柒一眼。
    她突然渾身一震。
    一個練氣期的師妹就這么厲害，真的沒問題嗎？
    是很欣賞孟師妹的嚴長老私下教了她什么嗎？
    孟柒還站在原地。
    她等陸清然身影徹底消失，這才回頭走到寒潭邊。
    小藥刀十分堅韌鋒利。
    孟柒在地上飛快地畫了三個部分疊加，環環相扣的相同法陣。
    她從儲物袋取出一個小瓶子,將藥粉沿著小藥刀挖掘出的三個法陣灑下。
    最后取出十幾個四品靈石，分別放在三個法陣里。
    秦修墨用盡全力才能用眼角余光看著孟柒忙碌。
    仍然穿著黑色水靠地孟柒身材苗條,細腰修背。
    頭發被寒潭水打濕,看起來有點狼狽,但她本身看起來卻仍然十分從容。
    秦修墨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就看著她一顆一顆往法陣里鑲嵌靈石。
    然后撒藥,接著還將寒潭水引入法陣。
    淡淡藥味隨風傳來,有點苦澀，卻不會讓人討厭。
    孟柒最后取出寒潭里的寒星草，一大捧深綠色的草葉最后只萃取出三小瓶精粹。
    她將寒星草精粹分別倒入法陣中央。
    然后回頭拖著秦修墨朝那邊走去。
    她身材苗條，穿著黑色水靠看起來尤其單薄。
    秦修墨不能動,只能任由對方拖著自己往前。
    在這次被背叛前,他也是天之驕子,修行天才,在宗門中被捧著寵著長大。
    還從未受過這樣的對待。
    背脊拖過還有碎石的寒潭岸邊地面,體內本就亂騰騰的靈氣仿佛火山一般，隨時都會噴涌而出。
    偏偏孟柒還嘟囔了一句：“好沉。”
    她剛才托著對方在寒潭里，有潭水浮力幫助，還沒覺得秦修墨這么沉。
    秦修墨：“……”
    他眼中閃過一絲惱怒，比起溫良如小鹿的另一個女孩。
    這個女人簡直太不討人喜歡了！
    孟柒終于將秦修墨拖到三個法陣旁。
    “你別用力啊。”雖然知道對方完全沒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孟柒還是叮囑一句。
    她彎腰，一只胳膊穿過秦修墨的后背，另一只手穿過他的膝下。
    然后用力，將他公主抱了起來。
    秦修墨：“！！！”
    他蒼白的臉上都染上一絲紅暈。
    從來沒想過，竟然會被個看起來最多十七八歲的女孩子公主抱。
    對方還是……
    “真沉！”孟柒又嘟囔一句。
    她飛快將秦修墨放到三個法陣重疊的地方，然后將他放在中間。
    孟柒呼出口大氣，站直身體擦了把汗。
    上輩子遇到這個秦修墨的時候，他已經可以自己動。
    只是靈氣還是亂成一團，和廢人沒啥區別。
    沒想到這次提前了，遇到的還是走火入魔沒多久秦修墨。
    孟柒也沒辦法，她取走寒泉靈露，讓對方沒法繼續養傷。
    也只好這樣了。
    這法陣就是她先前布置在房間中，用來做防護法陣的。
    她發現藥效在經過法陣作用后，增強了很多。
    現在她的醫術修為比上一世遇到秦修墨的時候低，怎么為他梳理靈氣，孟柒倒是有思路。
    但是就怕自己修為低了，會起到反作用。
    畢竟走火入魔不是外傷，醫修能力太弱，只會害人害己。
    孟柒又在三個法陣之外布置了個大防護法陣，灑上那種讓陸清然狼狽不堪的藥粉。
    雖然遇到厲害的人物也不會有什么用，不過最近清風谷傾巢而出。
    方圓百里之內也沒什么厲害修者。
    筑基以下，都可以對付。
    “你現在渾身放松……”孟柒忙忙碌碌做完這些，秦修墨就一直冷眼看著她。
    然后她盤膝坐在其中一個法陣中央。
    她右手捏起靜心訣，上一世遇到秦修墨的時候，她靜心訣已經是三境大圓滿。
    治好秦修墨直接就進入四境。
    這次才剛突破三境，也要比之前弱一些。
    希望法陣有用。
    孟柒伸手按在秦修墨額上：“什么都別想，可能會很難受，但不要生出反抗之心。”
    她話音落下，手指已經碰觸到對方額上肌膚。
    一股寒意，伴隨著錚錚殺伐之意從對方體內傳來。
    孟柒身體巨震，額上瞬間浸出一層薄汗。
    薄汗飛快凝結成冰，然后又融化。
    她頭發本就濕漉漉的，這會兒幾縷頭發更是貼在額上，讓她看起來不比秦修墨好多少。
    靜心訣比清風訣更消耗靈氣。
    孟柒很快就睜開眼睛，胳膊也無力垂下。
    她呼出口氣，雙手朝天，開始回復靈氣。
    這樣反復好幾十次，靈氣用光，然后回復，再繼續治療。
    法陣中寒星草的藥草精粹逐漸變得稀少，到最后只剩下一點淡薄藥氣留在法陣中。
    太陽也逐漸西斜。
    天光變得朦朧，暮色開始籠罩山巔寒潭。
    孟柒頭發卻始終濕漉漉的。
    她早已習慣這樣反復用空靈氣，練習同一個法訣的時光。
    絲毫不覺得枯燥。
    躺在法陣中的秦修墨，神色卻慢慢變了。
    孟柒微涼纖細的手指，反反復復落在他額上。
    一開始，他還毫無感覺，后來仿佛能感受到從對方指尖傳來的淡淡溫暖。
    藏在少女涼悠悠肌膚下的，也是鮮活有生命力的血肉。
    他體內的靈氣，雖然被梳理的很慢很慢。
    比起一開始橫沖直撞的蠻橫霸道，經過孟柒大半天的努力，逐漸變得稍微順了一些。
    秦修墨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胳膊不像剛才那樣僵硬。
    額上微涼的手指輕輕顫抖起來，他知道這是孟柒再次力竭。
    果然，手指很快收回，孟柒重重呼出口氣。
    她額上汗珠緩緩滑落，順著小巧的下頜滾下。
    “啪嗒”一聲輕響，落在秦修墨的額上。
    孟柒已經閉上眼睛，渾身都輕輕顫抖著。
    她靈氣透支得厲害。
    而且秦修墨靈氣霸道，練氣期小修在他面前實在太弱。
    此時她只覺得體內空蕩蕩一片，仿佛有千萬根冷冰冰的小針在刺著她的經脈。
    寒氣逼人。
    好一會兒，她才緩緩吐出口氣。
    低頭看向秦修墨。
    “我……”孟柒站起，腳下一個踉蹌。
    她晃晃腦袋，勉強穩住身形。
    “不行了。”孟柒擺擺手。
    她左右看看，又俯身拖著秦修墨，將他拉出法陣。
    她伸足在地上踏了一圈，將法陣破壞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沒有寒星草，我自己扛不住你的靈氣。”孟柒仿佛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秦修墨聽。
    “今日便到這里。”她又看看周圍。
    寒潭邊上一片荒蕪。
    嗯？
    孟柒想起來，她拖著秦修墨朝寒潭邊上堆著一片大石頭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間小屋，偶爾門中長老或是掌門來此修煉，就會呆在里面。
    最近他們都不在，這里也不會有人來。
    孟柒很快找到小屋，將秦修墨塞了進去。
    清風谷現在有荀炎長老留下的防護大陣，也有清風谷本身的防護法陣。
    來自外界的危險暫時是沒有的。
    她還是在房子周圍布下兩個法陣，然后回到那間小石屋門口，對秦修墨說道：“我明日再來。”
    孟柒說完轉身就走。
    房間里的秦修墨神色變幻莫測。
    此時天色已經幾乎全黑了，他雖然走火入魔，用不了法訣，也無法御劍。
    但是目力還在。
    暗中視物沒有問題。
    他看著少女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的苗條背影。
    放在身邊原本僵住的手指慢慢動了動。
    其實再早一點，大概在孟柒第十七次還是十八次耗盡靈氣休息的時候，他手指就有了知覺和力氣，可以稍稍動一下了。
    只是當時秦修墨躺在法陣中，仰頭就能看到孟柒的下頜。
    看到她因為認真而用力抿緊的薄唇。
    挺秀鼻尖上細密的汗珠。
    還有因為力竭而輕顫的睫毛，額上順著滑落的汗珠。
    這一切都顯得那樣熟悉，卻又似乎有點恍惚的陌生。
    秦修墨整個人僵住，什么動作都忘記了。
    何況當時他體內靈氣依然亂得要命，除了動動手指，什么都做不到。
    秦修墨看著石屋外如墨夜色。
    星子開始爬上天空，呼吸中是寒潭特有的，帶著較為濃郁靈氣的寒冷空氣。
    那只纖細的，帶著淡淡藥香的手似乎還放在他額上……
    嗯？
    他目光一凝，落在門口。
    穿著玄衣的少年長身而立，站在離石屋門口大約五尺之外，充滿戒備地冷冷看著他。
    楚天風？
    秦修墨眼中閃過一抹暗色。
    他也在這里？
    “秦修墨。”楚天風朝前走了一步，寒星一般的眼眸定定看著他。
    秦修墨心念電轉。
    他們從未見過面，他知道對方是誰，是因為……
    那么楚天風呢？
    “我說她連她的寶貝小白虎都不陪，跑到寒潭來做什么。原來是你啊……”楚天風輕嗤一聲。
    秦修墨已經鎮定下來。
    他經歷過無數風浪，又才被好友背叛。
    什么事情都很難再讓他動容。
    他不知道楚天風口中的“她”是誰。
    是陸清然？
    還是……
    “哼。”楚天風看著秦修墨，傲嬌的少年冷哼一聲，不屑地看著他。
    “……什么？”秦修墨開口。
    他皺了皺眉。
    在寒潭里泡了已經快一個月，也昏迷不醒一個月。
    此時一開口，聲音又啞又澀，像是被粗糙的砂紙磨過。
    連他自己都快認不出來。
    “放心。”楚天風低頭看了眼地上的法陣。
    孟柒已經做得很隱秘，夜色中根本看不出來。
    但是他剛才一直遠遠看著，看著她在石屋外忙碌好一會兒，才哼著小曲離開。
    “我不會傷害你。”楚天風淡淡說道：“以焚天宮少宮主之名起誓，你大可放心。”
    他見秦修墨神色漠然，也不知道信沒信自己。
    他倆曾經也算熟悉得不得了，為了陸清然的傾心，明爭暗斗不知道多少次。
    最后他慘敗于對方之手。
    不過嘛……
    楚天風唇角揚起，苦笑一聲。
    只是他們大概沒想到，誰都不是最后贏家。
    “別裝了。”他看著秦修墨，“我知道你什么都想起來了，就和我一樣。”
    秦修墨目光閃爍，終于有了點反應。
    他啞聲又問：“想起什么？”
    “我現在要殺你，只需要……”楚天風手一抬，指尖出現一小朵紅得發紫的火焰。
    他金丹期修者，無痛無傷，活蹦亂跳。
    就算小境界上輸給秦修墨，但是對方躺在地上，動一下都吃力。
    “但我不會殺你。”楚天風看著他，一字一字說道：“我們最后好歹同生共死，算得上是‘生、死、之、交’。”
    楚天風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四個字。
    他渾身輕顫，像是想起什么可怖的回憶。
    月色下，那原本驕傲的少年神色變得慘白。
    秦修墨也是渾身一顫。
    他倆明明都是三千世界這一代年輕修者中的佼佼者。
    他和楚天風現在已經是金丹修者。
    再過幾年，兩人就該雙雙突破，從元嬰，再到分神。
    同輩幾乎無敵，卻好像連那人的一只手都比不上。
    “她……”楚天風說了一個字，就低頭沉吟片刻。
    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眼睛比剛才更亮。
    “孟柒……”他說：“也是死在那人手上。他信了西界那瘋子的鬼話，以為那樣可以救……”
    楚天風咬牙切齒：“你當時已經徹底昏迷沒看到。那人用我們兩個垃圾當誘餌誘她來，她竟然還是……孟柒那個傻子！”
    他突然抬起胳膊，飛快用衣袖擦過眼睛。
    楚天風深吸口氣，眼眶還是有些發紅：“我親爹都放棄我了，焚天宮有了新的少宮主。口口聲聲說喜歡我，也喜歡你的……只會伏在那人懷中哭泣。最后竟然還是只有孟柒愿意救我們，只有她……”
    秦修墨下頜猛然繃緊。
    他手指輕輕蜷縮起來，緊握成拳。
    他知道楚天風在說什么。
    只是他現在還有點混亂。
    就在孟柒一次次用靜心訣，耐心地一絲一絲為他梳理靈氣的時候。
    他腦海中就轟然涌來無數片斷。
    那里面有孟柒，有自己，有陸清然，也有這個……楚天風。Ｍ.ＸζéwéＮ.℃ōΜ
    他現在還沒辦法完全將那些串聯成線，但卻知道那些清晰如同親身經歷過的片斷，不該是偶然出現。
    現在聽了楚天風這幾句，聽起來有些顛三倒四的話。
    秦修墨心中一動，有什么東西慢慢將那些片斷融為一體。
    “那三個月的人間地獄，我沒忘，你也記著。”楚天風沒繼續靠近門口。
    他已經恢復冷靜。
    如果不是眼尾殘留一縷紅，根本看不出他剛才情緒有那樣激動。
    “所以我不會傷你，活下去，變強。”他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然后保護好她。”
    他說完從儲物袋摸出一個瓷瓶，拋給秦修墨。
    “焚天宮醫藥堂長老煉制的六境靜心丹，元嬰期走火入魔也能幫助鎮壓靈氣。”楚天風啞聲說道。
    秦修墨身體一僵，瓷瓶已經落在他胸膛上。
    他抬手打開瓶塞。
    六境靜心丸，藥材倒是其次，但這必須是分神修者，六品醫術才能煉制。
    放在三千世界任何一個宗門，都極其難得。
    畢竟分神修者有，但六品醫術的醫修卻很稀少。
    孟柒如果不死，可能一兩年內就會突破五品，進入六品。
    他面無表情拿著那藥丸緩緩服下。
    楚天風剛才那番話，讓他徹底相信對方，不會害他。
    因為他們將來，會有一個極其可怕的，共同的敵人。
    楚天風說得沒錯，他們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藥丸入口，瞬間化作一道暖意滾落。
    剛才還如被千刀萬刺的丹田，逐漸被融融暖意包圍。
    “有她幫忙，又有這靜心丹。”楚天風還站在門口，“別讓我失望。”
    他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秦修墨開口，叫住了他。
    “還有事？”楚天風沒有回頭。
    “有沒有靈石？”
    “嗯？”楚天風怔了下，很快反應過來。
    他總算覺得快樂了一點，原來自己不是第一個被要錢的。
    孟柒沒有偏心嘛。
    還是那樣對誰都一視同仁！
    “要多少？”楚天風大概也知道，秦修墨現在的情況。
    應該是渡劫時被摯友所傷，走火入魔，孓然一身逃出。
    估計什么都沒帶出來，身上東西也該被劫雷全劈成灰。
    能留下一條命，算他運氣好了。
    “一百顆八品靈石。”秦修墨難得有點赧然。
    他別開頭，不想看楚天風的目光。
    “嗯？”楚天風皺眉，然后勃然大怒，“八品靈石？一百顆？孟柒問你要的？”
    秦修墨點點頭。
    楚天風差點氣瘋：“憑什么？你就是八品靈石？！”
    他就是六品靈石？！
    而且秦修墨可是足足一百顆！
    他呢？！
    還是按顆算的！
    聽起來簡直沒有一點排面！
    憑什么？！收他就收得那么少？！
    秦修墨哪點比他強了？！
    就算他以后確實很強，現在還不是一點用都沒有！
    秦修墨：“……”
    他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搖搖頭：“不用了。”
    他平靜地看著楚天風。
    他突然想到一個，更好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