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結果并不理想。
    方聞能被杜明賞識，水平肯定是有的，第一輪調查粗略捋下來，杜明一無所獲。
    “旅店監控在案發數天前便被人惡意破壞，世界上沒有那么巧合的事，破壞監控和謀殺，這兩件事要么是同一個人做的，要么就是同伙。”杜明按著眉心說。
    他之前加班了好幾天，再精力充沛的人也經不住這么連軸轉地折騰。
    方聞看著他：“杜隊，歇一下吧。”
    “我歇了兇手可不歇，”杜明說，“既然來了，就把監控看了再走。”
    “可是監控壞了什么都沒拍到啊，監控壞掉前的錄像我也查過了，根本看不到東西，”方聞想了想說，“都是錄得好好的，突然畫面就全黑了，就像有東西隔空把攝像頭弄壞了一樣。”
    “瞎說什么呢，”杜明搖了搖頭，“要么就是監控錄像被人調換過了……但是監控數量大，一個個換很難沒有疏漏，這個時候就得扣細節，不能急。”
    杜明說扣細節，那就真的是對著錄像一秒秒死盯著扣，這活費神又費眼睛，很快他這疲勞過度的就頂不住了，按著眼窩起身，拍了拍余時肩膀說：“你替我盯一會兒，我得瞇一陣。”
    余時沒說什么，坐到杜明的位置上，扭頭就和方聞的視線對上了，方聞看著他，他也看著方聞，誰都沒去碰鍵盤鼠標。
    雖然余時對電腦這樣新事物很好奇，也想上手試，但總歸是怕露餡，只好說：“你來吧，我盯著。”
    杜明仰靠在旁邊的靠椅上，一遍揉眉心一邊說：“方聞你放心弄就行，你余師兄矯情，輕易不愛碰外頭的東西，不過他眼睛比我毒，他說停你就停。”
    方聞這才安心操作起電腦來。
    看監控錄像是件很枯燥的事情，數以幾十小時計的視頻長度即便選擇倍速也很漫長，更何況畫面大部分時候都停留在空無一人的靜止狀態，模糊晦暗的畫面盯久了總會讓人覺得心煩氣躁，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什么恐怖的東西從拐角冒出來。
    不過余時沒什么感覺，專心致志地盯著畫面。
    就在這時，監控室的門被敲響，有人推開門進來。
    余時聞到一陣沁人心脾的茶香，忍不住抬頭看了眼，方聞見狀趕緊按了暫停鍵，也跟看過去。
    來的人卻是沐雪生，他剛才把人帶過來，開了機就識相地退出去了，沒成想是去泡茶了。
    沐雪生把手里的東西放在桌上，說：“這里可招待人的東西不多，只剩下茶水了，你們喝一點解解渴，也能解乏提神。”
    什么叫正好搔到癢處去了，杜明睜開眼，心中暗自咋舌。
    你說這沐老板不像好人，可人家為人處事又確實沒得說，比一般人都來得細致妥帖，這邊他剛覺得困頓精神不濟，人一早就去泡了壺提神的茶給端過來，先不提他圖的是什么……
    杜明有些心虛地瞇眼瞧了余時一眼，心說：但凡是個人，被這么周到地招待一陣，多少是不忍心拉個長臉瞧人家了。只是……那畢竟是余時啊……
    杜明起身接過沐雪生遞過來的茶杯，好聲好氣地道了聲謝，接著又看他拿了另一杯準備遞給余時，趕緊出聲阻攔：“他不喝……”外面的東西。
    后面半截話還沒說完，就被杜隊長生生咽了回去。
    親娘咧，他看見了啥？
    重案組以“潔癖”、“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唯余時與小人難養也”著稱的組花同志，居然用一種極其自然不嫌棄的姿態把那杯茶接了過去。
    杜明：“……”
    原來這就是“潔癖”嗎？
    是在下草率了。
    余時接過茶，低聲說了句：“多謝。”
    沐雪生淺淺一笑：“不必客氣。”
    說完，他不動聲色地收回剛才給余時遞茶的那只手，背過身后，如果有人在他身后，便會驚訝地發現那只手正輕微顫抖著。
    沐雪生緩緩往后退開兩步，面色平靜的摩梭了一下指尖，上面仿佛還殘留著觸碰到另一個人皮膚時溫熱的觸感……
    他雙目輕輕闔上幾分，一絲不漏地遮蓋住眼底蠢動的情緒。經年不見天日的渴求滋生煎熬，只能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悄然蔓出一點枝芽。
    他一點點，不知疼痛似的攥緊那只手，手背乍有青筋浮現。
    方聞不知道為什么到自己這就不是沐老板親自遞茶過來了，不過他心大，不在意這些，自己樂呵呵地過去把茶端過來，小口小口地喝，美滋滋地心里感慨：沐老板真是人美心善，連泡出來的茶都那么好喝！
    余時低頭慢慢地喝著茶，感覺到胸口還隱隱殘留著幾分方才的怪異情緒。
    方才沐雪生端著茶推門進來的時候，他就覺得心臟那塊像是被人攥緊了，也不痛，就是一陣綿長的酸澀和莫名其妙的觸動。
    沐雪生把茶遞給他的時候也是，整個人像是下意識地動了起來，非常自然地從對方手中接過杯子，仿佛這個動作已經做過千千萬萬遍，刻入骨髓了。
    這感覺實在太過怪異。
    按理說幻境之中，除了幻境之主和余時這樣的黑戶，是不會有其他生魂存在的。
    難道說沐雪生也是個黑戶？
    余時悄悄看了沐雪生兩眼，誰知后者立刻就發現了他的偷瞄行為，發現了他也不生氣或是怎么，只是這么側著頭，勾起嘴角笑盈盈地大方和他對視，還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問：“怎么了？”
    這問題實在不好回答，余時抿了抿嘴，不知為何覺得耳朵有點燒，輕輕搖了搖頭，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他在“沐雪生是黑戶”這個猜測后面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作為幻境中人，沐雪生的存在屬實奇怪得很，但像他這樣在幻境中適應良好的，又不太像是個黑戶……
    他也不是沒試圖把沐雪生的身份往魔君那邊靠過，只是這個念頭剛一出來就立馬被他給掐滅了。
    首先他并沒有從沐雪生身上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敵意；其次，修士比起普通人還多了一樣靈感，說來略微有點像這個幻境里說的第六感，平時沒什么大用，但關鍵時刻拿來當個參考還是挺靈驗的。
    具體的證據緣由余時說不清，但他不認為沐雪生是魔君就是了。
    定心回神，余時把注意力放回到屏幕上的畫面，低聲對方聞說了句：“這一部分再看一遍。”
    倒不是他剛才注意力分散沒仔細看，只是他總感覺這部分的畫面不太協調，只是暫時還沒找出哪里有問題。
    方聞也和聽話，老老實實又把進度條拉到一開始，兩個人對著屏幕靜靜看著。
    乍一看和之前看到的也沒什么區別，如出一轍的過道畫面，空無一人，因為四周的窗戶都緊閉著，沒有風，連裝飾植物的枝葉看著都是紋絲不動，整個畫面看上去像是靜止的，看不出一點變化。
    余時盯著畫面看了許久，突然意識到了一點不對勁，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停，倒回去一點。”
    方聞給他嚇得一機靈，但手上一點沒出錯，把畫面拉回去一點。
    余時：“再稍微往前一點，注意角落這扇窗戶，仔細看上面的影子。”
    旅店內的監控畫質并不算好，盡管有余時指出異常所在，方聞還是來回切了好幾遍，然后突然整個人往前一傾，手指飛快地按下暫停鍵。
    方聞瞪大了眼睛：“這是……”
    “是人影，”余時說：“有人曾經走過這條過道，但是這段錄像沒有記錄下來。”
    監控錄像果然如杜明所說都被人作了手腳。
    杜明也走過來，看到余時指出的人影，然后按了下播放建，幾乎就是眨下眼皮的功夫，那個人影便消失了。
    他轉身看向門邊的沐雪生：“沐老板，你該怎么解釋這點。”
    杜明沉下臉色的時候還是很有威懾力的，尋常犯人只是被他這么逼視一陣就要忍不住屈服說出真相，但沐雪生連眉毛都沒有動過分毫，此時他眼底的暗色已經被悄然掩埋，臉上是一派波瀾不驚的平靜：“想來是有人篡改了錄像。”
    “誰？”
    “不知道。”
    杜明挑眉：“你是旅店老板，你店里的東西被人動了，你就一點頭緒都沒有？”
    沐雪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難道杜警官的領導都這么有閑情逸致，每天盯著辦公室里電腦被什么人動過？”
    杜明：“……”
    這話，他沒法反駁。
    他想了想說：“旅店里的監控布置一般只有內部人員才知道，破壞監控的人不僅知道每個監控的位置，還能避開工作人員將其逐一破壞，甚至拖到發生命案才被人發現，這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我懷疑是內部人員所為。”
    說到這杜明略做停頓，又接著說：“沐老板，你這的監控平時是誰在管理？”
    沐雪生回答得非常果斷：“我不清楚。”
    杜明：“……”
    心再大也得有個底線，杜明看向沐雪生的目光帶上了些許不愉：“你這一問三不知的，我倒想問問，你這旅店是怎么開的？”
    “我只是個畫畫的，”沐雪生不緊不慢地說，“旅店這邊的事我只負責出錢，管理交給專業人士去做，底下的員工是誰不在我的了解范圍內。”
    杜明盯了他一會兒，才說：“那就勞駕您把專用人士的聯系方式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