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好奇,蘇云也多看了兩眼那輛軍車。</br> 此刻,軍車后座上,楊慧茹不知不覺熱淚盈眶,忍不住抬手隔著車窗摸了摸蘇云的臉,哽咽說:</br> “太像了,實在太像了……”</br> 前面的司機也感嘆道:“是啊,楊同志,要不是我知道您跟這位小姑娘沒什么關系,我真會以為她是您親戚呢!”</br> 說完,司機回頭看著楊慧茹,“楊同志,要不,我去把那個小姑娘請過來?”</br> “別去!”</br> 楊慧茹急忙反對。</br> 她抬手擦掉眼角的淚,緩緩說:“今天是中秋節,大家都在過節,別去打擾人家。”</br> 楊慧茹說話的同時,視線一直沒離開過蘇云,“我今天就是來看她一眼,等振軍開完會回來,我們再找時間上門拜訪,那樣才不會失了禮數。”</br> 蘇云收回目光,剛準備轉身回院子,就聽到不遠處傳來夏英歡快的喊聲——</br> “蘇云!”</br> 夏英拎著兩條魚,蹦蹦跳跳朝蘇云跑過來。</br> 夏嬸在后面說她:“你慢點跑,這么大的人了,做事莽莽撞撞……”</br> 夏英只當聽不見,停在蘇云跟前喜悅說:“蘇云,你也太夠義氣了吧,居然專門在這里等我,你怎么知道我這個點會過來?”</br> 蘇云當然不會掃興,抬手就假裝算命:“因為我能掐會算,我還算到你下一秒要被打。”</br> 話音一落,夏嬸就從后面拍了夏英一巴掌!</br> “哎喲!”</br> 夏英沒好氣回過頭,跟夏嬸嗆了兩句。</br> 夏興國推著自行車過來,沒管夏英母女,笑著跟蘇云打招呼。</br> 蘇云:“夏叔,夏嬸,英子,別站著了,快進去吧!”</br> 夏英這時才看見了蘇云拎著的網兜,眼睛一亮:“哇,桃子!蘇云,你也太厲害了,連桃子都能弄來,我還以為我帶了兩瓶橘子罐頭就很有面子了!”</br> 蘇云:“桃子不算什么,我家還有半麻袋葡萄,都是狗子送的。”</br> 聽到狗子這個名字,夏英撇了撇嘴,夏興國卻高興起來:“我狗子兄弟也來了?在哪兒呢?狗子兄弟……”</br> 夏興國邊說邊推著自行車,朝四合院里沖進去!</br> 夏嬸急忙追著他,“他爸,你小心罐頭!”</br> 夏英:“???”</br> 蘇云想起狗子叔叔那個梗,忍不住好笑。</br> 夏英憤然錘了她兩下,兩人打鬧著進了四合院,剛好看見周紅帶著何成離開,高大媽系著圍裙站在階梯上,明顯不高興。</br> 蘇云走過去問:“高大媽,怎么了?”</br> 高大媽看見蘇云和夏英,臉色好了許多,“沒事,我剛才看見何成兩口子出去,就多嘴問了句,誰知道人家還嫌我礙著他去丈母娘家團圓呢!”</br> 高大媽語氣有些后悔,“我真是多余問,何寡婦的兒子怎么樣,跟我有啥關系?”</br> 這時,高天賜咚咚從垂花門跑出來,看到高大媽后,亮著眼睛就問:“媽,飯好了沒有?我都快餓死了!”</br> 聞言,高大媽回頭就白了他一眼,“催催催,你餓死鬼投胎啊,你哪天不餓?都說了要等你大哥一家來了再吃,你要實在餓,就吃兩塊點心墊吧著……”</br> 高天賜撅著嘴,“我哥他們肯定去嫂子娘家了,等他們過來,天都黑了!”</br> 高大媽沒好氣瞪著他:“吃吃吃,給你吃,一個個的都不省心……”</br> 聽到這里,蘇云算是懂了,原來高大媽是從何成和周紅身上,找到了高文化兩口子的影子,所以才會不高興。</br> 這種事,蘇云不好插嘴,給了高天賜兩個桃子,就去了王大媽家。</br> 值得一提的是,后院李嬸家搭建的木頭房子已經竣工了,高大媽和街道辦的人最后還是沒能阻止。</br> 在蘇云的記憶里,這只是剛開始,等以后幾百萬知青回城,住房更加緊張,到時候違章搭建更是隨處可見。</br> 中院里,何成兩口子去了周紅娘家,何寡婦在外面掃大街,要晚上才回來,陳杰夫妻倆也回了父母家,今晚就只剩下蘇家人在熱鬧。</br> 蘇云回到蘇家正房時,飯桌上擺著洗好的葡萄和蘋果,桌上放著幾碗紅糖水,夏興國和蘇文山陪著狗子聊天,主要是夏興國和狗子說話,蘇文山在旁邊陪襯。</br> 蘇保國和顧軍、夏虎幾個就圍著桌子瘋跑,時不時的叫著:“狗子哥,你看我厲害不?”</br> “狗子哥,晚上鋼鐵廠要放電影,咱們一起去吧!”</br> “狗子哥……”</br> 夏虎在蘇保國和顧軍的帶領下,也一口一個狗子哥叫著。</br> 在這叫聲中,時不時夾雜著夏興國的聲音:“狗子兄弟……”</br> 蘇云聽著他們的稱呼,總覺得好像亂了輩分。</br> 她把夏英拿來的兩條魚送去廚房,只見廚房里面,顧海挽著袖子,系著圍裙,忙得熱火朝天。</br> 陳秀娥和夏嬸在旁邊打下手,聊得火熱!</br> 蘇云剛進去就被陳秀娥說了:“小云,你跑哪兒去了?趕緊的,去把小五他們帶外面玩,別老纏著人家狗子同志!”</br> 蘇云應了聲,故意對陳秀娥說:“媽,剛才秀姐和周公安來過了,說是過來給你送月餅,我怕你看到秀姐會生氣,所以讓他們把月餅留下后,就打發他們走了。”</br> 陳秀娥聽到這話,沒好氣白了蘇云一眼,“你這孩子,咋能這么干?回頭我再說你!”</br> 夏嬸幫著蘇云,“小云媽,你快別說了,你家小云多懂事啊,還知道怕你生氣,你看我家英子,一天到晚就會惹我生氣,我這白頭發,有一半都是被她氣出來的!”</br> 廚房外面,夏英支著腦袋進來,對夏嬸吐著舌頭,“媽,你這就純屬騙人了,在家的時候你明明說,你那頭白發都是讓我哥給急的,你怕等他回了城,好姑娘都被別人挑走了!”</br> “找打是不是?”</br> 夏嬸虎著臉,舉起菜刀,成功嚇跑了夏英。</br> 蘇云也趁機溜走。</br> 沒過多久,顧江和顧夢兄妹倆也過來了。</br> 快五點時,蘇云幫著把廚房的菜端上桌,今天顧海露了一手,足足做了十個菜,五葷五素,尤其是最后出鍋的那道肚包雞,把夏興國香到口水都差點流出來,連連夸贊。</br> 因為人太多,飯桌上坐不下,所以按照慣例,以蘇云為首的孩子們就被發配到了炕上的小桌。</br> 夏英盤腿坐在蘇云身邊,拿著筷子,氣憤朝大桌看過去,很不服氣盯著狗子:“他憑什么坐主位?”</br> 沒錯,在陳秀娥的堅持下,狗子戰戰兢兢被按在了主位上,時不時瞧一眼顧海,又時不時朝蘇云這邊瞥兩眼,那模樣簡直如坐針氈!</br> 蘇云撲哧一笑,小聲對夏英說:“算了算了,我看狗子今晚都不一定吃得下飯,咱們還是快點吃吧,一會兒吃完飯,還得早點去鋼鐵廠占位置,否則等我們過去,就只能看人頭啰……”</br> 蘇保國在旁邊偷聽到這話,連忙說:“二姐,你放心吧,我早就跟天賜和金鎖約好了,到時候提前去占位置,你們只管過來,我保證給你們占個好位置!”</br> 顧軍附和著:“有狗子哥在,誰也不敢跟我們搶!”</br> 夏虎啥也不知道,但卻跟著點頭:“對!”</br> 陳秀娥剛給狗子倒了一杯酒,聽到他們這話,笑道:“這幫孩子,嘴上真是沒個把門,人家狗子同志好好一個小伙子,被軍子說的就像個社會混子,這話要是讓別人聽了去,狗子同志以后還怎么找對象?”</br> “咳咳咳……”</br> 狗子猝不及防,被嗆了一嘴。</br> 蘇云和夏英對視一眼后,忍不住笑出了聲。</br> 就連坐在陳秀娥另一邊的顧海三兄妹也忍俊不禁,顧夢捂著嘴直笑!</br> 陳秀娥前后看了看,摸不清頭腦,納悶問:“你們笑什么呢?”</br> 蘇云邊笑邊擺手,“沒,沒什么。”</br> 顧夢被顧海看了一眼,也不敢再笑了。</br> 狗子再次正襟危坐。</br> 陳秀娥連忙殷勤替他夾菜,熱情得很:“狗子同志,你快吃啊!”</br> 說話間,陳秀娥無意中瞥見蘇文山悄悄伸出一只手,蠢蠢欲動想去倒酒,頓時呵斥一聲:“他爸!”</br> 蘇文山嚇了一跳,手都來不及伸回去,就被所有人注視了。</br> 蘇文山訕訕狡辯:“秀娥,我就是想看看還剩多少酒,總不能讓客人喝到一半,不能盡興吧?”</br> 夏興國幫腔說:“嫂子,這大過節的,你就讓老蘇喝點吧!”</br> “不是不讓他喝,是他的身體狀況不允許,醫生說了要他少喝酒!”</br> 陳秀娥話音剛落,狗子就驚訝看著她的肚子,“他那身體還不好啊?”</br> 言下之意,蘇文山都快五十了,還能造人,這身體都不好,那什么才叫好?</br> 陳秀娥:“……”</br> 蘇文山:“……”</br> 其他人:“……”</br> 這次換蘇云被嗆到:“咳咳咳……”</br> 陳秀娥率先反應過來,紅著臉瞪了蘇文山幾眼,沒好氣說:“喝喝喝,你隨便喝吧,以后要是再躺在床上喊頭疼,別指望我照顧你!”</br> 一頓飯,就這么不尷不尬的吃完了。</br> 蘇保國他們放下筷子就跟著院里的孩子們跑了出去,陳秀娥在后面一通囑咐,蘇云和夏英則幫著收拾碗筷。</br> 沒多會兒,王大媽就抱著王銅鎖從后院過來,經過蘇家時,高喊了一聲:“秀娥,看電影去啦!”</br> 陳秀娥應了聲,“王大姐,你們去吧,我這大著肚子,就不去湊熱鬧了,一會兒你們回來,到我家一起吃月餅!”</br> “行!”</br> 王大媽走后沒多久,蘇云一行也端著凳子出發,只留了陳秀娥和蘇文山兩口子在家。</br> 蘇云都不用猜就知道,蘇文山待會兒肯定要被收拾!</br> 此時才剛到六點,天都還亮著,蘇云一行穿過街道,跟著人群一起往鋼鐵廠的方向走去,大家嘰嘰喳喳的熱鬧極了!</br> 到了鋼鐵廠,放電影的設備早已就位,還是上次的位置,蘇云見蘇保國和高天賜他們跳起來對她這邊招手:</br> “狗子哥,二姐,二姐夫……這邊!”</br> 蘇云聽到蘇保國這個喊話排位,頓時沒了笑臉,沒好氣回頭瞪了一眼狗子!</br> 顧海也同仇敵愾朝狗子看過去,微微瞇了瞇眼睛。</br> 狗子正跟夏興國熱聊著,突然被顧海和蘇云聯合雙瞪,頗有些不知所措,很想問一句他做錯了什么?</br> 夏英見狀,恨不得給狗子一腳,讓他清醒清醒。</br> 什么玩意兒,還敢跟她爸稱兄道弟,活生生壓了她一頭,真過分!</br> 最過分的是,夏興國見蘇云分完凳子,沒有狗子的份,于是親自去廠子辦公室端了一根長凳子出來,非要跟狗子一起坐。</br> 夏英差點把后槽牙咬碎!</br> 當即就擠過去,“爸,我那根凳子不舒服,我們換換。”</br> 夏興國不太愿意,看了一眼夏嬸,“跟你媽換唄。”</br> 夏英呲著牙,語氣不爽:“我就要跟你換,你到底換不換?不換我就回家了!”</br> 夏興國拿她沒辦法,“行行行,換換換,那你好好坐,別占太寬了,別讓我狗子兄弟坐著不舒服!”</br> 夏英:“……”</br> 很好,她偏要占很寬!</br> 于是夏英一屁股就坐了三分之二!</br> 狗子被她擠到旁邊,擰著眉心就說:“你往那邊挪挪,看你也不胖啊,怎么屁股那么大?”</br> 夏英氣笑了:“你屁股才大!”</br> 夏興國剛挨著狗子坐下,聽到夏英這話就虎著臉教訓:“英子,怎么說話呢?這是我狗子兄弟,按輩分,你應該叫他叔,跟你叔叔別沒大沒小!”</br> 夏英:“……”</br> 更氣了!</br> 狗子趁機得意對她做了個鬼臉,一副欠揍的模樣。</br> 夏英剛想懟他,電影就要開始了。</br> 這會兒天蒙蒙黑,整個場地全是人,原本鬧哄哄的環境,因為電影開場,突然就安靜下來。</br> 大家都目不轉睛盯著大屏幕!</br> 夏英只好暫時放過了狗子,準備看電影。</br> 她前排,正是蘇云兄妹和顧海兄妹,蘇保國看見開場的字眼就興高采烈喊了句:</br> “小兵張嘎!”</br> 蘇云抬手對蘇保國噓了一聲。</br> 露天大屏幕里開始放片頭,歌曲剛出來,就有孩子跟著唱,雖然小兵張嘎的故事大家幾乎耳熟能詳,但一個個的還是看的津津有味!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