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那聲音說余時想起來了也不全對。
    余時現(xiàn)在的記憶還是一派千瘡百孔的模樣，不是沒了，只能說碎得比較徹底，七零八落地散在腦海各個角落，還個個長著懶筋，極偶爾才能撿回一星半點，很難拼湊成片。
    自己其實已經(jīng)死了這事兒，余時其實也是剛剛才知道，但不知為何，據(jù)說和他神識相連的聲音主人似乎并沒有察覺。他不提，余時也不聲張，默默把這事記下了。
    聲音主人好像很了解余時，知道他一旦開了這個口就絕非危言聳聽，只能認清現(xiàn)實，緩緩陳述起了前因后果。
    按聲音主人的說法，他名為無衍君，是個渡劫失敗的散仙，化作此處幻境的法器叫攝魂壺，是他渡劫失敗時，從天上降下一位仙人賜予的。
    仙人說，他們所處的世界將有滅世大劫，被封印多年的上古魔君將在不久后重現(xiàn)于世，需要以攝魂壺拘住他的神魂，方可阻止劫難。
    無衍君以為仙人說的不久是真的不久，結(jié)果苦等了百余年都沒有結(jié)果，反而因為疏于修煉，在散仙劫中傷了根本，差點把命丟了，不得不閉關(guān)養(yǎng)傷，等到魔君出世制造無數(shù)人間劫難時才被驚動。
    眼看滅世大劫將要釀成，他聯(lián)合仙道出手救世，在眾人的努力下，魔君最終被封印進攝魂壺。
    可魔君實力驚人，居然趁無衍君重傷狀態(tài)不佳，悄悄煉化起了攝魂壺，甚至在壺中構(gòu)建出一片幻境，自成一派小天地，躲過了攝魂壺壓制魂魄的效果。
    無衍君發(fā)現(xiàn)不對勁時，攝魂壺控制權(quán)已經(jīng)沒了大半，他的實力本就不如魔君，長此以往，攝魂壺會落入魔君手中，到時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白費。
    “因此，我只能找人以身試險，進入幻境之中找到魔君神魂本體，擊殺之，從而破掉幻境，搶回攝魂壺的掌控權(quán)。”無衍君說，“在你之前，我已經(jīng)找過諸多正道修士，但不知為何他們甚至無法進入幻境就被彈出來，嚴重的甚至神魂也受了損，最后沒辦法才找到你。”
    解釋到這里，除了天上降仙人這段有點真假難辨，其他的余時覺得姑且還算能自圓其說，只是他有一事不明：“假設你說的都是真的……”
    無衍君立刻說：“余兄，你我二人在對抗魔君期間便是生死相托的至交好友，你這樣說……”說到這他“嘶”得倒抽了口氣，“實在令我心如刀絞。”
    余時：“……”
    實不相瞞，沖你抽的這口氣，我就不可能跟你成為至交。
    可能是聽到了余時的心聲，無衍君那邊漸漸靜了下來，氣氛陡然變得微妙起來。
    余時輕咳一聲，假裝無事發(fā)生，繼續(xù)把沒說完的話說下去：“你說要找人替你進入幻境殺掉魔君本體，這我可以理解，只是我人都死了，你這抓壯丁，是怎么抓到我這來的？”
    無衍君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余兄可知魔君是如何破開封印現(xiàn)世的？”
    余時隱約覺察到了些什么，緩緩搖了搖頭。
    無衍君說：“以那魔君的修為，其實早該破碎虛空去了魔界，只是不知為何選擇停留在凡界，乃至自我封印，魔道一直有個傳聞，魔君其實是在等一個人。”
    說到這，他故作停頓，但余時只是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唯一的觀眾不配合，無衍君只好把這幕獨角戲繼續(xù)唱下去：“千百年來多少魔道修士拜倒在他的魔窟前，卻無功而返，久而久之，就連魔道那邊都說這傳聞是假的，而封印中的魔君其實早已離世，直到魔君破開封印那天，這些說法才不攻自破。”
    “而那天，恰巧是余兄你，在追殺一作惡多端的魔修時經(jīng)過了那處封印，僅僅只是漏了一絲氣機進去，他便惦記得要自毀一部分修為，強行沖破封印出來找你。”
    所以他的意思是——魔君是因為他才破開封印的？
    余時聽得皺起眉頭。
    “余兄可是不信？”無衍君嘆了口氣，“原本我也是不信的，只是那天我等圍攻魔君，他獨獨對你與眾不同，處處避讓鋒芒不說，甚至不惜損耗真元護住你周身一丈，場間余波沙塵，半點近不了你的身……”
    什么亂七八糟？
    余時面無表情地打斷他：“開玩笑也要適可而止。”
    “余兄還是聽我說完再做評價吧，”無衍君說，“那天，仙道眾人雖拼盡全力，也只暫時維持住了局面，可那魔君分明還留有余力，隨著時間的流逝，局勢只會對我們越來越不利，若非你……”
    他頓了頓，聲音帶了一絲哽咽，艱難地說：“若非你用了一招以命搏命的招式，以自己魂飛魄散為代價，重創(chuàng)了魔君神魂，不然我等也沒有機會把魔君封進攝魂壺。只是在我看來，魔君當時并不是沒有機會逃走，但就因為是你，他甘之如……”
    “夠了！”余時再聽不出來無衍君想表達的真實想法，也枉活了這么幾百年，他是清心寡欲，但也不是一無所知的毛頭小子。
    魔君對他是那種想法？
    他一面想說純屬放屁，一面又忍不住生出疑惑。
    因為即便無衍君說得再離譜，有一部分確實是對得上的，那就是以神魂為代價、以命搏命的招式是真實存在的。
    余時不記得自己是從哪里學來的這個招式，但他從來沒和任何人提起過，這屬于危險性極高的禁術(shù)，流于世間只會釀出無數(shù)惡果，他早就做好了準備，要么把這禁術(shù)帶去仙界，要么就帶進陰曹。換言之，世上除了他，理應沒有第二個人知曉這禁術(shù)的存在。
    然而現(xiàn)在，卻被無衍君一語道破。
    甚至，結(jié)合他身死以及碎成渣的記憶，也確實符合用了禁術(shù)魂飛魄散的說法。
    但他還是覺得離譜，因此語氣冰冷地說，“照你這么說，魔君破開封印是為了我，甘愿再次被封印還是為了我，難不成那降世的仙人說他將來要滅世，也是為了我？”
    這話問的無衍君一愣，想了想居然說：“這我倒沒考慮過，不過可能性不是沒有。”
    余時被他的回應弄得有點無語，原本他還覺得這家伙是拿瞎話蒙他的，現(xiàn)在看來，這人可能是真把他那套猜測信以為真了。
    沒救了這是。
    見余時不回答，無衍君小心翼翼地說：“只有你能進入魔君幻境，想來也只有你能殺魔君，魔君一日不除，總有一天會成為天下蒼生的心腹大患，你可千萬不能見死不救啊。”
    見死不救……可他自己不就是個死人么？
    余時在心里嘲諷一句，隨即又想起來一件事。
    修行者講求一個萬事順應天道。他施展禁術(shù)，魂飛魄散是天道降下的懲罰，而把一個受了天罰的神魂再重新拼湊起來，甚至修復重新凝聚起意識，在天道那不比他施展禁術(shù)輕多少。
    凝魂聚魄這么一套下來，麻煩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少不得要被九重雷劫來回劈好幾趟，是個人都承受不住，論難度不比飛升簡單。
    有這本事和時間，拿去對付魔君指不定已經(jīng)把事情都解決了，還用得著費這力來折騰他一個死人？
    究竟是哪個不長腦袋瓜的去干這等蠢事？
    他越是這么想，心里便越是刺啦啦地燒出諸多惱火：當真是死也死不安生，若是哪天知道那臭小子是誰，一定要打爛他的手心。
    “那日魔君落網(wǎng)，我等也不是沒想過要斬草除根，只是不管用什么方法，哪怕肉身被銷毀得一干二凈，他的神魂靈體卻無法被完全消滅，想來這也是仙人降世賜下攝魂壺的原因。”說到這，無衍君忽然促狹地笑了一聲，“至于那人……你若想打爛他的手心，也得先從幻境中出去才行，殺魔君是大功德一件，想來到時要復活你，天道也不會多加阻攔。”
    余時心里一突，從那種不明緣由的情緒中清醒過來，心中嘀咕：打手心算哪門子的報復……我什么時候這么幼稚了？
    至于復活，天道的心思從來不是他們這些凡人可以揣測的，何況陰陽生死始終是天道倫常中最重要的一環(huán)，就算成功化解魔君這個劫難，也說不好天道會做出什么反應，到時那些天罰又要降臨在誰頭上呢？
    余時皺了皺眉，下意識地避開了這個話題：“這個以后再說，你說要殺掉魔君在幻境中的本體，可我對幻境中的一切一無所知，魔君身在何處也不清楚，你總得給我點有用的信息，不然我沒法幫你。”
    見余時終于松了口，無衍君當即喜道：“這些都不成問題，雖然幻境之主是魔君，但我好歹也是攝魂壺的……咳，小半個主人，讀取幻境信息還是不成問題的，你暫且稍等，待會兒我會把所有你可能用到的情報通過神識傳輸給你，你想了解什么，只要凝神一想，便會一一呈現(xiàn)在你腦海中……”
    就在這時，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那動靜大得讓人忍不住懷疑，門外的人不是在敲門，而是想在門上硬生生砸出一個洞來。
    余時皺起眉：“這是……”
    無衍君輕笑一聲：“你不是想知道魔君身在何處么，帶路的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