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方聞在,余時他們對案情的了解總算不是剛來時兩眼一摸黑的狀態了。
案件發生在景區內部的一家類似民宿的旅店里,死者是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女性,名叫孟婉,是個網紅旅行博主。
余時廢了半天勁折騰明白這個新詞匯,接著發出了老古董式的疑惑:「那她平時做什么?」
百科全書無衍君回答:「旅游拍照寫博文,名氣大了就會有品牌來請她給自己打廣告,拿點廣告費什么的。」
余時挺訝異:「像她這樣不事生產,也能掙到錢?」
無衍君“唔”了一聲:「這個時代和我們那不一樣,數據時代,拍照寫博文,都算一種生產,名氣大的博主帶貨能力比明星還強,明星?明星就好比花魁,不是,戲子,也不對……嗨呀我說不太清。」無衍君為難地說,「你只要知道有這么一種職業就行,他們大多很受百姓喜歡,一呼百應。」
對幻境中的世界了解得越多,余時就越是覺得這個世界新奇,甚至隱隱對構建出幻境的魔君本身產生了些許好奇。
一個女孩子能獨身一人出來滿世界游玩,以寫游記謀生,甚至獲得許多人的追捧。反觀他原來的世界……余時活了數百年,下山歷練時碰到過顛沛流離被拋棄折辱的女子數不勝數,好心救上一回,日后也會因失掉清白受盡白眼,活得生不如死。
比起那些苦命女子,這里的人活得明顯要自在多了。
余時望著車窗外的景色,忍不住想:如果魔君死了,幻境破滅,那這個世界,生活在這里的人,大概也會跟著消散吧。
他倒不會因此就心慈手軟,只是不免有些可惜,如果這樣的世界是真實存在的就好了。
前座,方聞的案情介紹還在繼續。
孟婉遇害的過程比較不一樣,當天晚上,她本在房間里直播,中途看了眼手機,說有事離開一會兒,接著便關了直播。
然而過了很久,直播間里的粉絲都沒有等到她回來,心思比較細膩的通過孟婉近幾天的博文聯系到旅店,拜托他們上來看看情況,結果工作人員又是敲門又是撥打屋內座機,都沒得到回應,這才著急起來,用備用房卡打開房門,發現了已經失去生命跡象的死者。
“死者身上和房間內部也沒有發現指向第二個人的生物痕跡,隨身物品也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但是少了她常用的私人手機。”方聞說。
“不為財不為色,殺了人就只為拿一個手機?這是什么操作,殺人滅口?”杜明瞇縫起眼睛,“通話記錄詳單拉了嗎?”
“拉了,都確認過不在本市,也沒有什么背景不正常的人,”方聞苦笑了一下,“不排除用的是通訊軟件,記錄不好查。”
“確定她是一個人來的?”
“確定,旅店登記上只有一個人。”
“監控查了嗎?”
“查是查了,”方聞滿臉懊喪,“但是旅店內部和附近的攝像頭都被蓄意破壞了,死者入住到案發當天,監控一點沒錄上,兇手很仔細地把攝像頭上的痕跡也全清理了。”
沒有指紋沒有痕跡沒有監控,看上去確實是滴水不漏的完美犯罪。只是,費了這么大勁兒,就只為了殺個人拿臺手機,看死者的個人身份背景也不復雜,就是個普普通通二十來歲的小姑娘罷了,最多就是長得漂亮了點,可也沒見人身上有被猥褻的痕跡啊……
這可真是奇了怪了,殺人總得講個動機,但這個案子到目前為止給他的感覺,就像兇手只是為了殺人而殺人,拿走手機的目的是掩埋證據,還是混淆視聽?
杜明的唇抿成薄薄的一條線,忽然說:“余時,你怎么看?”
沉默了一路的余時驟然被點到名,心里一突。
說實話他們剛才談的那一通,有挺多名詞他都得一邊搜資料一邊拼湊,再加上個無衍君從旁協助,才囫圇理清了七八分,這就被杜明點起來說想法,實在是有點為難人。
他對手機監控那些都不太了解,只好換了個角度說:“死者從遇害到被發現死亡的間隔很短,意味著給兇手行兇和撤離的時間也很短,在這期間,旅店的人有沒有發現可疑人士進出過?”
方聞搖頭:“你說的這點我也注意到過,可值班人員說,當天除了工作人員和住店旅客,沒有其他人進出過。”
他頓了頓,補充說:“那天值班的工作人員總共就兩個人,加上經理就是三個,當時都在一起,可以互相作證。顧客方面,現在不是旅游旺季,景區配備設施還不完全,一到晚上連個正經吃飯的地方都很難找,因此很少有人會選擇住在這里,所以那時候住在旅店里的只有死者一個。”
余時覺得有些奇怪:“既然如此,她為什么還選擇在這留宿?”
“這我倒沒想過……”方聞哽了一下才說,“不過照前輩這么一說,好像是有點問題。”
“知道有問題就好好學,”杜明指尖輕點方向盤,沉聲道,“不過有一點,你們都沒有提到。”
“是什么?”
“把旅店內外的監控設備全霍霍了,順帶還抹了痕跡,這可是項大工程,既然是大工程,就很難真正做到滴水不漏,至少我查案這么多年還沒碰上一個,除非兇手是人工智能,否則總會留下點蛛絲馬跡。”
方聞好奇極了:“什么蛛絲馬跡?”
“去了就知道了,”杜明笑了笑,“這樣,有獎競猜,要是你能找出來,我就破格讓組里把你撈過去,怎么樣?”
“好好好!”方聞到底還是年輕,收不住情緒,興奮得差點沒從椅子上蹦起來撞到后腦勺,回過神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接著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說:“那什么,杜隊,局長特意囑咐我來著,你們如果碰上那旅店老板,態度能不能盡量……不要太兇神惡煞。”
杜明挑了挑眉:“怎么說?”
方聞在抬起手在車里劃了個大大的圈:“這景區,他出的錢。”
杜明:“……”
原來那個斥資數億搞情懷建景區的大土豪,就是出了命案的旅店老板……合著是個倒霉蛋啊。
旅店畢竟是要住人的,得僻靜些,因此離景區主體還有一小段路,這旅店老板也是個別出心裁的,也不知是不是壓根不想做生意了,這段路愣是不讓做成水泥路,改成了一段鋪滿石子路的小道。車子是開不進來了,杜明把車停在停車場,三個人一路腿過去。
小道旁邊種著許多余時叫不出名字來的花草——他向來滿腦子只有苦修,對這些看不出什么名堂來。
反倒是杜明咂了咂舌:“這老板是個雅致人。”
方聞頗有共鳴地點點頭:“沐老板這人,你們見到他就知道了,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長得這么好看的人呢,比電視上的明星還好看。”
“哦?”杜明聽完這話,不由往余時那瞧了一眼:“比咱們余組花還好看?”
方聞一愣,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余時,居然真擰著眉思考起來,完了又說:“風格不同吧,組……咳,余前輩耐看,那位老板長得,比較有沖擊力。”
杜明聽得笑出聲來,往方聞腦袋上拍了一下:“想進重案組,就少給我關注這些沒用的,剛才那競猜先不提,年底市局有場考核,給我拿出全力去拼,到時候組里沒看到你人,這輩子別想到我手底下做事了。”
這話說得老實不客氣,但內核是鼓勵居多的,方聞感動極了,一個勁兒點頭:“好,我肯定不辜負杜隊的期望。”
余時跟在后面看著他們,這一幕帶給他一種微妙的熟悉感,嘴角不由露出一點笑意。
就在這時,無衍君突然出聲說:「余兄,待會兒我可能得稍微下線一會兒」
余時動作一頓:「下線?」
「來不及解釋了,回頭跟你說。」
最后這句無衍君說的語速極快,似乎一秒也耽擱不了,說完便再也沒了動靜。
這又是鬧得哪一出?
余時滿心狐疑,然而就在無衍君消失后不到兩秒,他聽到方聞興奮地喊了聲:“沐老板!”
余時思緒一斷,跟著他一起往前看去,猝不及防和那位“沐老板”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很難形容那是張多么得天獨厚的臉,修飾得當的短發下,五官濃墨重彩地鋪陳于面上,形狀美好的嘴唇微微上揚出一個溫和有禮的弧度,弱化了下頜如刀削般的凌厲。
傳聞中的倒霉蛋沐老板確實如方聞所說,好看得非常有沖擊力。
只是此時此刻,余時無暇顧及這些。
其實,余時自醒來以后,一直隱隱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
這種不對勁不是簡單的身體不舒服,而是更深層次的,發自靈魂的躁動不安。
也許是因為曾魂飛魄散過一次,記憶化成一盤散沙的同時,紛亂復雜的情緒無處寄托,只能空茫地在心頭亂竄,四處拱火,有好幾次余時都覺得理智搖搖欲墜,要成為情緒的奴仆,好在身處陌生幻境的危機感足夠強盛,讓他姑且還算冷靜地應對到現在。
然而此時此刻,這道本就不怎么強硬的防線也要淪陷了。
原本被強行鎮壓的情緒陡然篡了位,用一種更激烈的方式反撲,在腦海里掀起一波又一波的巨浪,有那么一瞬間,余時感覺自己的唇舌仿佛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識,跟著脫離大腦掌控唱起了反調,迫不及待地微微張開,想要呼喚什么:“……”
然而片刻后,他迷茫地發現,理智疲于應付,竟無力辨別唇舌給予的提示。
他還是那個沒有記憶,沒有過去,游蕩在幻境里的一縷孤魂。
他把自己弄丟了。
恍惚間,余時聽到一聲嘆息。
那聲嘆息里包含著太多太復雜的情感,他來不及分辨,便看到石子路盡頭的人緩步靠近,又在他半米處克制地停下。
那人一瞬不瞬地盯著余時,目光一如嘆息般復雜,他的聲音輕且緩,好像哪怕再提高一丁點的音量,就會把余時整個人都震碎一樣。
余時怔愣地和他雙目相對,聽見那人說了句:“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