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時雖然瘦，但再怎么說也是一米八出頭的大高個，杜明抱著顯示器扯著他走挺累的，等確認了看不到那糟心的沐老板和他同樣糟心的珍時居之后，杜明便松開了他，一邊走一邊一眼一眼地瞧他：“你這外套還舍不得脫了，不是吧余小時，你真看上那家伙了？”
    余時這會兒心臟還有些不舒服，猛地被他這么一問還有點小懵，懵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看上”是怎么個“看上”法，他有些奇怪杜明為什么會怎么問，但還是一板一眼端正地搖了搖頭說：“沒有。”
    沒有你用得著猶豫那么久？
    杜明滿臉狐疑，可一看余時這表情。又確實不像那么回事兒。
    之前也說了，余時撒沒撒謊他一眼就看得出來，主要這小子雖然腦子好使查案子有一手，但遮遮掩掩騙人實在不是他能干的事兒，一說謊就又是皺眉又是眼身閃爍的，自己嫌棄自己那小表情暴露得不要太明顯。
    這么一想，杜明不認為余時在說謊，或者說，至少余時心里是沒存那份心思的。
    但不管是作為頂頭上司還是多年的朋友，該提醒的還是得提醒到：“我跟你說，像沐雪生這種搞藝術的，有人捧有閑錢有情懷，看到喜歡的，整起浪漫那一套沒人擋得住。但我們這樣的，一年到頭指不定勻得出幾天假期陪人家，到時候聚少離多，人家興致過去了，冷了淡了，拍拍屁股走人，受傷的還是你，不是一路人，千萬別想不開陷進去。”
    余時：“……”
    影子都沒有的事能說那么一大套的，杜明這人說不得有點當老媽子的天賦。
    只是在余時看來，杜明擔心的事永遠都不可能發生。
    退一萬步說，就算自己真想不開對沐雪生動了心，可這里是幻境，幻境的維持需要消耗境主自身的真元，沒人會為了一個幻境一直損耗自己的修為，不管他有沒有除掉魔君，幻境總有一天會消失，他和沐雪生也就沒有所謂的慘淡離場。
    想到這，他平靜地說了句：“不會的。”
    杜明看了他一會兒，含混地“嗯”了一聲，緩緩收回了目光，盯著腳下的石子路。
    余時自己是看不到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種……
    杜明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形容，就好像那瞬間，余時身上那點難得一見的人味又消失了，整個人看上去有種說不出來的疏離感，像天上的謫仙，悲憫又無情地俯視著這個世界。
    就好像原先的那個余時又回來了。
    老父親杜明一面覺得心拔涼，覺得孩子果然沒救了，一面又覺得這樣也不錯，至少孩子不會被外頭的壞小子拐跑了。
    回到停車場，方聞已經等在那了，這小子是真實誠，杜明沒回來就抱著機箱老老實實站在車邊，把東西往邊上擱一下歇歇手的想法都沒有。
    杜明把人一招呼，上車去分局。
    分局對總局派人下來這事兒挺上心的，一看人到了還吆喝著說看時間也該吃晚飯了，要不大家伙兒一起去吃個飯招待一下，回來再忙。
    要是擱平時杜明也就應了，只是這案子上頭催得挺緊，時間耽擱不起，二來他這回帶出來的是余時，這人向來不適應這些應酬，對吃的還挑剔，去外頭吃飯純粹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他一擺手便推拒了：“哎，別介，重案組也不是什么精貴人，跟大家一樣，為人民服務嘛，隨便整點盒飯啥的應付一下就行，時間緊迫，方聞，把帶來的東西讓檢驗科先去檢驗，還有那個人影，讓信息科早點動手分析人像，方便到時候跟旅店經理核對人員，同志們這幾天加把勁，咱們盡早把事情解決了，沒準還能在年前把假期倒騰出來?！?br/>     說到這，一屋子的人都悉悉索索地笑出聲，年關了，大伙兒嘴上不說，心里都惦記著回家過年，可案子橫在這，誰也松不開這個口去問排假期的事兒。
    杜明這一提算是說到大家心坎里去了。
    為了回家過年，這干活動力可不就旺盛起來了么，沒一會兒功夫方聞就被人團團圍住，忙活開來。
    杜明幾句話把大家動員起來，自己卻有些堅持不住，緩緩坐倒在靠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余時注意到了，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休息一下吧?！?br/>     被他這么一說，杜明才發覺自己這會兒是真困倦得厲害，說了聲“也好”，便要起身，結果整個人猛得晃了一下，好在是余時眼疾手快，把人扶住了，不然指不定得摔一跤。
    “我扶你去休息室?！庇鄷r皺著眉說。
    杜明苦笑一下：“看來我也上歲數了，行吧，我看看他們休息室在哪，”他望了一圈，確定了一個方向，“走吧，小余子，扶朕去歇會兒?！?br/>     余時：“……”
    見過貧的沒見過這么能貧的，他嘆了口氣：“嗯?！?br/>     把杜明扶進休息室，這人是真累得夠嗆，一沾枕頭就昏過去了。
    余時回到辦公室，里面的人各干各事，剛打完一輪雞血，都埋著頭沒人注意到他，他也樂得自在，坐在杜明剛才坐的椅子上，突然有些無所事事。
    就在這時，方聞輕手輕腳摸了過來：“杜隊去睡了？”
    余時說：“嗯，睡著了?！?br/>     “那我給他準備的盒飯先給他放微波爐里，等他醒了再熱了吃?！?br/>     “辛苦了?！?br/>     “不礙事兒。”方聞應了聲，想了想又說，“前輩……”
    “叫我余時就好?！?br/>     “余……”方聞對著余時那張臉，挺自來熟一人，磕巴了半天沒能憋出下一個字，只好退而求其次，“哥，余哥，你餓了嗎，我給你也準備了一份盒飯，你是現在吃還是再等等？”
    磕巴了半天就為了問他餓不餓？
    余時看著方聞那張小圓臉，有些想笑，忽然領會到杜明看重他的原因了，這小子確實挺招人疼的。
    辟谷之后，余時再也沒感覺餓過，重新當了回凡人，餓了也不自知，聽方聞這么一提才想起來，腹中空落落的感覺是餓，隨即點了點頭：“現在吃吧，麻煩你了。”
    “跟我就不用客氣啦，”方聞笑了笑，“我現在就去給你拿過來?！?br/>     吃完盒飯，不得不說這種胃中被食物充盈的感覺還有些新奇，恍惚間有了種真的再世為人的感覺了，余時獨自品了一會兒，接著又琢磨起了空飯盒的問題。他抬頭找了找方聞的位置，發現后者坐在位置上埋頭苦思，想來正忙著。
    還是不去打擾他了，余時心想，剛才他看一人拿著空飯盒往過道另一頭去了，便拿起飯盒往那個方向走去。
    現在已經是夜幕降臨，過道前方一片漆黑，只是每當余時走過一塊區域，就會有燈光亮起。
    可余時此刻沒心思去欣賞現代化自動感應技術的偉大，反而一點點放慢了腳步，最后停在原地。
    他望著眼前黑暗的過道，心想：剛才分明看見一人拿著空飯盒過來，怎么這會兒突然不見人影？還有，如果有人來過，那這里的燈應該一早就是亮的，但前面分明是黑的，顯然那人并沒有從這走。
    難道是自己看錯了？
    余時皺起眉頭，抬腳就想轉身回頭，結果冷不丁卻撞上一個人。
    那人身板分明不硬朗，可愣是把余時撞得一個踉蹌，手里的飯盒也差點脫手丟出去，就在這時，一只手攬過他的腰，把人扶住了，又不由分說地往懷里一帶。
    余時感受著腰上的力道，皺了皺眉，心里忍不住尋思著：這個世界的人都這么輕浮的嗎？沐雪生也是，這個人也是，一言不合就動手動腳的。
    “沒事吧？”扶住他的人問。
    余時穩住身軀，想往后撤開一步，但沒成功——這人的手還沒松開，他輕咳一聲：“沒事。”
    “沒事就好?！蹦侨诉@才松開手，讓余時退開到一臂之外的距離。
    借著樓道上微弱的燈光，余時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這是個長相平凡的青年，眉目敦厚，笑容可親，是那種隨處可見的熱心青年形象。
    余時微微松了口氣，緊接著又覺出幾分怪異——原則上來說，這個人是幫了自己的，但不知為何，在看清這人長相之前，他總覺得這人身上有一種微妙的熟悉感，而且剛才被他制在懷里的時候，潛意識地覺得危險，直到現在被他觸碰過的地方還起著一層雞皮疙瘩沒消下去。
    青年看了眼他手上的空飯盒，恍然道：“啊，你是總局來的吧，來者是客，你飯盒給我，我幫你去放就成。”
    余時想了想便搖頭：“沒事，正好飯后走走有助消化?！?br/>     青年像是知道自己會被拒絕一眼，飛快接道：“那這樣，反正沒幾步路，我送你過去好了，我也消化消化?！?br/>     盛情難卻，余時便應了下來。
    “景區那個案子啊，是挺難搞的，能找到的線索太少了，如果不是尸檢明確死者沒法自己死成那樣，我都要懷疑她是不是自殺了。”青年一邊走，一邊嘆了口氣說。
    這余時倒是清楚，死者是被掐死的，脖子上的痕跡顯示兇手是成年男性，他懷疑殺害孟婉的人就是魔君，但這顯然不能隨便跟人說，只好說：“會有辦法的?！?br/>     青年笑了笑：“如果連你們都沒辦法，那世上估計也沒人查得出兇手了?！?br/>     說著兩人已經來到了食堂，青年指了指最角落的臺面：“你把空盒放那就行，會有人來收走的?！?br/>     余時按他說的把飯盒放那了，出來以后青年問他：“回去的路還認識嗎？”
    余時：“認識，你不回去？”
    青年“嗯”了一聲：“吃多了，既然出來了，就多走會兒，吹吹風，思路也清晰一些。”
    “好吧，”余時說，“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注意安全?！?br/>     余時應了聲，按原路返回。
    他一靠近辦公室就聽到里面一陣嘈雜，似乎是出了什么事，他眉頭一皺，快步走進辦公室，一眼便捕捉到方聞正滿手是血地邊上打電話。
    余時看到那抹鮮紅眉頭抽了一下，快步過去問：“怎么回事？”
    方聞剛把電話掛掉，一見他便露出一副得救了的表情：“余哥你總算回來了，我打你電話你沒接。”
    “我去還飯盒了?！庇鄷r看著他的手，“你手怎么了？”
    方聞一看那血跡像是要哭了：“不是我怎么了，是杜隊……”
    余時心一驚，抬腿就要往休息室去：“他人呢？”
    然而沒走出兩步，就發現原本圍在一起的人群迅速往兩邊分開，露出中間面色蒼白昏迷過去，半件上衣已經被鮮血染紅的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