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時打開臥室的門出去，外面的布置比里面還要簡單一些，看不出人住過的痕跡。無法從居住環境了解到自己現在的身份，余時目光微沉，來到大門前，幾乎同一時刻，敲門的聲音突然停了。
    余時挑了下眉，伸手打開了門，接著眼前一花，連外頭是人是鬼都沒來得及看清，面前便懟了一樣事物。
    那是一個黑洞洞的管口，余時從未見過這樣東西，但這并不妨礙他從這個充滿威脅意味的動作察覺出，它似乎是危險的。
    他試著用無衍君教他的方法，從腦海里找到了這樣事物的介紹。
    讀完介紹，他微微偏開了頭。
    考慮到這小東西能一下崩掉他的腦袋，謹慎起見還是避開的好。
    好在來人下一秒便把東西收了回去，露出一張明顯松了口氣的男人面孔。
    “是你啊，”這人自顧自地進了門，四下打量片刻，被屋內這家徒四壁的風格哽得撇了撇嘴，這才轉過來問：“怎么不接電話？”
    “睡著了。”余時面不改色地說，接著打量起了面前的人。
    這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剃了一頭快貼到頭皮的板寸——這讓余時這個古人頗為稀奇地多打量了幾眼——明明不過三十出頭的模樣，眉間已經有了不淺的凹陷，目光沉著又鋒利。
    不知為何，余時隱隱覺得這人給他的感覺有些熟悉。
    確認了余時的安全，男人的氣場松弛下來，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和胡子拉碴的下巴說明他最近過得非常辛苦，少說兩天沒好好睡過覺了。
    一看便知是勞碌命了。
    看到余時穿著居家服面色紅潤，看著就像休息得不錯的樣子，男人忍不住抱怨：“你這小子身上指定沾了點什么玄學，每回你休假，前腳剛走后腳就來案子，組里焦頭爛額加了小一個星期的班，今早剛結的案，結果又來了個案子。”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余時聽出問題來了。
    這人隨身帶槍，還說什么“案子”，話里話外似乎還和他這身體是同僚關系……
    無衍君狀若貼心地冒出來：「你在幻境中的身份是重案組的刑警，專門抓捕一些窮兇極惡的犯人，你也可以理解為捕快。」
    余時：「是什么讓你覺得我能勝任……刑警這項工作？」
    無衍君“啊”了一聲，不好意思道：「實不相瞞，幻境中的一切都不為我所控，包括肉身的契合度，也是你的神魂看和契合度自行選擇的。我能做的就是在你不清楚情況的時候給一些指引性的意見，以及魔君出現的時候，能辨別是否是他的真身，除此以外能做的有限，最多也就是像剛才那樣，在你生命垂危的時候，替你送點藥救急。」
    余時聽明白了，除了鑒別魔君真身還能算得上有點用處，這家伙就只是個能即時響應的百科全書。
    「要你何用？」余時嘖了一聲。
    無衍君含含糊糊嘀咕了兩聲，可能他也覺得自己無用，漸漸安靜下來，老老實實裝死去了，裝了兩秒覺得這么擺爛不合適，又悄悄把跟“余時”這個身份有關的信息傳給余時，這才徹底消停了。
    余時迅速吸收這些信息，接著看向男人——現在應該改叫杜明了——他無視了杜明那通一點也不像刑警能說出的玄學論調，冷靜地問：“什么案子？”
    合作久了，杜明早就不對余時的幽默細胞抱有什么希望，對他這公事公辦的風格適應良好，十分順暢地接上：“郊區分局那邊的案子，大概率是個惡性殺人案，據說挺棘手的。”
    他摸了摸自己臉上的胡渣，苦笑著說，“組里的有生力軍剛加完班岌岌可危，組織急需你的能力，余時同志，我在此鄭重宣布，你的休假提早結束了，跟我到郊區走一趟。”
    殺人案……
    余時想起了什么，問無衍君：「你方才說杜明是來帶路的人，是什么意思？」
    無衍君說：「唔……你確定你想知道，我怕你聽了又要在心里罵我蠢。」
    余時：「……你先說。」
    無衍君無奈地“哎”了一聲，一副拿他沒辦法的樣子：「這幻境是魔君折騰出來的，其運行邏輯便全然由著魔君的潛意識來，當年他自我封印，應對外界刺激靠的也是潛意識，你的氣息稍微漏一點進去，他便急不可耐地要出來，眼下你整個神魂進了他的幻境，即便他本人不知道，幻境本身也會受潛意識影響，促使你和他相遇，你看你剛進幻境就有人上門，這便是幻境推動的效果了。」
    余時：「……」
    他就不該多問這一句。
    無衍君小聲嘀咕：「我也勸你別問了，你非要問。」
    余時：「那我現在勸你閉嘴。」
    「……嚶。」
    杜明是個雷厲風行慣了的，壓根沒給余時拒絕的余地，連家居服都沒讓換，直奔樓下停車位。
    余時不是這個時代的人，看誰都像奇裝異服，對自己身上這身沒什么概念，也就隨他去了。
    一分鐘后，余時對著眼前奇怪的鋼鐵制品抿了抿嘴，在腦海里翻起了百科書。
    又一分鐘后，他順利坐上了副駕駛座。
    杜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平時不是喜歡坐后面嗎？”
    余時：“……換個座位調節心情。”
    杜明沒多計較：“隨你便吧，但是坐前面就老老實實把安全帶系上。”
    安全帶又是什么東西？
    余時一臉麻木地對著腦海里的圖樣，動作緩慢但姑且稱得上鎮定地把安全帶系上了。
    不得不說車子開起來的時候余時松了口氣，可還沒等這口氣完全松下去，他整個人便猛地往前一撲，胸口連帶脖子那塊被安全帶勒得生疼。
    杜明還在旁邊笑：“趕時間，你坐穩了。”
    一路上，余時覺得他那眼皮一直跳個不停——杜明開車習慣和他的外表反差大得嚇人。
    他沒想到有生之年能在凡人制造的鋼鐵產物里感受到御劍飛行般的體驗，在路況不好的路段還能模擬在極端天氣御劍的劇烈抖動。總的來說，他坐在車里的感受就是，這輛車時時刻刻都在起飛的邊緣，恨不得生出倆翅膀就上天。
    市區和郊區中間隔了大半個市，余時這一路上看遍了現代科技的卓越成果，下車時陡然望到了一片古香古色的建筑，差點以為自己又回到了他那個古樸自然的年代。
    杜明跟他一樣望著那片建筑：“沒來過吧，市里一直很眼饞那些網紅景區的經濟效益，項目立了好幾年了，資金一直安排不下來，就擱置了。據說前兩年不知哪兒冒出個滿腦子情懷的大傻……咳，我是說大土豪，一口氣捐了幾個億，嘖嘖嘖，也就今年剛剛建起來，好不容易搞出點名氣客流量上來了，誰知道就出了這檔子事兒。”
    余時剛來的，對這個世界的物價不太清楚，但估摸著以億為單位應該是個很大的數字，現在這個景區可能要因為一樁命案黃了，不由面露惋惜。
    杜明看了他一會兒，表情有些古怪：“你今天……好像有點不太一樣。”平時也沒見這家伙這么多愁善感啊。
    余時：“……”
    他倏地收起臉上的表情，面無表情地說：“有嗎，錯覺吧。”
    錯覺嗎？
    杜明摸了摸下巴，他又看了余時一眼，還是以往那個死人樣，但又有點微妙的不同，怎么說呢，似乎……隱隱多了些人情味兒。
    想通這一點，杜明大吃一驚，看向余時的眼神多了幾分驚疑不定，心道：這家伙該不會，碰上什么人……紅鸞星動了吧？
    余時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正準備說什么緩解氣氛，就看見有一個吭哧吭哧跑得極其丑陋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他們狂奔過來。
    來人一個緊急剎車停在他們旁邊，氣都還沒來得及喘勻，便腳后跟一打立正站好，用一種馬上就要斷氣厥過去的動靜說：“杜，杜組長，我，我是分局派來，接，接你們去，去……”
    杜明聽他去著去著人也要跟著去了的模樣，趕緊打斷他：“方聞對吧，你局長跟我說了，我們準備去案發那旅店看看，晚點再去你們分局。”
    方聞一愣：“啊？我們局長說……”
    “沒事，回頭我去跟他解釋，”杜明說，“你開車來的嗎？”
    方聞搖了搖頭：“打車來的。”
    “那行，你上副駕給我指路。”
    方聞不敢違抗杜明的指示乖乖上車，杜明轉過去看余時：“再換個心情沒問題吧？”
    余時自然不會有什么問題。
    方聞瞧著很年輕，乍看上去跟剛畢業似的，但杜明一問才知道，對方已經工作有兩年了。
    “之前想去市里刑偵隊，”方聞羞澀地摸著后腦勺，“想進重案組，但是第一關就被刷下來了，最后分到這邊，沒想到這回能跟重案組的前輩合作，局長就特意安排我來跟你們接洽，去不了重案組好歹沾點味兒，這輩子也值了。”
    杜明想了想組里那幫加班加得一個個瞧著跟吸過|毒似的牲口，心中多少有些唏噓，安慰他說：“孩子，也許你應該感到慶幸。”
    方聞一臉懵逼。
    杜明嘆了口氣：“現實太殘酷，你還是別知道會比較好。”怕你聽了以后就不敢來了
    “哦哦。”方聞臉上滿是“我聽不懂但就是覺得你好牛逼”的仰慕。
    “余時”是重案組的一員，但余時不是，他也沒經歷過杜明口中的“現實”，只好沉默地裝大尾巴狼。
    方聞是個好同志。
    別的不說，至少工作態度上，可能比車上的另外兩位老前輩都來得矜矜業業，杜明見縫插針地問了幾個有關案件的問題，這小子居然對答如流，半點沒有剛出場時的磕巴樣。
    余時忍不住問：“你是把跟案情相關的內容全背下來了嗎？”
    方聞發揮得太投入，后座那位跟啞巴似的，半天沒見動靜，這會兒突然出聲，把他嚇了一跳，聲音又磕巴起來：“是，是的。”
    杜明從后視鏡里看了余時一眼：“你別嚇唬他。”
    余時：“……”
    接著杜明又狀若自然地問了句：“你剛才說你想來重案組？”
    方聞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杜明這會兒是在跟自己說話，一般來說，能考進公安系統的人肯定不至于蠢笨，撐死也就是看著憨了些，他當即領悟到了杜明的言外之意思，人一激動，愈發結巴：“我，是，是的，那是我的夢想。”
    “……”
    杜明心里那叫一個愁：好不容易發現個好苗子，一講話就掉鏈子，這可咋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