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在有意識地懲罰和他有接觸的人——
    這個結論在余時眼里堪稱荒謬，可事實擺在眼前，他再怎么覺得離譜也只能認了。
    可這是為了什么？
    余時再一次感受到人與人之間堪比鴻溝的思維差別，杜明、王江濤還有那個年輕人，他們說到底只是幻境里的虛影，只要魔君愿意，他揮一下手，說消散也就消散了，可為什么非要用這種……近似玩弄的方式？
    還是說他這么做只是為了折磨余時，那只能說他確實成功了——余時現在心里很不愉快。
    不過確定了魔君的行為邏輯，要預判他的下一步行動反倒不那么難了，余時快步跑出食堂，腦海中飛快地劃過幾個人的名字。
    他進入幻境的時間不長，能接觸到的人有限，首先肯定是還在醫院里的杜明和方聞，應該是他接觸過最多的人了，雖然倆個人待在一起多少能有個照應，但那畢竟是魔君，不能按常理推論。
    對了，還有個沐雪生。
    想到沐雪生，余時的腳步有些微的停頓，但沒有停。沐雪生這個人給他的感覺太奇怪，他能感覺到沐雪生在這個幻境里的存在是有點不合常理的，但潛意識里又覺得他很熟悉，甚至有些微妙的親近感，而且不知道為何，他總覺得這個人的安危是不需要他擔心的，他能保護好自己。
    余時一路不停地穿過樓道，目標明確地直奔大門，可就在經過辦公室時，他聽到里面有東西在響個不停，動靜大得實在讓人無法忽視。
    他想了想，轉身進了辦公室，這時里面早已空無一人，看來那幾個人的傳達到位了，大家都已經離開了分局。
    他稍稍安下心來，接起電話：“誰？”
    電話對面的人聽出他的聲音，驚喜地喊：“余哥？是余哥嗎，你還活著，太好了！”
    原來是方聞，余時眉間微舒：“你那邊怎么樣，杜明還好嗎？”
    方聞顧不上他的問題，在電話里直喊，“余哥你快回來，你在那有危險！”
    余時想說我這邊危險已經過去了，現在可能你那邊更危險一點。
    誰知下一秒，他的想法就靈驗了。
    方聞那邊不知發生了什么，突然驚呼出聲：“杜哥，你怎么起來了？”
    杜明起來了他不是暈著么？
    余時皺起眉，剛想問他怎么了，就聽到話筒里傳來一陣哐啷巨響，伴隨著方聞有些驚恐的呼喊：“杜哥，杜哥你怎么了？你住手啊，是我啊，我是方聞！”
    余時眉頭皺得更緊了，沖話筒說：“方聞，方聞？你那里怎么了？”
    可方聞非但沒能給他回應，電話還被掛掉了，聽筒里的聲音被掐斷，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余時面色凝重放下聽筒，那力道都快把電話機砸爛了。
    他腳步不停地跑出分局大樓，幾乎同一時刻，一輛出租車緩緩停在了分局門口。
    “巧合”得像是掐好時間在等他出來一樣。
    余時終于停下腳步，目光警惕地打量面前的車。
    就在這時，他面前的車門咔噠一聲開了，里面的人沒有下來，也沒有出聲，無聲的邀請中帶著缺陷余時會選擇上車的篤定。
    余時瞇著眼打量駕駛座上的司機，能看得出是個男人，可面目身形又像是隔著一層什么紗，怎么也看不清晰。
    裝神弄鬼。
    余時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誰知這輛車也跟著往前開了一點，時刻保持著和他平行的位置。
    余時挑了挑眉，還是不想搭理他，就這么在街上走著，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逐漸明白對方為什么會篤定自己一定會上車——他剛才走了又一段路了，卻愣是一輛車都沒看見。
    這是非上這輛車不可的意思了？
    余時冷笑了一下，拉開車門坐上去。
    “堂堂魔君，費盡心思把我騙到車上也是不容易，”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更何況余時現在憋了一肚子火，說話時帶上了火氣，“現在你的目的達到了，說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然而司機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沉默地點燃引擎，車子平穩地開出去，行駛在空曠的道路上。
    一路上，不管余時說什么，那司機都不說話，他甚至懷疑起了這司機是不是真人，只可惜前座和后座之間摸上去有一層看不見的空氣墻，他連手都伸不過去。
    到最后，余時也不想說什么了，靜靜地坐在那平穩情緒。
    不多時，車停下了。
    余時從窗戶往外看，發現外頭居然正是他原先要去的醫院。
    魔君怎么會送他來醫院？
    余時一時摸不清對方的想法，一臉懷疑地坐在那看著司機，一動不動。
    他不動司機也不動，兩人在車里互相沉默著，最后余時實在擔心杜明他們那邊的情況，冷著臉推開門下車。
    在他下車站定之后，身后的車門砰的一聲自行關上，車子緩緩向遠方駛去。
    余時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兩秒，轉身正要往醫院里面走，沒走兩步便意識到了事情不對勁。
    眼前的醫院雖然看上去確實還是之前那家，但和他走的時候已經大不相同。
    原先醫院里人不多，但時不時還是有人走動，再不濟也有醫生護士值夜班，可現在，醫院燈火通明，里面卻一個人影都沒有。
    不止如此，剛才余時在道路邊站了片刻，卻遲遲沒有車輛經過，連行人都不見一個。
    這里似乎成了一座空城。
    緊接著，像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街邊的路燈從遠處開始逐個熄滅，到最后，只剩下余時身邊的一盞。
    失去燈光映照的現代化世界，仿佛褪去了美化濾鏡，隨著黑暗逐漸逼近的壓迫感，一下子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余時的心越來越沉。
    毫無疑問，能實現這種事的只可能是幻境的主人魔君，但他到底想做什么？如果是打算圖窮匕見，為什么剛才在車上這么好的機會又什么都不做，甚至還體貼地把他送到了醫院門口？
    余時心中隱隱有種即將發生什么的預感，但魔君前后矛盾的行為又讓他覺得眼前時刻蒙著一片迷霧，仿佛一個行差踏錯就要萬劫不復。
    他轉頭看了眼漆黑的世界，又看向燈火通明的醫院，神情突然變得有幾分恍惚。
    萬家燈火，萬家燈火。
    夜幕降臨時，黑夜中的每一點燈光，就象征著一個溫暖的家。
    身陷幻境的余時，就像一個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游子，雖然嘴上總說大不了再死一次，可非要說他對找回自己、找到回家的路一點都無動于衷，那肯定是假的，他也想回家，也想找到屬于他的燈火。
    他受黑暗中僅有的一點光明蠱惑，不由自主地朝前邁了一步，可就在這時，鞋間踢到了什么發出了一點噪音，他頓時清醒過來，心里一陣悚然。
    他剛剛是怎么了？
    這醫院，好像突然有了某種奇妙的吸引力，在蠱惑他進去……
    余時又一次在心里發出疑問：魔君為什么要這么做？
    自己修為盡失，魔君要是想除掉他，不比除掉杜明這些本來就是幻境中人麻煩多少。
    按余時的想法，他用禁術重傷魔君，害他被關進攝魂壺，魔君對他不說血海深仇，視若仇敵總是沒問題的吧？
    既然如此，難道不該直接一點，把他聚起來的神魂重新打散，最好永世不得超生，這樣不是更能解心頭之恨嗎？
    可現在這又是什么意思？
    余時覺得費解的同時，心中又不可抑制地升起一絲怪異——剛才他被蠱惑時，內心深處被勾起的渴望，其實是想要回家。
    魔君……想要給他一個……家？
    這個念頭從腦海里冒出來的時候，余時渾身一陣惡寒，他忍著不適，緩緩收回邁出去的腿，看著醫院的目光就像在看什么臟東西。
    然而下一刻，情況突變，醫院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扭曲，逐漸蔓延到余時腳下，余時警覺地后退，可蔓延的速度太快，他整個人瞬間被吞沒。
    再恢復知覺時，周邊場景已然大變。
    偌大的醫院憑空矮了一大截，變成了幾座四處漏風的茅草屋，現代化的水泥地和馬路變成了郁郁蔥蔥的茂密植被，參天的大樹拔地而起，甚至依稀能聽見不遠處溪水流淌的聲音。
    看著眼前的一切，余時緩緩瞪大了眼睛，眼眶鼻尖涌上一股酸澀，一段段支離破碎的記憶在腦海中整合重塑，形成連貫的回憶，他想起來了，他的過去，他曾經度過漫長歲月的……家。
    那年鬧饑荒，余時一覺醒來沒了爹娘，村里的人都跑光了，去當了流民，五歲的余時啃光了樹皮，吃光野草，成功把自己吃中毒了，肚里的存貨都被吐出來了，連日的饑餓和毒草的毒性讓他漸漸失去了意識。
    可能是命不該絕，就在余時生命垂危之際，他師父發現了他，把他帶回云瀾山。
    等余時能直起身走路了，便燒香敬茶，成了云瀾山掌門的徒弟。
    云瀾山人不多，加上師父攏共也才三個人，大師兄杜明，余時是第二個入門的，是二師弟，后來還來了個小師弟方聞，雖然山上生活苦寒修煉辛苦，可那段日子是余時這輩子最開心自在的時候，
    此時此刻，余時終于明白為什么自己一直對杜明和方聞有一種潛意識的親近感，只是看著他們一前一后地走著，就會生出一種窩心的感覺——因為他們本就是一家人啊。
    想到這，余時的眼睛愈發紅了。
    他懷念云瀾山，懷念師兄師弟，眼前的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美好，仿佛下一秒，杜明和方聞就會推搡打鬧著跑出來，然后師父會抄起鞋底板跟出來，嘴里罵罵咧咧“小兔崽子別跑”之類的。
    可這里……終歸是幻境，杜明和方聞……也不是真正的杜師兄和方師弟。
    “他們”和這幻境幻化出的云瀾山一樣，都是魔君企圖誘他迷失自我的道具……
    余時的眼神一下子變的很冷，他的聲音像是帶著冰渣子：“你會為此付出代價?！?br/>     “哦？”一人緩緩推開正中那間茅草屋的木門，步履閑適地從里面邁出來，“那我倒要好好聽聽，仙君想讓我付出什么代價？”
    陽光恰到好處地傾瀉下來，打亮那人被陰影遮蓋的臉龐，如墨的青絲被高高束在腦后，沒有劉海的遮掩，濃墨重彩的五官愈發顯得奪目逼人，妖氣橫生。
    余時死死地盯著那張臉，幾乎要咬碎后槽牙。
    他早該想到的。
    即便從剛清醒神智還比較混沌的時候算起，他在幻境里碰到的人也屈指可數，杜明是回到分局以后才出事的，也就是說，魔君發現他的時間至少在這之前。
    而這些人里面，有那么一個人，他不是沒懷疑過，只是不知為何，他的潛意識讓他不愿意去懷疑，即便對方言行舉止都透露著可疑，杜明也不止一次地提醒他不要太靠近這個人。
    還有無衍君……
    余時突然反應過來，無衍君說要下線的時間點其實非?？梢?，幾乎就在他消失的下一刻，這個人便出現了。
    沐雪生。
    余時默念著這個名字，心里多少有些迷茫，因為直到此刻，他發現自己仍舊無法對這個名字產生任何仇視怨恨的情緒，跟著了魔一樣。
    這種錯亂感讓他不由自主地有些自我厭棄。
    察覺到余時的沉默，魔君挑了挑眉，瞬息間從原地消失，突然出現在余時身前。
    如果余時的童年是和尋常小孩一起嬉戲玩鬧著長大的話，大概會發現這種把戲很像頑童戲弄隔壁家的女孩，試圖引起對方注意力時做的惡作劇。
    只可惜他不是。
    余時猛地回過神，眼底那點厭惡煩躁的情緒還沒散，低聲說了句：“滾?！?br/>     魔君看了他一會兒，勾起嘴角笑了笑：“仙君可聽過一個詞叫審時度勢？攝魂壺早已在我掌控之中，在這里，我想去哪兒，不是仙君能做主的，除非……”
    余時不是很想聽他的“除非”，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魔君的眼神頓時冷下來，他冷不丁伸手扣住余時的下巴，指尖微微發力。
    余時吃痛地轉回目光看著他，魔君這才滿意地打量了他半晌，隨即低頭貼到他耳邊，用情人間耳語的曖昧語氣說：“除非仙君愿意紓尊降貴，做我的魔后……那時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聽聽你的枕邊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