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站時已是深夜。
直到下車,我才發現他好像一直沒有通知家里他今天要回去,還帶著我這么個意外。
阿杰打了車。
這個城市也不大,夜晚霓虹閃爍,很是旖旎。
“你不是想拐賣我吧?”我忽然問道。
他瞅我一眼,沒說話。
我開始忐忑,想象力再次發揮作用。
阿杰掏出手機。
“爸,我帶人回來了。”
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打消我的顧慮。
小區無法進車。
下車后,阿杰在前面走。我綴在后面,東張西望,終于尋到塊磚頭,偷偷藏到包里。
夜深,只有幾家亮著燈。
房子均不是很高,大概也就五六層吧。夜色朦朧的,看不出質量好壞。
阿杰走到樓下,按門鈴上的數字。
門幾乎立刻開了。
阿杰雙手插在褲兜里在前面上樓,我鬼鬼祟祟的跟著。
樓道的質量不錯,而且看去室內面積也應該不小,因為每層只有兩戶人家。
也不知道是停在第幾層。
那層左邊的門是開著的。
阿杰剛一進門,里面就一陣兒子長兒子短的叫,開水般的沸騰。
而我進了門,就像冰塊掉進熱鍋里把他們全部冷卻。
屋里有一對中年夫婦,應該就是阿杰的父母,按理在視頻上見過,不過好像還是和現實有點差距。
還有兩個年紀稍長的女人。
阿杰說他有三個姐姐。
那兩個女人身邊各站一個年齡相當的男人,應該就是他的姐夫了。
我沒想到,已是后半夜,竟然還能遭到列隊歡迎,頓時激動得不知說什么好。
“小衣。”
我急忙上前:“叔叔,阿姨……呃,來得匆忙,什么也沒有準備……”
我竟然一下子就進入角色了。
三個女人統一面無表情,上下打量我。
我頓時覺得我好像是菜市場打蔫的黃瓜。
還是阿杰爹比較熱情:“叫小衣啊,見過,見過……”
門鈴又響。
不知是因為阿杰臨時歸家還是因為帶了我這么個人物,反正他的另一個姐姐和姐夫也趕到了,還帶著孩子。
我當時想不通他們是怎么在數分鐘內集合了這樣完整的人馬,后來才知道這一家人都住在同一小區內。
四個女人打量我。
阿杰一家人統一的瘦高個,都很漂亮,關鍵是有氣質,現在連在一起就形成了氣勢。
在他們這種強大氣勢的壓迫下,我有點艱于呼吸,一點點的渺小下去。
可我也沒做錯什么啊?
于是努力的挺了挺腰桿。
我好像聽阿杰說他有個姐姐在政府部門工作,然后我就尋到一雙格外凌厲高貴的眼睛。
看他們的樣子,是對我很不滿意。
被人如此毫不禮貌的對待令人憤怒,不過還有一絲慶幸,因為阿杰的計劃宣告破產。可是他這樣折騰我……那些目光簡直就是對我的侮辱,我得想想這筆賬該怎么討回來。
也沒說讓我坐下,阿杰后進門的姐姐便冷冷道:“阿杰,進來一下。”
然后九個成人一個小孩排著隊的進了旁邊的房間。
門一關,卻嵌了道縫,里面的聲音高高低低的傳出來。
我的來路,年齡,工作,身體狀況,平日交往,父母情況……一一被問到。
阿杰怎么答的聽不到,她們的聲音卻是越來越高。
“面相帶著股妖氣,不像穩當人……”
“你們才認識幾天?太倉促了吧?”
“她到底什么來路,你調查清楚了嗎?”
“是不是她纏著你?”
“是不是騙你說懷孕了?”
我想走了,我覺得這一家子人……不可理喻。
如果是小說,或許可以沖進去口若懸河的跟他們干一仗,可是這不是小說,而我也不是個能言善辯的人。
不過他們說的許多,也是在我的個人條件上打轉,對我的工作只字不提,看來真是不犯愁錢啊。眼下這房間,這擺置……可也看不出什么來。
這時,也不知是誰說了句:“她長得那么瘦,能生出孩子嗎?咱們家三代單傳……”
然后巴拉巴拉。
我冷笑,意念中給每個發言人噼啪了倆耳光,昂首就往外走。
可是就在這時,那房間忽然一通亂響,好像砸了什么東西,然后就見阿杰面無表情的沖出來,后面嘩啦啦的跟著他的親友團。
阿杰看也沒看我一眼就出了門。
門咣的摔上,緊接著是急促的下樓聲。
我怔了片刻,也往門口走去。
門忽的一開,險些把我撞上。
一只手伸進來,準確無誤的抓住我,拽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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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很快,我跟得很吃力。
終于甩開他,想罵幾句,結果卻哭起來。
我們兩個的關系不適合演繹女跑男追,然后緊緊擁抱。于是我就站在那哭,他就站在那什么也不說,外人看來一準是我在懇求他別分手。
他家人呼啦啦的下來了。
見此情景,少有的沒開腔。
阿杰招了輛車,抓過我塞進去,自己也鉆進來。
車開了,我看見那排人漸漸變小。
阿杰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眼,沒接。
過了一會,我問:“去哪?”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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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么?”
火車上,阿杰本要拿我的包當枕頭,結果覺得硌腦袋,拉開之后發現里面赫然躺著一塊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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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結婚了。”
小郝沒理我。
“我要結婚了!”
“真的假的?”
“真的。”
小郝停了手邊的工作,認真看我。
“愚人節?”她開始翻日歷。
“不,兒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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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郝,我最好的朋友,直到我披上婚紗的那一刻仍舊覺得自己暈暈的。
難怪,距離我通知她到舉辦儀式只隔了三天時間。
不僅是她,我都暈暈的。
單位比較沸騰,他們讓我感到一點真實。
那位曾經在街里撞見過我們的大姐已經事無巨細的向每個人描述了當時的情景,最后扣題的一個詞是金童玉女。
我興奮不起來,小郝說我是婚前緊張。
我不緊張,真的,我麻木,真的。
我不知道我最終怎么就決定結婚了,可能讓我下定決心的是阿杰父母劃過來八十萬,說是事出緊急,來不及購房裝修……關鍵是阿杰打定了主意要盡快操辦。
老兩口只這么一個兒子,自小寵著,即便對我不滿意……有次我聽阿杰電話里跑了音,他媽說:“先過段時間,不行就換!”
阿杰毫不含糊,直接將錢劃到我帳上。若不是他的身份,我真懷疑他是早有預謀然后迫不及待要娶我。
我想自己終于下了決心就是他這豪邁的一下。
八十萬啊!
不多,可我的存款至今仍在最小的四位數上徘徊,而且依此地的消費水準,估計我省著點也能堅持到五十歲。
于是對于這張銀行卡我分外珍惜,起初幾天都是一天換個地方藏,終于有天弄得我自己都差點記不起藏哪了才不情不愿的罷手。然后每晚都打電話跟它問安,得知里面的數字完好無損方覺得這一天圓滿了。
當然,因為錢而動搖,我的確瞧不起自己,然后拼命說服自己,反正不過是個形式,堵兩邊人的嘴。阿杰說結婚了我照樣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言外之意是他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如此也不算吃虧。
我又安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