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形容那場景,余時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在抖。
血,入目之處都是鮮紅的顏色,杜明就躺在那,整個人像是失去了生機,胸膛的起伏都很微弱。
按方聞后來的說法,當時的余時看上去神情冰冷得嚇人,如果不是當時他身上沒來得及配備武器,周圍還有這么多人,恐怕當場就要先制住他避免沖動傷人了。
“他……”余時開口的時候發現嗓子有點啞,頓了頓才說:“他怎么樣?”
分局有專門學過外傷處理的同事,這時候小心翼翼地站出來說:“應該沒有生命危險,弄傷他的人……”
他猶豫了一下,尋找了一個聽上去不那么怪異的說法,“下手比較有分寸吧,看著是挺可怕的,但都不致命,除了骨頭斷了和皮膚表層……全被剝離,其他地方毫發無損。”
聽他說完余時才發現,他原本以為杜明手臂上是被染紅的襯衣,仔細一看居然是曝露在外的血肉筋膜,原本覆蓋在上面的皮膚被人用一種極精細的刀工剝離,連手掌手背都沒放過。
那同事渾身打了個哆嗦:“出血量有點大,我稍微處理了一下,救護車已經叫過了,應該已經應該在路上了。”
余時飛快地查找出救護車的信息,然后略一點頭,低聲說:“嗯,謝謝,辛苦你了。”
可能是察覺到余時看上去比剛才和善許多,場間的氣氛緩和下來。
一個同事摸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說:“這得多疼啊,杜隊是怎么忍得住不叫出聲的,換我恐怕恨不得死了才好。”
但很快有人意識道了不對勁:“不對啊,休息室離這這么近,那里有點動靜我們都聽得到,杜隊是睡著了,又不是昏迷了,這又是斷骨頭又是剝皮的,他為什么不喊我們過去?”
另一個人低聲說:“會不會是……有人不讓他喊?”
“可是杜隊這體格,該多壯的人才能完全壓制住他,讓他一點動靜都弄不出來?”
場面安靜了片刻,直到有一人終于忍不住了,聲音顫抖地打破了寂靜:“你們說了這么多,但我只想問一個問題,要去休息室必須經過辦公室,那里也沒窗戶可以從外頭翻進去,辦公室里這么多人,如果真有這么壯的一個人走進來……”
說到這,他停下來幾秒,語氣有幾分驚恐:“我人就坐在辦公室和休息室的必經之路上,但我……沒看到有人進去過……你們呢?”
等他說完,辦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每個人的臉色都或多或少的帶出幾分蒼白。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
沒有一個人看到過有人進出過休息室。
事情分析到這已經近乎靈異事件了,辦公室里的氣氛詭異而沉重,每個人大氣都不敢呼出一聲,生怕驚擾到什么似的。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余時抿了抿嘴。
在聽完分局同事的陳述之后,在他看來,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
能避過眾人耳目進出休息室,要么是有人提前藏在里面——這點可以排除,杜明進休息室是他親自陪進去的,里面空間不大,沒藏人的地,至少余時自己是沒發現的。
如此就只有另一種可能了……
襲擊杜明的人,是魔君。
只是……魔君這么做是為了什么?
余時有些茫然,就在這時,出去打電話的方聞回來了,喊了聲:“救護車到了。”
這聲呼喊一下子讓辦公室里凝滯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有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明顯是強作鎮定地開口說:“不管怎么樣,先送杜隊去醫院,等他醒過來,問他就知道……是什么東西傷了他了。”
聞言,余時抬頭看了那人一眼,發現是分局局長,也是,在這種人心渙散的時候,他這個當領導的再不站出來,這隊伍也沒必要帶了。
只是可能情況實在太過詭異,這位局長已經不太敢確認襲擊杜明的是人還是別的什么,只能不上不下的用“東西”來形容那個存在。
最后是余時和方聞陪著杜明去醫院,分局局長本來也想跟,但被余時勸住了。
“杜明受傷前在休息室睡覺,當時能進那間休息室的人有哪些,您是分局局長,比我清楚,有些話我一個外人說了沒用,還得麻煩您主持大局。”余時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輕聲說,“在杜明清醒過來之前,請不要讓任何一個人走出分局大門。”
余時這話說得多少有點懷疑分局成員的意思,大家臉色都不太好看,只是現在這情況誰也說不清到底發生了什么,余時的提議雖然不講人情,但確實是最正確的做法,無可辯駁。
分局局長送余時他們上車時候,滿臉鄭重地說:“人是在我這里出事的,我這個當領導的責無旁貸,你放心跟去吧,我肯定會給杜明,給你,也給總局一個交代。”
余時沒說什么,“嗯”了一聲,合上車門走了。
杜明一到醫院就被送進手術室了,一開始是余時一個人站在外頭等,后來方聞辦完手續也過來了,兩個人就跟兩根門柱似的杵在外頭。
兩人各自沉默著,最后還是方聞率先開口說:“余哥,對不起。”
余時頭也不抬:“不關你的事,不用道歉。”
他現在腦子還有點亂,按理說這里是幻境,幻境里的人不是真人,為虛幻的人受傷或死去動搖心神,顯然不符合追求大道之人應有的道心堅定。
可他心里再清楚不過,在看到杜明渾身是血那副樣子的時候,他確實動搖了。
那場景似乎激起了他某些不好的回憶,好像他曾經也看到過這一幕,親近之人血人似的倒在他面前,他無力挽回,只能眼睜睜看著人死去……來不及思索那些回憶碎片究竟是什么,殺心便瞬間席卷了理智——他那時候是真的想立刻沖出去殺了魔君。
“當時……當時我要是多分點注意力在杜隊那邊就好了。”方聞垂著腦袋說。
余時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他不太會安慰人,尤其是這種時候。
方聞不是分局其他人,杜明挺看好這小孩兒的,方聞顯然也是真把杜明當偶像當老師了,一天不到得功夫,硬生生把自己當成了杜明的跟屁蟲,指哪打哪兒。
如果非要說除了余時自己,有另一個人他不會去懷疑,那應該就是方聞了。
只是,杜明被傷這件事里里外外都透著不尋常,別人心驚膽顫可能以為是鬧鬼了,余時卻是明白的,這事和魔君脫不了關系。
可他又不能這樣跟方聞解釋——這個世界是假的,杜明是假的你也是假的,現在世界的主人發了瘋了,把杜明折騰成這樣。別說你當時分出注意力給杜明,就算你人就在休息室陪著,杜明該受傷的還是得受傷,甚至可能連你自己也搭進去。
事實比鬧鬼還要可怕,為了不刺激到方聞,余時只好說:“一屋子的人都沒看見沒聽見,肯定不是分點注意力就能改變的事。”
見方聞還是一臉自責,余時嘆了口氣說:“杜明也不傻,如果喊你們真的有用的,他那嗓子也不是裝飾,到底什么情況等他醒了就知道了。”
方聞“唔”了一聲,完了又叫了聲:“余哥。”
“怎么?”
方聞問得猶猶豫豫的:“余哥,那個人……你說,有沒有可能……那個東西,其實是沖著你來的?”
余時心里咯噔一下,問:“為什么?”
方聞轉過頭看他:“余哥,你知道杜哥從休息室出來的時候,說的第一句話是什么嗎?”
“什么?”
“杜哥說:‘余時呢?快把他找回來,不,讓他走,走得越遠越好,那個人,那個人是……’”方聞模仿杜明說。
“是?”余時看著他。
“我也不知道,”方聞搖了搖頭,“杜哥說完就暈過去了。”
余時皺起了眉頭。
在承受了這樣的痛苦折磨以后,杜明步出休息室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找他?還說要讓他走得越遠越好……難道說,在杜明看來,他的處境其實比當時的杜明還要危險?
想到這,余時心里升起一股寒意,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按無衍君的說法,杜明是“帶路的”,帶的是他和魔君相遇的道路,如今杜明受傷,接下來可能都要在醫院修養。
這似乎有點像是……杜明這個帶路的工具人,已經完成任務,該功成身退了。
余時的瞳孔一陣緊縮,一個念頭瞬間浮現在腦海里——
魔君找到他了。
短短一個呼吸的時間,余時幾乎把他進入幻境后碰到過的所有人都懷疑了一遍,甚至連還躺在手術室里的杜明,都在他的懷疑對象里,只是很快就被排除出去。
原因很簡單,如果杜明真是魔君,那么一早在余時家里的時候,他就可以動手了,沒必要把自己折騰成這副德性。
見余時遲遲不說話,擰著眉低頭沉思的樣子,方聞也不好意思多打擾他,閉上嘴安安靜靜地當他的門柱子。
就在這時,緊閉的手術室大門豁然大開,有人推著一張轉運床出來,一個醫生出來喊了聲:“杜明的家屬在嗎?”
余時和方聞快步過去。
方聞說:“我們是他同事。”
“噢噢,給我忙糊涂了,你們是王局那邊拉過來的對吧,這年頭當警察真是高危工作,我從來沒見過人的骨頭能斷成這樣,好好一條手臂糟蹋成這樣……”醫生眨了眨眼,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趕緊把話題扭回來,“手術很成功,等麻醉效果過去了,病人應該很快就能蘇醒過來。”
方聞說:“謝謝大夫,大夫,他的手臂還能好全嗎?他是刑警,如果手落下毛病了影響很大。”
“這個嘛……”醫生為難道,“好成跟原來一樣是比較難的,但注意修養復建到位的話,日常生活應該沒什么問題。”
“那,那也好。”方聞松了口氣,隨即又連連說:“謝謝醫生,醫生您辛苦了。”
“沒事沒事,應該的。”醫生笑著擺擺手。
剛轉回病房沒多久,杜明就恢復了意識,剛一睜眼就看到方聞抱著胳膊在旁邊可憐兮兮地盯著他看,杜明反應了一會兒,才啞聲說了句:“方聞?”
“哎!”方聞叫了聲,“余哥,杜隊醒了!”
余時走到他旁邊,看向床上的杜明,說:“感覺怎么樣?”
杜明一見他便瞪大了眼睛,隨即惱火地看向方聞,聲音嘶啞地說:“不是讓你叫他趕緊走嗎,怎么人還在這?”
方聞對他是又敬又怕,囁嚅道:“我,這……”
余時把他攔到自己身后:“你先別兇他,看你這個樣子我怎么可能走。”他頓了頓,又說,“到底發生了什么?你嗓子怎么了?”
聽上去跟喊了一整天沒停過似的。
被他這么一問,杜明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完好的左手抬起按到額角,臉上的表情顯得極為痛苦。
方聞著急地從余時身后鉆出來:“杜隊,你怎么了?是頭疼嗎?要不要我叫醫生過來?”
“不,”杜明咬牙道,“不用,我只是……”
他放下左手,三十幾歲地高大漢子,臉上難得透出幾分茫然無措,他喃喃道:“我好像,好像想不起來當時發生了什么。”
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又猙獰起來,痛呼出聲,方聞在邊上急得團團轉,又不敢違背杜明的意愿叫醫生,只能無助地看向余時:“余哥,怎么辦啊?”
“余時!”就在這時,杜明的目光倏地鎖在余時身上,他幾乎是咬著后槽牙才說得出話來:“那個人,那個人是沖你來的,在休息室,襲擊我的人,是王江濤。”
說完,他便再度暈了過去,可能是痛苦還在他身上肆虐,即便人暈過去了,眉頭還是皺著的。
方聞已經完全懵了,語氣飄忽地說:“余哥,剛才,剛才杜哥,說了什么?”
余時也很茫然:“王江濤……是誰?”
方聞艱難地吞咽下一口口水,回答:“是我們,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