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余時修為不濟的時候是很怕冷的，但后來修為起來就不那么怕了，現在他修為沒了，又換了副身體，誰想那怕冷的毛病又找上門了。
    但他一貫能忍，修士就是要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才擋得住求索大道路上的孤寒寂寞，所以冷也就讓它冷著。
    沐雪生的這個舉動，在余時看來多少有點不合適，他也說不上來哪不合適，反正就是不自在，想把衣服脫下來還給他。
    但他是知道這個世界的人普遍比他那時候放得開的，只是這個放得開的度……
    沐雪生現在這個舉動，是正常還是不正常？
    余時眨了眨眼，沐雪生那外套像個定身咒似的，把他整個人釘在原地，一時不知道怎么做才不顯得僵硬或者過度反應。
    這時，沐雪生又一次展現了他的妥帖和善解人意，緩聲說：“前面不遠就到了，外頭涼，你姑且先披著，等進去了再還給我，很快的。”
    走在前面的杜明心情十分復雜，他一面因為害余時沒換衣服出門感冒心懷愧疚，一面腦子里那警鈴就跟發了瘋似的框框作響，心道：兄弟啊，你邊上這家伙不是好人，千萬別被他的花言巧語蒙騙了！
    然而，最后的最后，還是罪惡感占了上風，他自己直男癌不知道體恤部下，總不能攔著其他人對兄弟好，心里直嘆氣，一臉滄桑地在前頭走著。
    余時孤立無援，又找不出沐雪生話里的毛病，而且他確實看到了不遠處的建筑物，就幾步路的功夫，想了想也就不折騰了。
    旅店位置偏，怎么看怎么讓人覺得老板壓根不是奔著掙錢來的，不過依山傍水的，風景確實好，很適合養人。
    說是旅店可能還有些委屈它了，非要說的話，這里更像是精心設計過的民宿。整體風格偏仿古式，木與瓦堆砌出迥異現代的古樸和雅致，除了幾盞路燈和安全出口的標識，乍一眼竟看不出一點工業化的氣息。
    正門處掛了寫有“珍時居”的牌匾，字跡端正大氣，隱有大家之風。
    實在是……”杜明酸溜溜地看著那塊牌匾，荒腔走板地唱了句，“有緣千里來相會。”
    方聞多少有些局促地看了他一眼，看樣子是在猶豫著是不是該跟著偶像一塊兒把歌唱下去。
    但杜明沒給他發揮唱功的機會。
    他過去把余時拉到一邊，神情嚴肅：“余時同志，我想我有必要先給你打一劑預防針。”
    余時有些茫然地看著他：“什么？”
    “現在正是組織需要你的時候，希望你不要因為一些，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就忘乎所以，搞不清自己的身份……”杜明清了清嗓子，繼續說：“我以你直系領導的身份警告你，在本次調查期間，你不可以單獨一個人和這位沐老板相處超過十分鐘，如有必要，需要提前打申請以及一到兩名以上的人陪同，不然，你還是收拾好東西繼續過休你的假期去吧。”
    這話說得……
    方聞小同志有些惴惴不安地瞄了一眼沐雪生，心說：這么近的距離……是不是該稍微小點兒聲？
    要不怎么說方聞還是年輕了點，杜明自然知道沐雪生聽得見，實際上他這話就是說給沐雪生聽的，成年人嘛，有些事情攤開來講就不好看了，他這么做，看似是在敲打余時，其實是在給各自一個臺階下，就看沐雪生上不上道，懂不懂什么叫做知難而退了。
    他的想法很好，只可惜碰上的是沐雪生，他的字典里沒有知難而退這四個字。
    沐雪生也不生氣，施施然開口：“杜警官……”
    杜明臉色一沉，沒想到這位這么不識好歹。
    在重案組這么多年，他什么樣的稀奇事兒沒見過。在華國，性少數群體雖然因為意識形態上的原因很少擺到明面上講，但私底下還是為數不少的。
    他還碰見過某些富家子弟，仗著有錢有時間背后有人罩，索性不當人了，見到漂亮的就想上手玩玩，追求的時候好言好語，玩夠了就一腳踢開，比誰都絕情。
    看多了那些烏七八糟事兒，杜明自認對感情這檔事看得還算比較透徹，這世上哪有什么一見鐘情，沐雪生的那些個小手段，雖然看著要高明一些，但歸根到底還是饞余時身子，說不好有幾分真心。
    余時是他的下屬，也是跟他有過命交情的好兄弟，于情于理，杜明都不能讓沐雪生得逞。
    既然對方不肯下這個臺階，他也不打算再留情面了：“沐先生，我們是來調查案件的，從某種角度上講，幫我們也是在幫你自己減少麻煩。余時是重案組非常重要的成員，也是上面一直看好的好苗子，說不好未來就得讓他來頂破天花板，作為他的上司和朋友，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你真的有什么想法，就好好考慮清楚，不要讓自己成為他職業生涯的絆腳石。”
    這番話說得委實是大義凜然，方聞頓時覺得杜明身上圍繞著一圈正道的光，簡直帥得不行，迷弟臉掛在臉上是不準備摘下去了。
    至于余時……
    余時沒聽懂。
    俗話說三年一代溝，這么算來，三百歲“高壽”的余時和杜明之間的差距，已經不能用代溝來形容了，馬里亞納海溝來了都得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雖然余時并不認為自己在這里有什么“職業生涯”之可言，他能在這個世界停留多久都還只是未知數，但這不妨礙他從杜明的語氣里聽出了他是為了自己好。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別人的一番好意余時也不忍去打擊他，只好揣著一肚子稀里糊涂，面無表情地裝淡定。
    杜明瞥了他一眼，理所當然地把這份平靜當默認，隨后去看沐雪生，雖然沒說話，但臉上寫著顯而易見的四個大字：好自為之。
    沐雪生看了余時一眼，毫無遺漏地把余時眼底的困惑收入眼里，嘴角上揚了幾分，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隨后風度翩翩地欠了欠身：“杜警官說得對。”
    杜明覺得他這么說有點含糊其辭，但總歸不算否決，于是見好就收地點頭示意，收拾了隊伍里渙散的人心，調查任務有序展開。
    出了命案，景區整個暫時關閉了，沒有游客旅店里也沒客人，沐雪生給員工集體放了假，余時他們進來的時候，旅店里沒有人也沒有開燈，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死過人，瞧著陰森森的。
    余時覺得旅店里的溫度要比外邊低一些，披著沐雪生給的外套都擋不住絲絲縷縷滲透進來的冷意，不由地做了個攏外套的動作。
    幾乎同一時間，本來正要去開燈的沐雪生伸手方向微微一偏，先開了空調，再開了燈。
    這點小動作瞞不過杜明，只是這種他也不好說什么，于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打量了一圈四周。
    旅店內的布置和外頭一樣是如出一轍的古香古色，前臺看上去更像是古時大戶人家會客時用的書房，上頭筆墨紙硯俱全，攤開的大號賬簿上是小楷書就的入住記錄，這一套下來，哪怕只是擺擺樣子也算是做到了極致。
    杜明瞭了一眼桌椅的木質，絲毫不懷疑其價值不菲，心中唾棄：鋪張浪費，也不怕被賊惦記。
    余時卻覺得眼前的布置格局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熟悉感，空氣中流動的木質香氣……他想起來了，和沐雪生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沐雪生，正好對上后者同樣投向他的目光。
    沐雪生笑了笑，偏過頭沖他眨眨眼。
    杜明冷不丁出聲：“工作場合禁止眉來眼去。”
    余時自幼道心堅定不染紅塵，不太明白自己什么時候眉來什么時候眼去了，忍不住懷疑杜明是個亂用成語的文盲，可尖酸刻薄畢竟不是他的強項，想了想，語氣認真地說：“沒有眉來眼去。”
    杜明覺得頭疼：“不是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