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時哭了?
杜明大驚失色,扭過頭去看的時候脖子發出咯噔一聲,那動靜,把旁邊的方聞嚇了一跳,下意識就去摸手機,看樣子是準備叫救護車。
杜明一手摸后頸一手沖他擺了擺,表示自己沒事,看到余時那干凈得連毛孔都看不大出來的臉蛋,吊起的心又放下,心里嘖了一聲:這也沒哭啊,嚇唬誰呢?
他又忍不住瞟了那沐老板一眼。
這沐老板吧,長得挺好,可惜眼睛和腦子這倆中間至少有一樣出問題了,不然說不出這話。
也不想想,重案組里都是些什么人?什么污糟事沒見過?
他們這種黑暗里趟久了的人,時間一長身心都會受到點影響,整個組從上到下多少沾點沒人樣,其中又以余時為最。很多時候杜明甚至覺得余時壓根不像個人了,俗世紅塵過,片葉不沾身的。
他老琢磨著,等哪天余組花真成余仙君了,少說能捎兄弟們一把,不然就他們這工作強度,還指不定能不能安度晚年呢。
余時會哭?
他杜明第一個不信!
但轉念一想,今天的余時確實又不太一樣,大基調是沒變,可細已咂摸卻多了些人味兒,感覺整個人都鮮活起來了。
杜明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他前頭還在尋思余時是不是那方面有動靜來著……
這會兒再看眼前這一個兩個,哦喲那眼神都跟帶鉤子似的,特別是這位沐老板,嘖嘖,那眉目含情那語氣溫柔,足足把他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杜明神色怪異地搓了錯胳膊,裝模作樣地輕咳兩聲,他還記得方聞的提醒,所以語氣格外溫和:“沐老板,哪里人啊,怎么稱呼?”
沐老板聽到杜明的話,總算勻出點注意力到他身上,回道:“沐雪生,本地人。”
“本地人啊,了不得了不得,年輕有為。”杜明松了口氣。要摸爬到重案組組長這個位置上,嘴上不能一點功夫都沒有,沐雪生平白給捐了這么多錢,不管他圖名還是什么,好賴是個給市里作出不小貢獻的杰出青年,他也不好直眉楞眼地拿平時查案子的姿態頂著人家,不管怎么樣一通馬屁先拍了下去,最后才拐回正題:“我叫杜明,市局重案組刑警,過來調查發生在您旅店的惡性案件,還請麻煩您配合一下。”
沐雪生微一點頭,“嗯”了一聲說:“那這位呢?”
剛才那通馬屁給杜明自己說暈乎了,一下沒跟上沐老板的步調,連忙問:“什么?”
沐雪生望著余時的方向:“這位怎么稱呼?”
他頓了一下,然后甜蜜地——至少在杜明看來是這樣的——笑了一下說:“我一眼就覺得這位先生和我非常有緣,想多親近親近。”
你說的這個“親近”……它正經嗎?
杜明無語凝噎,艱難地把這句質問咽回肚里,掐著嗓子喊了聲:“余時。”
喊完他就想捂臉——啥動靜啊?跟老鴇似的,沒臉見人了。
然而等了幾秒也沒等到自家少爺,不是,隊員回應,杜明有些詫異地定睛看去,結果驚得下巴都要脫臼了。
好家伙,余時真哭了!
說哭了可能有些過分,就是眼眶那圈紅了,眼睛濕潤發亮,還有就是余時臉上的表情……
杜明這輩子沒在余時臉上看到過這陣仗,神情近乎驚恐,啞聲問:“怎么了這是?”
沐雪生嘆了口氣,輕聲說:“怪我。”
杜明目瞪口呆地看向他:怎么著就怪你了?你誰啊你?
其實余時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他看到沐雪生第一眼就覺得整個人不對了,完了那家伙一句“別哭”瞬間把那些造反的情緒全點燃了,從心口到嗓子眼到鼻尖,沒有一處不酸的,那經年的悲痛像是決堤了似的迸涌出來,催著他的淚腺失控。
然而,離奇的是,這些失控在沐雪生說出他名字的時候,又忽然都消停了,這感覺就好像……只是聽到這個名字,他躁動的靈魂就得到了莫大的安撫。
如此一放一收之間,余時眼淚沒滾出來,只剩眼眶還是紅的。
杜明他們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了。
年紀小的時候大部分人都是哭過的,余時也是,他知道自己哭的時候特容易上臉,后來歲數長了就再沒哭過,除了性格使然,另一方面也是知道自己哭起來得緩好一陣子才看不出來,怕嚇著人。
沐雪生怎么想的不好說,但顯然杜明和方聞是被他嚇到了,看著他的表情活像是見了鬼。
余時被看得挺不自在,但又不知道該怎么把這事兒圓過去,場面頓時僵持住了。
就在這尷尬萬分的當口,沐雪生輕聲說:“余警官是不是經常過敏?”
余時一愣:什么過敏?
倒是杜明忽然想起了什么,回應說:“是有這么回事兒,要不組里怎么老說余時精貴呢,偶爾聚餐都得盤算著把他不能吃的那些剔掉,點個菜老費勁了。”
說到這他恍然大悟,指了指道路兩邊的花花草草:“合著您說的‘怪你’是指這個啊。”
早說啊,給人嚇一跳。
沐雪生點了點頭:“改天我讓人收拾掉。”
這時候余時終于查完了什么叫過敏,他清楚自己這樣和過敏完全搭不上邊,路邊的花花草草純屬是平白被殃及,急忙說:“不用這么麻煩。”
杜明也說:“是啊,大不了下次不帶他過來了。”
他比余時懂一點,路邊這些花草價格都不便宜,能照顧得這么好想必費了不少心思,這么被處理也太可惜了。
沐雪生沒應聲,只是看著余時:“難受嗎,要去醫院看看嗎?”
余時隱約察覺到,不管自己和杜明再怎么說,這些花草的命運都已經注定了,他也知道對方其實是在給自己一個臺階下,想了想只好說:“沒事,不難受,先解決正事再說。”
沐雪生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余時真的沒事了,這才欣然同意。
這個沐老板有點不對勁。
這是杜明從見到沐雪生第一眼起就有的想法。
以貌取人固然不對,但杜明能在這個年紀混到現在這個位置上,敏銳的直覺一直是他職業生涯上非常重要的助力。他冥冥之中有種直覺:沐雪生不是什么好人,至少不是像他表現出來的那么無害。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杜明不否認這世上有執著公益的大善人,但他看過沐雪生的資料,年輕又有實力的新銳畫家,畫風以奇詭著稱,這樣的人,實在不像是大徹大悟想要回報故土的重情重義人士。
更何況沐雪生是孤兒出身,年幼時在平海市顛沛流離的經歷應當是他這輩子最痛苦的一段回憶,換個人估計滿心怨恨,出去了這輩子都不想再回來。
然而,沐雪生非但榮歸故里,還不計前嫌地掏空積蓄給平海市建景區,僅有的要求也只是在景區里撈幾間店面,慷慨得恍若圣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杜明不清楚沐雪生的企圖,但不妨礙他對這個人抱有警惕,一路上一直不忘勻出一部分注意力觀察他的動向。
比如現在,沐雪生原本走在最前面,可不知不覺中落到后面,和余時走到一塊兒去了。
沐雪生步履輕松地綴在余時旁邊,輕聲說:“余警官,還難受嗎?”
余時修煉這么多年,過的都是離群索居的生活,按說挺不習慣和人走這么近的,但出乎意料的是,沐雪生靠過來的時候他半點沒覺得不自在,甚至,他依稀覺得沐雪生身上散發著一股清淡的木質香,那香氣絲絲縷縷地鉆進他的鼻尖,似乎有寧心安神的功效,連腦袋里那些日常跟他唱反調的情緒都顯得前所未有的乖巧。
簡單來說,沐雪生對他來說就像人形安神符,離得越近,他越是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清醒一些。
余時有些為難,這種神清氣爽的感覺太久違了,他很想靠沐雪生近一點再近一點,但這時候神志清醒的效果又體現出來了,他警醒地覺得這種情況很反常。
沐雪生這個人不對勁。
他強迫自己略微往邊上走了一點,和沐雪生拉開距離,隨后說:“不難受。”
沐雪生很善解人意地沒有點出他的小動作,連腳步都沒有頓一下,甚至笑了笑:“這樣我就放心了。”
說著,他又偏過頭看了余時身上單薄的睡衣,皺起眉低聲說:“這邊不比市中心,人少陰氣重,你穿成這樣出來,容易感冒。”
余時自煉氣入體就再沒體會過生病的滋味了,傷風感冒這個詞對他來說很遙遠很陌生,正準備說不打緊,緊接著就覺得嗓子眼冒出一股子癢意,偏過頭咳嗽了兩聲。
沐雪生動作一頓,沒過兩秒,余時又接連打了兩個噴嚏。
“……”
余時自己也有些懵,難不成真要生病了?
沒過一會兒,余時聽到身邊的人嘆了口氣,緊接著是一陣衣物摩梭的聲音,下一秒,他忽然發現身上一暖,低頭看了看——
原本沐雪生身上的外套已經落到自己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