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瑯回了趟東宮取衣服。之前為了方便他照顧趙拙,太子把他調為貼身護衛,他已不必每日值守東宮。
他在半路見到了從御書房回來的太子。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慕容衍身著龍紋蟒袍的模樣。不再是廣袖素雅的白袍子,沒有風流恣意的笑。那一身的杏黃色,透著帝王家的威嚴,玉貴金尊。
他們在廊上遙遙相望。跟在太子身后的吳六一頭霧水,以為太子見顧瑯沒行禮,生氣了,正要開口,就見太子又轉身走了。
吳六急忙追上去,不明白怎么每次太子見了顧兄弟,都是轉頭就走。
顧瑯垂下眼,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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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雷聲大作,一場秋雨瓢潑而落。
七八個鄭府的護衛在竹林中冒雨穿行,卻越走越找不著方向,被雨澆得直哆嗦。
“他大爺的,怎么找不著路了?!”為首的一名大漢抬手抹去一臉的雨水,暴躁道,“這烏天黑地的,到底要往哪走?!”
身后一個年輕些的男子小聲抱怨道:“都說要下雨了,不能進林子,您偏不信......”
大漢轉頭對著他的后腦勺就是一巴掌,罵道:“還有臉說?!大人交代找人,找了這么多天,連根毛都沒找著!再拖下去,小心大人一刀把你剁了喂狗!”
那年輕人也知他們這么多天沒找到人,鄭于非沒少罵他們,頓時不敢再說話。
“姜哥,”另一人對那大漢道,“前面好像有火光,應該有人家,去避一下雨吧。”
大漢伸長脖子看了看,見前方隱隱有亮光。他被大雨澆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只想趕緊找個地方躲躲,便大手一揮道:“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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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拙和犬巳坐在竹樓下,聽著雨聲喝茶聊天。
“少爺回來后,就把自己關房里了,晚飯都沒吃。”趙拙憂心道,“這樣下去,身體哪里熬得住啊?”
犬巳抱著碟花生,一顆一顆搓了皮吃,說:“太子妃是不是想殿下了?要不我去把殿下找來?”
趙拙:“可能他們之前吵得那么兇......”
“也是,”犬巳點點頭道,“殿下來了,會不會又吵架?”
趙拙嘆氣道:“本以為慕容公子沒死,少爺會高興些,怎么就......唉......”
這時,犬巳搓花生的手一頓,猛地抬頭看向前方。嘈雜的雨聲雷聲掩蓋了林中人的腳步聲,他先前竟未曾發覺。
大漢帶著人撥開竹子,一眼便看見了立于林中的竹樓。他抹了抹眼上的雨水,再一看,見竹樓下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赫然是那日從鄭府被人救走,他們這幾日來苦苦搜尋的那個中年人。
“哈哈哈哈哈......”那大漢大笑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哈哈哈哈哈......趕緊的,把這老不死的逮回去交差!”
一群人“唰唰”地拔出明晃晃的刀。
樓上的門驟然打開,顧瑯拿著兩把刀,一把拋給了趙拙,“趙叔。”
犬巳也抽出腰間軟劍,劍光一晃,率先沖了上去。
雷聲陣陣,雨勢愈大。竹樓前,刀嘶劍鳴都淹沒在雷雨聲中,唯見血水潑紅了翠竹。
顧瑯一身雨水,握著染血的長刀,看著那大漢胸口淌血,直挺挺倒了下去。他眼底發紅,仿佛又看見了鋪天蓋地的鮮紅,如血盆大口,猙獰噬人。
顧瑯雙手發抖,險些連刀都拿不穩。這時,旁邊忽有一人揮刀砍了過來。顧瑯竭力想避開,身上的血卻似凍住了一般,叫他動彈不得。
刀風迎面而來,卻被驟然而至的長劍擋開,又銀光一閃,偷襲之人斷氣倒地。
“太子妃,”犬巳扶著顧瑯,問道,“沒事吧?”
趙拙解決了最后一個人,也跑過來,見顧瑯這模樣,才想起他家少爺夜里不能見到血。
“少爺,”趙拙急忙道,“別看了,快回去休息。”
顧瑯臉色白得嚇人,卻死死地盯著地上的血水,趙拙和犬巳兩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扶回了竹樓。
可顧瑯一直在發抖,整個人看起來都不對勁。犬巳第一次見太子妃這樣,嚇得趕緊跑去找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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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賭坊里,慕容衍靠在窗前看雨。看著看著,犬巳忽然從窗口冒了出來,跟只落湯雞似的,上氣不接下氣道:“殿下,太、太子妃......竹樓......”
“哐”的一聲,慕容衍就跳窗跑了。
趙拙在竹樓下急得走來走去。他家少爺雖不能在夜里見血,可往常也只是暈過去,今日怎么這般模樣?還把他給趕出來了。
這可怎么辦?他一抬頭,就見慕容衍從雨幕中沖了出來,“慕容公子!”
慕容衍沒撐傘,頭發,衣服都不住地淌著水。他急道:“顧瑯怎么了?”
“少爺剛才見了血,”趙拙道,“有些不對勁......”
“他在哪?”
“樓上房里。”
慕容衍三兩步跑上樓,一把推開了房門。顧瑯坐在床邊,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整個人抖得牙齒都在打顫。
“顧瑯,”慕容衍走過去,握住他冰冷的手,“你怎么了?”
顧瑯眼底不甚清明,喃喃道:“血......”
“沒有血,”慕容衍摸著他的臉,溫聲道,“沒事了,別怕。”
“不是......”顧瑯咬著牙,像在竭力忍耐著什么,“我......真沒用......”他恨,恨自己這般懦弱無用,一點血就叫他動彈不得,任人宰割。這般怕見血,又如何去報仇?!
他忽然抬手去拔床頭的刀,對著手臂就劃了下去。
“顧瑯!”慕容衍急忙去奪刀,可刀鋒還是擦著顧瑯的手臂,劃開了淺淺的一道口子。
“你這是做什么?!”
“我、我......不要怕血......”顧瑯似乎嫌那傷口太淺,還要上手去抓,被慕容衍一把拽住,“顧瑯,你別這樣,都會好的......別逼自己......”
顧瑯緊緊地盯著傷口上淌出的血。
“顧瑯,別看......”慕容衍拉開他的袖子,將唇覆上傷口,心疼地吻去那刺目的鮮血。
溫熱的唇齒觸及傷口,暖意攀爬,似乎一點一點燒進了血里。顧瑯太冷了,冷到些許的溫暖都讓他無比貪戀。他想要更多,更暖,想驅去一身的冰冷,任熱意流蕩四肢百骸......
慕容衍見傷口不深,才放了心,想讓顧瑯把身上的濕衣服換了。
“我......”他剛一抬頭,顧瑯拽著他的領口,發涼的雙唇覆上了他的唇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