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疑人X的現身》 作者:諸葛鋼鐵
(X的日記)
8月6日,陰。依稀有悲鳴傳來,側耳傾聽,除了大街上汽車的聒噪,再無其他聲息。
緩緩睜開雙眼,四周漆黑一片。
摸索著坐起身來,感覺肩膀酸酸的,似乎還沒睡夠。窗外沒有月光,黑洞洞的房間寂靜得可怕。我伸手摸遍了手臂能夠到的所有物件。
指尖碰到了繩子一樣的東西,我馬上伸手拽了過來,原來是根電線。
奇怪!電線怎么掉到了地上?!
唉,不管它了。順著電線應該能夠找到什么吧。我的心里頓時亮起希望的燈。扯著電線前進,終于摸到了類似開關的東西。
摁一下,毫無反應。再摁幾下——可惡,居然停電了!
一陣窸窣的翻找之后,我撳亮了救命的手電筒。透過光線,能看到細微的灰塵如微生物般飛舞。光圈照射在床頭的鬧鐘上,時針和分針正好重疊在“12”這個數字上。
“鈴鈴鈴——”突如其來的鬧鈴聲,嚇了我一跳。
手忙腳亂地拔出電池,然后撫著胸口,呼呼喘氣。借著微光,我移向廁所,廁所里一片漆黑。
擰開洗臉臺的水龍頭,輕輕地洗了把臉。我閉上眼睛,并把呼吸放輕。手電筒的光照射著眼皮,似乎正有人躲在暗影里審視我的臉。
我屏住呼吸,克制著眼球的轉動。難道是幻覺?這些天,我噩夢不斷,總是夢見潘依依扮作蒙面強盜在追殺我。雖然我很清楚自己在做夢,可一旦陷入夢境,還是難以脫身。然后夢醒之后發現一切不過是虛驚一場。
終于擺脫了可怕的夢,名為現實的夢卻又向我襲來——是時候行動了。我提醒自己。
于是小心翼翼地下樓,生怕驚醒了周圍的鄰居。也許這個擔心是多余的,搬來一年多了,我從來沒和這里的住戶有過交流,偶爾撞見,也是仰面朝天,自顧自地走,招呼也不曾打過一個。
緊崩著神經,驅車前往潘依依生前的住所。
雨已經停了,路面黑黝黝的,前方好像隱藏著什么可怕的生物。二十分鐘后,我把車子停在那片污濁不堪的居民區外的大道上。然后下車,鬼鬼祟祟溜到潘依依住過的地方。
剛在門外站定,卻聽啪嚓一聲,不知踩到了什么,嚇得我大吃一驚。俯下身子,伸手摸去,手指觸碰到一個稍微有些溫熱、黏糊糊的東西。
“什么呀這是?”我聞到一股青草的氣味。
打開手電筒,原來是一只腐爛的蘋果!我為自己的一驚一乍感到可笑。
悄悄推開玻璃窗,讓手電的光亮照進屋子里。屋里的一切并無變化,還是我那天離開時的樣子。
看來,這里根本沒人來訪過,潘依依生前的朋友少得可憐。甚至連房東都懶得去想消失了一個星期的潘依依大概出了什么事情。
一切正常,我心下安定不少,然后回到車里,去往下一個目的地。
這些日子以來,我寢食難安,最大的擔憂是潘依依的尸體被發現,我就會跟著完蛋。西郊的那片竹林,雖說是片野林子,既無固定的主人,也沒有公派的管理員,但它緊靠著315國道,常有路經此地的游客進來方便的現象。而且,藏尸的地窖周圍是一大片空地,不難想到有人小便時一腳踩空然后哇哇大叫的場面。
因此,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必須轉移藏尸地點。問題是,轉移到哪里比較安全呢?
這個難題快把我折磨瘋了,冥思苦想幾天,始終拿不定主意。下車之后,我扛著鐵鍬在竹林里穿梭了三個來回,終于選定了一個相對隱蔽的地方,開始挖起坑來。強大的恐懼感讓我像中了邪一樣拼命挖著坑。
我的周圍仿佛張開了一個肉眼看不到的結界,有種任何膽敢接近之物都會被反彈回去的緊張感。我的動作十分猛烈,就像是在對地面發泄內心的怒火。
全神貫注挖了約莫半個鐘頭,挖出的土推起了一座小山,坑深得已經可以遮沒我的胸口。吃力地從坑里爬出來,然后把鐵鍬狠狠地插到土山里,我的四肢如同痙攣般抖個不停,實在是累壞了。
我突然扒在土山上哭了起來。壓抑的嗚咽聲像煙霧一樣繚繞在整片竹林里。
惶恐!憋屈!不甘心!我的人生真是糟透了!很想拋下所有,馬上離開這里,去到別的城市展開新的生活。
但是!必須把眼下的事情做完,不然后患無窮。
抹干眼淚,拍拍塵土,我打起精神,找到了那個被枯葉覆蓋的地窖。四周飄散著一種詭異的味道,像是蛋白質腐壞的那種氣味,聞起來特別惡心。
我不由自主地捂住了鼻子。剛挖幾下,突然起風了,一股更難聞的腐臭味撲面而來。這種味道太可怕了,我感到胃里的食物直往喉嚨處涌,再也忍耐不住,扶著鐵鍬狂吐起來。
為了擋住腐臭的氣味,我跑回車廂,找到一只附有活性炭的防臭口罩,戴上之后,感覺好多了,然后繼續開挖。
“喂,是誰,誰在那兒?”我突然大叫起來,因為我聽到不遠處發出的啪嗒之聲。
是人?還是鬼?午夜的竹林,安靜得要命,我的精神高度集中,即使再細微的聲音都能被我捕捉到,再輕微的動靜也逃不過我的耳朵。
這個時候,怕是不頂用的,只能選擇面對。如果被人發現,我就徹底完了。哪怕牛鬼蛇神,也必須死無葬身之地!
我摘下口罩,緊握鐵鍬,緩緩逼近發出聲音的地方……
***
凌晨一點,西郊竹林。正在埋頭挖尸的X忽然聽到了一聲異響。
一種奇妙的感覺襲上心頭:有人在跟蹤我,有人一直在暗中盯著我!不管是出門在外,還是窩在家中,總覺得從某個地方投來一道幾乎能刺穿皮膚的灼人視線。
眼下,這種被監視的感覺異常強烈。氣氛瞬間僵了起來。
提氣凝神,X一面用鐵鍬撥開地面的雜草,一面一步步朝發出聲音的地方走去。褲腳很快被雨后濕潤的草葉打得濕淋淋的。
近了,近了……
突然響起一陣沙沙聲,X馬上擺出隨時準備作戰的姿勢,高舉鐵鍬對準前方。
“誰躲在那里?站出來!”X低聲怒喝。
草叢里閃過一道微光,接著傳來“汪”的一聲狗叫。
——原來是一只野狗的眼睛在閃光。
“媽的,嚇死我了!”X登時松了一口氣,自己太過大驚小怪了!
野狗從草叢里竄出來,一溜煙兒跑到地窖旁邊,拱起身子,尾巴倒豎,沖著潘依依的尸體嗚嗚地叫喚。它很厭惡死尸的氣味,那叫聲聽得人毛骨悚然。
“狗東西,滾開啦——”X揚起鐵鍬趕走礙事的野狗。
繼續做事。把尸體裝進事先準備好的編織袋里,然后吃力地拖到已經挖好的土坑一側,打算短暫的休憩之后,再進行掩埋。這一路雖說并不長遠,但也著實勞心費力。
X抬起右手,正想擦去額頭的汗水,一不小心,口罩掉了下來。頓時,腐臭味直沖鼻孔。即便改用嘴來呼吸,也好不到哪兒去,只覺得反胃越來越厲害,咳嗽聲不絕于耳。
X連忙把口罩戴上。
不過,方才聞到的惡臭已然深植入心,無論如何也很難從腦海里驅除。接下來的很長時間里,X一直與臭味帶來的嘔吐感作戰,好幾回胃酸沖到喉頭,和著唾沫一起咽下。
竹林的空氣沉悶而黏濕,絲毫不見雨后的清新自然。
速戰速決!不能再耽擱了!X笨拙地下到坑底,把地面踩實,然后伸出雙手抓住裝著尸體的袋子,使勁兒地往下拽。忽然覺得手上有東西在動——難道尸體復活了?絕無可能啊!既然已經散發出如此難聞的味道,當然是死得透透的了。
恐慌中,X挪開袋子,發現有兩條腦滿腸肥的蛆蟲正在手心蠕動,其中一條被壓得稀爛,內臟濺了滿手。
“噫——”X忍不住尖叫一聲,袋子順勢滑落至土坑里。
不料,沉重而僵硬的尸體撐破了袋子,冒出一只慘白的手臂。緊接著,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也從袋里露出。幽暗的光線下,依稀能辨出五官的輪廓。
上帝,饒了我吧……X發出無聲的悲鳴。
驚慌失措地爬到坑外,正準備把掉落的袋子覆在尸體身上時,又看到尸體緊閉的眼睛倏地一動,眼皮底下鉆出許多白白的蛆蟲!
——哇!X馬上捂住嘴巴,溫熱的酸液順著指縫滴落。
該死!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X一把抄起鐵鍬,不停地往坑里填土,然后用腳小心謹慎地踩平。
掩埋完畢的瞬間,不知為何,心中僅存的一絲負罪感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大功告成的滿足感。
潘依依!這個恬不知恥的女人,給我帶來了太多傷害,甚至毀了我一生!
她罪有應得!她死有余辜!她就該被埋葬在永遠的黑暗里!
這樣想著,X離開竹林,回到了家中。
淋浴下,沖洗了一遍又一遍,用肥皂幾乎洗脫了一層皮,身上沾染的尸臭卻仍然縈繞不散。蛆蟲在掌心開膛破肚的感覺,無時無刻不覺得惡心萬分。此事帶來的精神沖擊,恐怕一時半會兒是擺脫不了的,我該怎么辦?
為了逃避,X選擇借助酒精的力量。也許只有沉溺在酒鄉,才能忘卻內心的恐懼,忘卻所有的噩夢。這一夜,睡意降臨之前,X翻出柜子里的紅酒,像喝白開水一樣往肚子里倒。至于明天會怎樣,愛咋咋地吧,不管了!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X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純白的世界。
這是什么地方?眼前微微飄動著三面白布——布?不!那是門簾。唯一沒有門簾的一面則是一堵白墻。白色的天花板上安裝著環形的熒光燈。室外的光線經過玻璃的折射,在天花板上投出奇異的波紋。
有一只迷路的蟲子(蒼蠅還是飛蛾?)拼命振動翅膀,發出令人厭煩的嗡嗡聲,然后圍著熒光燈一通亂撞。
可惡!X悶哼一聲。腦袋像頂著一塊鐵板,有種窒息的壓迫感。
打量四周,一切都很陌生。或許是洗得縮水了,窗簾似乎比平常短了一截。門簾下面出現了一雙血紅色的鞋子。傳說中的紅色高根鞋?
忽然,窗簾一陣搖晃。一位身穿護士服的中年女人從簾布的縫隙里擠了進來。
“喔唷!”護士見了X,驚訝得眼珠子都凸出來了,“不早不晚的,醒得真是時候啊,你愛人正好來看你了!”
愛人?哪來的愛人?X大感疑惑。還沒來得及說明自己是個光棍,護士便抽身退了出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你醒過來啦?”
“你是——潘依依!”
“對。我來要回屬于我的東西!”
“什么啊?”
“命!”
“等等,我不想死……”
“沒機會了!”
潘依依說完,快速揮出一把利刃。刀光一閃,血漿四濺。X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很快失去了意識。
***
早上醒來時,依然醉得昏沉沉的。
最近噩夢纏身,夢里總是出現潘依依,不知何時才能擺脫她的糾纏。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X發現自己居然連睡衣都沒有換,還穿著昨晚出門時的那套衣服。難道說,殺人埋尸的事情真是一場夢?
試著回想,腦袋卻感到陣陣刺痛,像是扎滿了鋼針。依稀記得昨晚從酒吧歸來,上樓時一腳踩空,摔了個大跟頭。如果這不是夢,未免太生動了。
支撐著身體,慢慢下床,腰部傳來一陣劇痛。發現褲腰處有些綻線,脫下一看,那里瘀青了一大塊。如此看來,一切都是真實的了。
抬起右手,手上沾著些許泥巴。不過對如何沾上的,記憶卻很模糊,甚至毫無印象。X悶悶地想,喝酒喝得太兇也不好,容易進了失憶狀態。
抬腳走兩步,身體如同灌了鉛一樣,沉重無比。無論如何,今天得出去活動活動了。因為再這樣子下去,早晚得瘋掉。抱著呼吸新鮮空氣的想法,X隨便洗了把臉,換了身干凈衣服,走出了房間。
卻也不知道哪里有消磨時間的好去處。
先是到花鳥魚蟲市場轉了一圈,然后在一家相聲茶館泡了一下午。
黃昏時分,X鬼使神差地拐進電玩城,饒有興致地看著小孩子們大喊大叫地操作著各種游戲機。一直呆到天黑透,才無精打采地往家走。
路上行人越來越少,來到公寓所在的小巷時,四周已然杳無人跡。X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好像有人在跟蹤自己。也許是長期的擔驚受怕使得自己疑神疑鬼吧。
停下腳步,回頭望去,一個上班族模樣的青年喝得醉醺醺的,搖搖晃晃地走在馬路中間。
——靠,什么嘛,真是神經過敏了!
X冷笑一聲,重又邁步向前。
烏漆抹黑的巷子里,最有可能撞鬼,必須小心提防。死一樣的寂靜中,X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不對,那人還沒離開,還在亦步亦趨地跟在我的身后!
這種可怕的感覺越來越強烈!X收住腳步,但聽“啪嗒”一聲,身后的人慢了一拍才停下。
“誰?”X猛然回頭,一個人影也看不到。
他媽的,真是太可惡了!X發出一聲低吼,然后心驚膽戰往前跑去。但是,后面的腳步聲也緊緊地跟了上來。
該死!的確有人在跟蹤我!
X邊跑邊回頭看。在暗夜的掩映下,一切事物都模糊不可辨。
當公寓的影子終于映入眼簾時,胃里突然一陣翻江倒海,于是就在路邊吐了起來。嘴里喃喃自語,一切都是一場夢……
清理掉唇邊的穢物,X強打精神,然后一口氣沖上公寓的樓梯,飛快地跑到房間門口。上樓的過程中,背后的腳步聲清晰可聞,而且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是幻覺。
老天,危險近在咫尺!在口袋里一通亂翻,總算找到了鑰匙,想盡快插進鎖孔,手卻顫抖得不聽使喚。
“這是怎么啦?關鍵時刻掉鏈子!”X急得冷汗直冒,但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那家伙似乎已經站在了自己的背后,肩膀突然被一股外來的強力攫住,奮力掙扎,卻動彈不得。
“請你不要……”X開口求饒,發現聲音嘶啞得語不成聲了。
這時,那股強大的力道倏地松開,X的身體一下子恢復了自由,連忙回頭看,真是搞笑,那個襲擊自己的人,居然是親愛的D。
很多年了,D一直待自己如最好的朋友,所有的付出都不求回報。X也切實感受到了來自他的深情關懷。這種關懷,像春天般溫暖。
“啊,怎么是你?你要嚇死我呀?!”X的語氣里略帶一絲慍怒。
“抱歉,讓你受驚了。來之前,我打過你的電話,但是沒打通。因為比較擔心你,所以我就直接過來了。你沒事兒吧?”
“沒事兒。我還以為遇到劫匪了呢……”X壓著胸口,心緒平靜了很多。
“這些天,你都在做什么?”D埋怨地說,“手機老是關機,發了那么多短信,也沒見你回一條!還有,工作的地方找不著你,他們說你有一個星期沒上班了!昨天我來這兒找你,房門緊閉,怎么都敲不開。詢問了樓下住戶,沒人見你下來過,也沒人見你上去過。我就納了悶了,難不成你憑空消失了?”
“對不起,其實我一直都在家。我只是——”X欲言又止。
“是不是有什么難言之隠?”D似乎覺察到了什么。
“老實說吧,自從張良走后,我的心情變得極其糟糕,干啥都沒勁兒,心就像被掏空了一樣,整個人沒了靈魂,只剩下軀殼了。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嗎?”X發揮自己的演技,把謊言說得真誠可信。
“唉——”D嘆了口氣,“張良這人也真是的,說走就走,一點情面都不講。哪天我見到他,一定把他臭罵一頓,做人不能太薄情寡義!不過話說回來,你也不要過于傷心,為一個負心的男人而悲觀厭世、折磨自己,不值,一點都不值!”
“進來喝口水吧。”X打開房間,“我已經想開了,沒有他,我一樣活得好好的!”
“嗯,現在社會進步了,人們的思想也不那么守舊,對于愛情的理解寬泛了太多!所以沒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只要不傷害別人,你愿意愛上誰就愛上誰,這完全是你的自由!我相信你一定會找到屬于自己的幸福!”
“是的,我也這么認為。”
半個小時后,D又叮囑一番,然后帶著微笑離開了。
因為感覺很累,X便躺了一會兒,沒想到竟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醒來時已是午夜時分,房間的燈還沒有關掉。
想繼續睡去,但毫無困意。
下意識地點開QQ,找到那個神交已久的網友,煞有介事地熱聊起來。這哥們兒起了個很響亮的網名,福爾摩斯。
(連載結束,謝謝閱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