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云嫣把眼睛睜得圓圓的, 一臉無辜:“您說什么呢,菩薩面前,可不能出這樣大不敬之語, 這是百年古剎, 所謂山不在高, 有仙則名, 廟不在大, 有佛則靈, 若不是有名堂的寺廟, 我怎么會選在這里出家?”
她眼見得李玄寂的臉色又不對了, 趕緊舉手告饒:“好了,玄寂叔叔您別生氣了,快點進來吧,雨愈發大了, 都要濺到身上去了。”
她引著李玄寂朝偏殿后面去,那里有一間小小的客堂。
推門進去,有一股香灰沉屑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 案幾上供著香爐,爐里數支殘香, 皆已經冷了。
謝云嫣搬了兩個蒲團過來,擺好:“山寺簡陋,您將就著些,且先坐。”
李玄寂躊躇了一下。
謝云嫣馬上把其中一個蒲團搬到邊上去, 笑嘻嘻地道:“對不住, 差點忘了, 您不喜歡我和您太親近, 我離您遠點兒, 不打緊。”
李玄寂微微嘆了一口氣:“你在和我賭氣?”
“沒有。”謝云嫣舉起手,止住了李玄寂的話語,神色自若地道,“有什么好賭氣的,你以為我會哭哭啼啼、要死要活嗎?才不會呢,落花有情流水無意,那便算了,我是個再干脆不過的人,絕不糾纏。”
外面下著雨,客堂里光線昏暗,堂上供奉著一幅水月觀音的畫像,大約是年代久遠,被香火熏得褪色,邊上都起了卷兒,觀音的面容模糊不清。
李玄寂覺得喉嚨里梗著什么,吞不下去、吐不出來,噎得難受。
兩個人都坐了下來,一個在東頭、一個在西頭,離得遠遠的。
雨聲愈急,敲打在瓦片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連綿不絕,除了雨水的聲音,也聽不到其他的動靜了。
“等雨停了,就跟我一起回去。”李玄寂低聲開口。
“玄寂叔叔您先回去吧。”謝云嫣神色不變,臉上還帶著輕輕的笑意,“我左右閑著也是無事,不如在這里多住兩天,山間有禪意,說不定我就頓悟了,再不為俗世凡塵所苦。”
李玄寂本來想訓斥她,但是看著她笑意盈盈,忽然覺得心頭一刺,想說的話就說不出口,半晌,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謝云嫣扭頭看著窗外的雨幕,她難得有安靜嫻雅的時候,連聲音都變得那么柔軟。
“我喜歡的那個人,他說他是不祥之人,而我呢,我有很多很多福氣,我要日日向菩薩祈求,求菩薩把我的福氣分給他,就如同我在他身邊一樣。”
李玄寂沉默了一下,輕聲道,“我不值得你這么做,你應安樂無憂,嫁一個如意郎君,白頭偕老,將來兒孫滿堂,我往日做事沒有分寸,讓你誤會了,是我的錯,此間事了,我就離開長安,不再見你,日子久了,你自然就會忘了我的。”
謝云嫣側首,看了他一眼,只是笑了笑,溫順地道:“是,您說什么就是什么吧。”
那一眼,是驚鴻掠過春波,最是動人心魄,李玄寂倏然屏住了呼吸。
但只是一眼而已,她又把目光轉開了,用輕快明朗的語氣說著話,一點兒不見陰霾:“不見就不見,也沒什么打緊的,我在廟里天天念著您,十年、或者是二十年,就這么過去了,說不定那時候就會忘了你,我得到菩薩在夢里指點過,我上輩子欠了您的債,這輩子要還的,還完了,下輩子就好了,再也不會記得您了。”
說著說著,她又不正經起來,抱怨道:“所以,您不要再對我好了,免得我繼續欠債,下輩子還得還,還不起就很難受,倒欠您利錢,越滾越大,要命,和您說話都沒底氣。”
“還不起,那就不要還。”李玄寂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那么細微的,其實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下輩子再欠著也好。”
偏偏謝云嫣耳朵尖,恍惚聽到了一些兒,瞥了他一眼:“您說什么呢?我聽不清楚。”
李玄寂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次端起嚴肅的神情,專斷地道:“總之,我不許你出家,你若是還有這個念頭,我馬上叫人過來把這尼姑庵給拆了,你在哪里出家,我就拆了哪里,我看誰敢收你做弟子。”
謝云嫣“噗嗤”一聲笑了,她擺了擺手:“知道了,玄寂叔叔,您果然還是這么霸道不講道理,我也不敢違逆您的意思,說笑著呢,我才不出家,做尼姑要把頭發剃光了,我這么一個長安城最漂亮的姑娘,若成了光頭豈不可惜,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佛曰,不可為、不可為也。”
她眼波宛轉,似笑還嗔,聽過去半真半假的,叫李玄寂無從分辨,只能沉默以待。
風吹著,雨水斜斜地落下,水霧四濺,如白色輕紗籠罩四方,一切皆在雨里,無所逃避。
“玄寂叔叔。”謝云嫣忽然叫了一聲,抬起手,將一樣東西拋了過來。
李玄寂下意識地接住了。
那東西落入他的手心,發出一點清脆的“叮當”聲,又是一枚小金鈴。
“這是第二件事情,玄寂叔叔,您別說話,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陪我看雨吧。”謝云嫣指著外面的雨水,輕聲道,“前有菩提度化處,后有觀音明鏡臺,云沉空山,雨落禪院,此景你與我共賞,亦是人生樂事。”
她溫柔地笑著:“賞花、賞雨,我還想和您一起賞雪、賞風,賞盡這世間萬般景色,現在不行的話,不急,我等您,總會等到的,我還年輕,這一生那么長,沒有什么不可能的,您說是嗎?”
李玄寂不能回答,他把手收到袖子中,緊緊地抓住了那枚小鈴鐺,費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不能伸出手去,不能摸一摸她。
她即人間勝景,卻只可遠觀。
在這個下著雨的午后,在這個小小的庵堂里,他模模糊糊地想著,希望雨不要停,一直下著,這樣他才有理由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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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七八日,陳濟登門求見。
這位大理寺卿來的時候,不在白天,卻偷偷摸摸地在大半夜。
那時節,雨已經停了,秋意更濃,并不太冷,那股涼薄的味道卻一直滲透到人的骨子里去,叫人無端蕭索。
陳濟在外面只等候了片刻,李玄寂立即出來,在書房接見了他。
陳濟捧著一疊宗卷呈給李玄寂。
“此乃殿下吩咐之事,下官幸不辱命,這里頭有各色人證的供詞,兩封信是當年往來的證據,賄賂的財物,能夠問得出來的,已經登記在冊,銀兩不可考,其中一幅秋溟山居圖掛在朱府的正廳,一尊文殊菩薩持經翡翠佛像五年前由朱家的大太太送到法覺寺供奉,這兩樣東西,下官最近親自去看過,皆還在。”
他頓了一下,又指了指外頭:“另有一個人證,當年撞死在謝家門前的一個舉人,他的父母妻小得了錢財都不再聲張,只有他一個兄長氣憤不過,偷偷藏下了舉證的物件,如今也愿意出面指認當年脅迫他弟弟去鬧事的人,下官把他帶來了,交由王爺處置,這天下,也只有王爺能護得他周全。”
李玄寂慢慢地翻看那一疊厚厚的宗卷,他的臉色并沒有太大的波動。
陳濟揣度李玄寂的神情,心下有些忐忑,見李玄寂良久不語,他又取出了一方烏木匣子,恭恭敬敬地放到李玄寂的案上。
“此圣物歸還殿下,若無此物,下官也不可能取得這些證物,但如今事情已經捅出去了,下官怯弱,只敢查到這一步,求王爺高抬貴手,不要再令下官為難,來日若圣駕面前問起,下官也只敢推說不知而已。”
李玄寂并沒有動怒,他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朱家?朱太尉?他能有這般手段?謝鶴林按理也是個老狐貍,怎么就栽在他的手里了?”
此間只有兩人,書房里的燭火搖曳了一下,把地上的影子映得飄忽不定。
陳濟推后了兩步,把腰深深地彎了下去,壓低了聲音:“當年在舞弊中得利的,皆為世家權貴子弟,其父兄親族在朝為官,欠了朱家的情,就得為朱家說話,先帝彼時多年病重,不問朝政,但屢有傳言,先帝嘗曰‘太子不類朕,恐不能負江山’,欲改立儲君位,如今這位陛下,正是朱家的血脈……”
他說到這里,就住了口,終究是大不韙,他不敢再往下了。
李玄寂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手指在案幾上敲了敲,語氣平靜:“這些事情,你能想得到,謝鶴林不可能想不到。”
陳濟苦笑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外人總道老師精明圓滑,是個老狐貍,其實他最是迂腐,明知如此,他卻執意出頭揭穿舞弊之事,應該早就料到了后果,朱家一手遮天,駭人聽聞,若不推個有分量的替罪羊出來,怎么能服天下士子人心,老師一死,朱家出了惡氣,那些不知情的士子也滿意了,皆大歡喜。”
陳濟搖了搖頭,還是弓著腰,卻一步一步向外挪去:“殿下,這些事情,下官出了這個門就不知道了,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皇上當年還是太子時,就斷了老師有罪,那他就是有罪,萬萬翻身不得,殿下是個明事理的人,慎之、慎之。”
李玄寂垂下眼簾,沉思片刻,突兀地笑了一下:“他們原先都想岔了,本王以為,這天下,應是李家列祖列宗和先帝傳給皇上的天下,卻不是朱家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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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李玄寂入宮求見光啟帝。
天色尚早,才蒙蒙亮,光啟帝剛起來,還在寢宮中,聞言有些驚訝:“玄寂有什么要事嗎?這般十萬火急。”
他自詡是個溫和的兄長,對李玄寂一向親近,當下道:“讓他進來吧,朕也許久未見他了,甚是想念。”
宮人傳了燕王覲見。
李玄寂今日過來,和往常也沒有什么差別,他總是一襲玄黑衣袍,神色嚴肅,整個人看過去都是冷冰冰的,沒什么人情味。
光啟帝賜了座,笑著道:“你去了燕州這么久,也該回來了,太皇前兩天還和朕提起你,難得這幾年四海安定,沒什么戰事,你要多陪陪她老人家才是。”
“是,太皇和皇上厚愛,乃臣下之幸,臣下為外臣,出入宮闈終是不便,不能時常伺奉太皇左右,心下有愧。”李玄寂一板一眼地回道,姿態和神色都是嚴謹恪慎的,如同一個臣子對于帝王,無可指摘。
光啟帝含笑點頭,溫言褒勉了幾句。
燕王手握重兵、武略無雙,數年來為大周立下不朽戰功,為國之柱石,難得的是,他對光啟帝向來盡忠,如帝王手中劍,指向之處,從無違逆,這樣的臣子,光啟帝沒有什么不滿意的。
如今天這般,李玄寂大早上就過來,光啟帝還要關心地問他一句:“玄寂找朕可是有事?”
“臣確有一事,心中疑惑,不吐不快,故而斗膽來問皇上一句話。”
“但說無妨。”
“謝鶴林科舉舞弊一案,皇上可知個中端倪?” 李玄寂看了光啟帝一眼,神色間淡淡的,看不出他說這話的意思。
光啟帝笑了起來:“朕道是什么事,原來是為了這個,難怪了,最近這段日子,大理寺的陳濟上竄下跳地追查這樁舊案,驚動了許多人,朕心里就疑惑,誰給他那么大的膽子,原來是你在撐腰。”
陳濟手持“如朕親臨”的圣物,這東西出自何人手,光啟帝不是不知道,心里早就有數,此時這么一說,不過是應個場面,旋即話頭又是一轉:“事情已經過去十幾年了,此案早有定論,何必再去提它。”
李玄寂慢慢地道:“謝家有遺孤,犬子自幼與其訂下了婚約,臣既為長輩,想著為她家正個名聲也是應有的情分,故而叫了陳濟去查這事情,沒想到背后牽扯出了許多,令臣也十分吃驚,今日特此進宮,想問皇上的意思……”
光啟帝笑著搖了搖頭:“朕聽說你兒子和謝家已經退了婚約,轉向和溫家議親,既如此,沒來由,你何必去費這心力?”
光啟帝是個仁君,和朝臣們說話時都是一幅溫文爾雅的做派,便在政事上也是溫吞守成,恰如先帝當年所說“太子不類朕,恐不能負江山”,幸而內有朱太皇手腕精明、外有李玄寂坐擁雄兵,這兩者一力護著光啟帝,光啟帝這龍椅坐得穩若泰山,時日長了,自然有帝王之儀。
他雖是笑著,語氣卻微微地沉了下來,他望著李玄寂的目光中已經帶上了居上位者的威嚴:“當年出事之后,朱太尉已經引咎退隱,朱家上下人等皆不知情,如今也不好再去苛責,何況,朱家,那畢竟是太皇的娘家,太皇向來對兒孫輩多有愛護,你是知道的,何苦去傷她老人家的心。”
李玄寂聞言,神情也沒什么太大的波動,他甚至微微地笑了一下:“皇上所言甚是,那便是如此吧。”
年輕的燕王生性淡漠,人前總是一幅冷峻的姿態,光啟帝只當他是一柄劍,鋒利的、足以斬破萬物的劍,從來沒有見他笑過,而此刻,光啟帝卻突然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但李玄寂馬上斂起了神情,恭敬地道:“是臣唐突了,驚擾了皇上。”
光啟帝覺得方才那一瞬間大約只是自己的錯覺而已。
他溫和地安撫道:“玄寂難得過來,不如留下和朕一道用膳。”
這時候,寢宮里面傳來一個嬌柔的聲音:“陛下……”
纖手挑開紗簾,露出了一個瑰姿艷逸的女子,她剛睡醒的模樣,云鬢疏松,羅裙半掩,眉目間春情濃郁,如海棠承露、胭脂微紅,艷到了十分。
她似乎是剛剛才看到了李玄寂,立即驚呼了一聲,縮到了紗簾后面,隔著簾子,嬌嗔地道:“原來有外臣在此,陛下也不提醒臣妾,險些讓臣妾丟臉了。”
光啟帝又笑了起來:“玄寂不是外人,原是朕疏忽了,三娘勿怪。”
那女子卻是朱三娘。
李玄寂立即站了起來:“臣失禮了,臣告退。”
不待光啟帝挽留,他很快退了出去。
這會兒天已經大亮了,但秋天終究是清冷的,連日光都是一種蕭索的白色,照著宮城墻、琉璃瓦,瓊樓高臺不見盡處。
李玄寂出了光啟帝的寢宮,慢慢地在宮道上行走,他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
張輔垂手跟在后面。
“皇上幾時納了朱三娘?”李玄寂突兀地問了這么一句話。
張輔如實答道:“有些日子了,原是剛入秋的時候,皇上偶爾感了風寒,太皇命三娘子前去伺奉,皇上憐她殷勤,就留下了,如今正得寵。”
李玄寂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后宮又要多一個朱氏女嗎?”
這個問題張輔不敢回答,低頭而已。
“這天下,應是李家的天下,而不是朱家的。”李玄寂說了這么一句話。
張輔心里一咯噔,想起了先帝臨終前的那番托付,心中越發不安起來,訕訕地賠笑:“那自然是如此。”
李玄寂想了一下,回過頭去,望了一眼秋日中的巍峨宮城,輕聲自語:“何況,我已經答應了謝家的那個小姑娘,要為她做主,大丈夫豈可言而無信。”
張輔遽然一驚,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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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塞鼙鼓動地來,驚破了長安一城秋色。
突厥國阿史那羅侯打敗眾多部族首領,奪得王位,是為莫多可汗。這位新任的可汗野心勃勃,對中原的富庶繁華垂涎三尺,遂于這一年的秋天,伙同吐谷渾、薛延陀等部,糾集大軍數十萬,悍然向周朝發兵,攻破安西都護府。
大都護將軍郭孝進倉促之間不能應敵,一路敗退,連失碎葉、龜茲、于闐、疏勒四重鎮,安西淪陷,人馬死傷慘重。
八百里軍報加急傳到長安,朝野上下震動,形勢兇險,此戰若敗,則國本動搖,山河不穩,文武百官憂心忡忡,皆道非燕王者不能御此強敵。光啟帝連夜召見燕王,令其即刻率部出征,迎戰突厥。
將軍百戰,當馬革裹尸,為人臣者當為君主社稷盡忠,縱然兇險,也應效死,眾人皆如是道。
長安的大雨如注,連綿不絕,已經數日不曾停過。
李玄寂領命,即刻調集麾下兵馬。
長安城外,馬蹄如雷,長戟如林,無數戰馬匯集而來,馬蹄聲轟轟隆隆,連城門似乎都要震動起來。黑壓壓的士兵列陣齊整,持著金戈鐵盾,在雨中奔跑前行,雨水打在鎧甲上,升起了白蒙蒙的霧氣,彌漫成一片,一眼都望不到頭。
李玄寂騎在馬上,左右驍衛大將軍列于其后。他的氣勢凜冽、目光冰冷,他的軍隊如同潮水一般奔涌而出,在滂沱夜雨下、在千軍萬馬中,他毫無疑問是如山岳一般的存在,長劍指向,眾軍皆從之。
星和月都被大雨所沖散,天光黯淡,只有城樓上挑著長排的風燈,在風雨中飄搖,指向前路。
在這兵馬涌動中,有一騎飛馳,出了城門,徑直朝這邊過來了。
疾風營的衛兵迅速策馬上前,將來人攔住。
趙子川從趙繼海的身后出來,跑了過去,和疾風營的衛兵說了幾句什么,過了一會兒,衛兵們讓開了道。
一匹漂亮的小白馬跑過來,謝云嫣從馬上跳了下來,她戴著青箬笠、披著綠蓑衣,在雨中朝李玄寂奔來。
“又來胡鬧!”李玄寂倏然變了臉色,厲聲呵斥,“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快退下!否則以軍法論處。”
“這是第三件事。”謝云嫣攔在李玄寂的馬前,她伸出了手,手心里躺著一枚小小金鈴,她跑得太快,有些喘,急促地道,“我想和您說兩句話,只有兩句,說完我就走。”
李玄寂的眼神在風雨中顯得晦澀不清,他似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但下雨的聲音那么大,“嘩啦嘩啦”的,連他自己也聽不見這聲嘆息。
他略一抬手。
左右驍衛大將軍立即退后了。
“說吧。”李玄寂的語氣是冷漠的,那樣拒人于千里之外。
謝云嫣雙手合十,她的神情虔誠而莊重,就如同她在佛前的供奉,以檀香、以蓮花、以頂禮膜拜祈求佛的慈悲。
“我想告訴您,我求過菩薩了,把我的福氣分給您,本來我還要留一半的,現在大方一點,統統都給您,諸天神佛保佑您,血光不侵,邪崇弗近,您一定要平安歸來,我等著您。”
她的眼睛生得那么美,似春華、似秋水、似天光垂落,當她望著他的時候,仿佛有月色彌漫過山林和原野,將他淹沒,幾乎無從抗拒。
她在擔憂他嗎?
這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他是戰無不勝的燕王,朱太皇也好,光啟帝也好,還有朝中文武百官,眾人皆對他說:“此戰必勝,不破樓蘭不須還。”,只有她,巴巴地跑過來對他說“你一定要平安歸來”。
真是小家子氣,令人發笑。
只有她會對他這么說,這世上,只有她而已。
李玄寂的心刺了一下,有些酸、也有些疼,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體會,這樣不好,他是威懾四海的燕王,本不該有這樣脆弱的感覺。
他的手指屈張了一下,有這么一瞬間的沖動,他想伸出手去,在眾軍之前、在萬目睽睽之下,他能不能……輕輕地摸一摸她的頭?
飛廉站得有些不耐煩了,仰起頭,在大雨中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長鳴。
隆隆的戰鼓倏然敲響,如同風雷涌起,沖破長空。
李玄寂的手又收了回去。
謝云嫣退后了一步。
風那么大,雨那么急,青箬笠亦不能遮蓋,她仰起臉,美麗的臉龐上滿是水,不知道那是雨水還是她的眼淚?
年輕的女孩兒,她的眼神溫柔而堅定,望穿了這一夜冰冷的風雨,她生怕他聽不見,握住了小拳頭,大聲朝他喊道:“玄寂叔叔,您不回來,我就一直等,我說過,我有一輩子的時間,我總會等到您的。”
她的聲音被風吹雨打得斷斷續續的,李玄寂屏住了呼吸,唯恐漏掉一個字。
世間再沒有比這更動聽的聲音。
他的心口突然變得火熱,如同烈焰焚燒,他想,如她所愿,他會平安歸來。世人視他為修羅鬼剎,那也無妨,為了她,他甘為厲鬼,斬破一切,回到她的身邊。
李玄寂深深地望了謝云嫣一眼。
目光交錯,如同水與火。
然而,還沒等謝云嫣看清楚,他一聲斷喝,倏然策馬前驅。
萬千軍馬追隨在他的身后,如風云翻卷,如浪潮洶涌,奔騰而出。
他沒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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