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按常理說來說已經半只腳入土，甚至很有可能已經死去的前同事，突然被一個從來沒來過分局的人精準地描述出外形，這個感覺是非常不可思議。
    結合這之前發生在杜明身上的事，在場的分局眾人不由覺得從脊背用上一股寒意。
    不少比較會腦補的都已經開始琢磨是不是前同事人死了，變成鬼魂來這里作祟。
    有人心態差一點，當場就受不了了：“你們別攔我，我要回家，王局不讓走？我不管，我辭職了還不行么，我不干了！這破地方我是一秒也呆不下去了。”
    這種事情總是有一個人開頭，接下來就會逐漸形成一種勢。一時間，好幾個人都吵著要回家，有嘴上沒遮攔的直接把心里話給說出來了：“這肯定是鬧鬼了，鬧鬼你們懂嗎，世上都有鬼了還當什么警察，鬼要殺人你能捉得住？”
    也有理性派想勸：“什么鬼不鬼的，現代唯物史觀、馬列毛鄧三，都白學了？王局人還沒找到，你要辭職，也得經過他同意才行。”
    “王局？”那人冷笑一聲，“找了這么久還沒找到，你不會動腦子想想嗎，杜隊那么牛逼轟轟的人都成了那副模樣，王局這么個半禿頂的中年男人能怎么樣，指不定都……”
    “夠了！”另一人聽不下去了，暴喝一聲，疾言厲色道，“王局好歹照顧了我們這么多年，現在人沒找到，你就在這說風涼話，還有沒有良心了？”
    能想著來干這行業的，不管后面怎么變質，一開始或多或少都是秉持著一份想為社會做貢獻的心進來的。這類人心里的良知一般來說會比普通人多一些，被人戳了脊梁骨，羞恥感也會更重。
    那人當即閉上了嘴，但還是忍不住小聲嘀咕：“良心……要是有良心就能不被鬼盯上，遭罪的憑什么是王局和杜隊啊，找那個殺了孟婉的兇手不好嗎？”
    都到這份上了，心里還能惦記著孟婉的案子，余時只能感慨人心果然復雜，他嘆了口氣：“先找人，去后廚看看。”
    話音剛落，就聽遠處傳來一聲慘叫。
    大家頓時騷動起來：“這他媽都是些什么啊？”
    “好像是食堂那邊的動靜。”
    “臥槽，不會真是后廚吧？”
    “這重案組的人是不是都特別容易招那啥啊，這烏鴉嘴沒誰了。”
    余時看了最后說話的那人一眼，后者頓時閉上嘴，不說話了。
    “我去看看。”余時說著便要走。
    “等等。”有人在后面喊了聲。
    余時轉過去看，發現居然是剛才吵著要回家的那個人，他哽著脖子說：“我有良心的。”說完，他似乎覺得這么說太弱氣，又找補了句：“王局這人雖然總有些……思想高于行動吧，但對我們這批人，是真的好，我媽……”
    他閉了閉眼，長長吐出一口氣說：“我媽去年病了，要不是王局幫忙打點，可能我連最后一面都見不著她了，他對我有恩，我，我不能不管他。”
    聽他這么一說，在場很多人都繃不住情緒，紛紛表示要一起去。
    余時有些頭疼，其實他是不太愿意有人跟著去的，他這一去，萬一對上的是魔君本人，帶著這批人過去，可不就是讓他們送死么？
    他也明白幻境中人不是真人這個道理，可是，要他眼睜睜看他們去送死，他邁不出去這個坎。
    極端恐懼下的人是非常情緒化的，更何況余時還不太擅長和這里的人打交道，思來想去，也只能往降低傷亡這個思路走了。
    余時說：“這樣，我和這位一起去，你們分幾個人去門口盯著，別讓人跑出去，其他人從四周包圍，分頭行動，互相照應。”
    余時的計劃顯然比一窩蜂擁上去要靠譜，但還是有人說兩個人正面上太危險了，多去幾個比較好，余時沒辦法，只能又點了兩個比較積極的跟著他。
    一行人來到食堂，里面靜悄悄的，沒開燈。
    余時一靠近就感覺到一股涼颼颼的風吹到他身上，他不由皺眉——明明廚房是起爐灶生火的地方，這些地方一半陽氣比較盛，可這里卻有些陰森森的。
    之前吵著回家的人壓低聲音說：“怎么我們這一來就沒動靜了，真的是這邊傳出來的聲音嗎？”
    “一屋子的人聽著都覺得是這邊，總不至于大家都聽錯了。”走在他旁邊的年輕人說。
    “我記得食堂的燈在這邊。”那人走過去在墻上摸了兩下，“嘖，這食堂的人做完飯都不洗手的嗎，開關摸著膩呼呼的。”
    啪得一聲，燈亮了，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原因無他，原本他覺得膩呼呼的開關上，此刻全是血跡，那他剛才摸到的豈不是……
    “怎么回事……”他騰騰往后倒退幾步，“剛才我跟人過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有血跡就意味著有人受傷了，而且那聲慘叫……
    幾個人明顯意識到了什么，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余時從后面扶住那快要摔倒的年輕人：“應該是之后弄上去的。”
    等人站直了，余時松開手說：“進去看看。”
    幾個人進去之后才發現，血跡不止在開關上，地上也有，還是明顯的拖行痕跡，看樣子應該是從食堂門口拖進來，一路拖到了……
    余時順著血跡往前看，原本說是被鎖上的后廚門已經被打開。
    他沉默地往前走，眼看著地上的血跡越來越多越來越混亂，看得出來被拖進來的人應該經過了一系列很激烈的掙扎。
    可問題是——為什么他們這一路上來一點動靜都沒聽見？
    站定在后廚門前，余時警覺地偏了下頭，就在剛才，他隱隱察覺到了一絲被注視的感覺，但這感覺一閃即逝，捉摸不清來源。
    他心里升起一絲煩躁，這種要藏不藏要漏不漏，只稍微透出來一點讓你發現的做派實在讓他有些不適。
    不是魔君嗎，不是要滅世嗎？
    藏頭露尾的做什么？
    他啪得一聲按開墻上的開關，黑暗的后廚里瞬間燈火通明，旁邊幾個人被這燈光照得忍不住瞇起雙眼，可等看清后廚里的情況，一個個又都瞪大了眼睛。
    余時面無表情地盯著躺在地上，已經分辨不出面目的人——眼睛被生生剜去，此刻只留下血肉模糊的兩個黑洞，臉上的肌肉猙獰地扭曲著，看上去幾乎不像個人了。
    “那是……王局……嗎？”吵著要回家的人語氣艱難地說。
    “……嗯。”余時應了聲，雖然已經分辨不出王江濤的面部特征，但身上的衣服還是之前那套，他認得出來。
    “啊……啊！啊！！”身后有個人像是終于受不住情緒崩潰，扭頭就跑，一邊驚恐地呼喊，“有鬼！有鬼啊！”
    “哎，你別單獨行動啊！”吵著要回家的人著急地想要叫住他。
    可那人終究沒能跑出食堂。
    他們不知道的是，郊區這邊說說是郊區，但其實是老城區，分局落成的時間可能比局里一部分年輕成員的出生日期還要早，后來修修補補的，給食堂也裝上了空調，但天花板上老式的吊扇留著沒拆，說是老古董留個紀念。
    那個年代的人做事牢靠，吊扇這么多年了也沒晃悠過，一直安安分分的呆在上面，可就在那人距離食堂大門不過幾步之遙時，頂上的吊扇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強行與天花板分離，哐啷一聲，直直地掉在地上。
    然后“咚”的一聲，一顆圓球狀東西掉下來，直直地滾到余時腳邊。
    那東西很恰到好處地沒有碰到余時，只是剛好翻到正面，露出了那人死前驚恐的面容。
    這一幕嚇到了所有人，另外兩個蠢蠢欲動也想跟著跑的人頓時不敢動了，生怕自己的命運也和這顆腦袋的主人一樣。
    余時靜靜地看著那顆還帶著鮮血的頭顱，輕聲說：“你們先回去，讓大家都……回家，我記得有幾位女同事，方便的話麻煩你們照應著送回家。”
    吵著回家的那個現在終于能回家了，卻沒急著動，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說：“那你呢？”
    “我？”余時想了想，低聲說，“我得找路。”
    回家的路。
    余時目送幾個人離開，這回倒是沒出什么意外，樓道里再沒傳來其他動靜，他們應該是順利離開了這座仿佛要吃人的分局。
    余時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然而什么都沒發生，他抿著嘴，從嗓子眼里發出一聲冷笑，抬腳便要出去，卻在下一刻停住了腳步。
    他神色怪異地看了那具沒有頭顱的尸體，發現這人背后被完整地削下來一塊肉，切面平滑完整——一點也不像是老式吊扇的扇葉能切割出的傷口。
    而且這個位置……余時心里不由升起一絲微妙的想法。
    這里是不是……他剛才扶這個人的時候碰到的地方？
    緊接著，有些東西仿佛一下子串聯了起來。
    最開始是杜明，余時把人扶到休息室的時候，扶的就是杜明的右手。
    然后是王江濤，他臨走前和王江濤對視了一陣，王江濤當時誠懇的眼神確實在一定程度上打動了他。
    最后，是這位不知姓名的年輕人。
    魔君似乎……在有意識地懲罰一些與他有過接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