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義身軀微微前傾,像是聽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求知欲一下子就涌了上來。</br> “你說的,莫非是陶處長?”</br> “陶正勛?”</br> 黑色雨衣哼哼:“他……還不配。”</br> 這回終于是高義震驚了,只見他整個人從石墩上站起,來到黑色雨衣的近前,難以置信的問道:“你說什么?”</br> 沒有回答。</br> 黑色雨衣的瞳孔渙散,意識已然處于生死交替的混沌中,失去了問答的能力。</br> 它只是自顧自的說著,像一臺故障的老錄音帶,跌跌撞撞的講述一些混亂不堪的語句。</br> “已經神志不清了么?”</br> 高義皺眉,看著前語不搭后語的家伙。</br> 它剛剛說的,到底是真還是假?陶處長,這位東海的“諸侯”,竟然還不配成為洽談會</br> 口中的“那個人”?</br> 如果是假的還好,但如果是真的,高義實在難以想象,到底要怎樣身份的人,才可以做到這一步?甚至聽這位洽談會領袖的語氣,似乎他們還一直都處于弱勢的一方……</br> 難道是遠在京樞總局的人?</br> “……他不過只是一個負責對接的下屬罷了。”</br> 猝不及防的,黑色雨衣又爆了一個大料。</br> “你知道……嗎?”</br> 它已經接近了死亡,細若蚊蠅的,卻又絮絮不止的念叨著什么。</br> “你說什么?”</br> 高義努力捕捉著它口中含糊不清的詞語:“……”</br> 作出了類似的口型。</br> 五個字……</br> 五個字!</br> 高義猛地睜大雙眼,一種無比熟悉的感覺瞬間從脊背擊穿了他的身體!</br> 腦海中,原先女孩兒最后向自己傳遞的信息,不正是五個字嗎?熟悉的口型,相同的數量,這兩位加害者與被加害者,竟然傳遞著相同的信息!</br> “皮……”</br> 這是黑色雨衣的第一個詞。</br> “皮?”</br> “革……”</br> 革?皮革?高義完全沒明白過來這是什么意思。</br> 不過當聽到第三個,第四個,乃至于第五個字時,他已然完全明白了一切。</br> “皮……”</br> “革……”</br> “馬……”</br> “利……”</br> “翁……”</br> 皮革馬利翁。</br> 出自希臘神話中的塞浦路斯國王,一名技藝高超的雕刻家。</br> 然而,他卻并不喜歡塞浦路斯的凡間女子,決心永不結婚。</br> 直達某一天,他親手塑造了一個異常完美的象牙少女像,卻無可自拔的愛上了它。</br> 蓋拉蒂,是他給心上人所起的名字。</br> 每天,他都給蓋拉蒂穿上金、紫色相間的長袍。</br> 他擁抱它、親吻它。</br> 但它始終是一尊雕像。</br> 為了讓蓋拉蒂成為他的妻子,皮革馬利翁祈求愛神阿芙洛狄忒,賦予雕像生命。</br> 最終,愛神阿芙洛狄忒被他打動,實現了這一切。</br> 皮革馬利翁回到自己的宮殿,凝視著自己的愛人。</br> 雕像發生了變化。</br> 它的面頰開始呈現出微弱的血色,它的眼睛釋放出光芒,它的唇輕輕開啟,現出甜蜜的微笑。</br> 當蓋拉蒂走向他,皮格馬利翁站在那兒,說不出話來。</br> 他的愛人,他心目中完美的愛人……</br> 成真了!</br> 故事,到此為止。</br> 高義靜靜坐著,思索著近日里的所見所聞,將“皮革馬利翁”與“雨中都市”的種種列舉,尋找可能的相連之處。</br> “什么是美?”</br> “什么是完美?”</br> 沒有腦袋的怪人,迷茫的思索著問題。</br> 它無法明白都市的意志,為什么要讓它們搜尋美麗的少女,然后再將她們殘忍的殺死。</br> “什么是完美?”</br> 高義自言自語,卻沒想到黑色雨衣聽了,卻是發出一段含糊不清的話。</br> “你的手,皮膚白凈,五指纖細,很漂亮……”</br> “你的腿,亭亭玉立,腿型完美……”</br> “還最后的缺一張臉……”</br> “到底怎樣的臉,才稱得上完美?”</br> 高義驚出一身冷汗,猛地從石墩上站起。</br> 皮革馬利翁……皮革馬利翁!</br> 他明白了,他終于明白了!</br> 所謂的皮革馬利翁,根本不是對于藝術上的追求,以及對美學的深入思考。</br> 而是……</br> 有人,在創造他認為的美!</br> 用萬千少女們,最美的部位……</br> 拼湊出,一個完美的愛人!</br> 多么變態而又恐怖的想法!</br> 高義按耐不住的上前,一把揪住黑色雨衣的身體,將它抓了上來,沉聲道:“告訴我,與伱們合作的人,到底是誰!”</br> “不知道……我不知道……”</br> 黑色雨衣不斷做出否定:“我們只知道他的身份絕不簡單……是在總局……都很少有的一類人……”</br> “陶正勛是他的下屬……是他與我們接觸的一個傳聲筒……自始至終,我們知道他,卻又不知道他……”</br> 說到這,黑色雨衣已經沒了聲息。</br> 高義一把將它的軀殼摔到了地上,看也不看,來到欄桿邊,眺望著這座破敗的城市。</br> 【蜃龍行】換下,少年略顯蒼白的面容,迎著雨后濕潤的風,眉頭緊皺。</br> 原本想來,“雨中都市”作為洽談會的手筆,陶處長作為東海的掌舵人,兩者之間,僅僅只是產生了某種見不得光的合作。</br> 只需要其中一方身死,就會被迫結束。</br> 原本高義也是這么想的,所以他就這么做了。</br> 然而,現實卻告訴他:洽談會,也不過是某位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撥在東海的一顆棋子。</br> 卻偏偏是這顆棋子,整個東海無人可治。處長視而不見,辦公室主任與小組人員蒙在鼓里,任由它們踐行理想,同時完成真正目的。</br> 現在,雖然這一方毒瘤被拔,同樣是結束了這次由“雨夜屠夫案”引起的特殊事件,但另一方面,高義,或者說“高先生”與“笛卡爾”,可能要真正的進入某些高層的眼中了。</br> 這是必然的,無可逃避的。</br> 于此,高義做好了心理準備。</br> 大的,要來了!</br> “你……你好?”</br> 高義跳下了幾乎入土的大廈,正準備去找找小笛跟學姐們,忽然聽到了身后有女聲響起,他轉過頭,見到一道道虛幻的女性身影,站在街道上,面露感激的望著自己。</br> “謝謝你,救我們脫離這個牢籠。”</br> 一個被割去左耳的大姐姐躬身,眼淚難以控制的滴落。</br> 這一動,仿佛牽一發而動全身,在場的其他人都是紛紛效仿。</br> 她們之中,小的不過才上初中的年紀,大的,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br> 但在此時此刻,身體部位各有不同殘缺的她們,卻是做出相同的動作,第一次由衷的感謝。</br> “謝謝你……”</br> “謝謝你……”</br> “感謝你,大哥哥……”</br> 高義看到了曾經的女孩兒。</br> 雖然她的手腕處依然流淌著鮮血,此時臉上卻已然沒有了痛苦,有的,僅僅只是一個努力的笑顏,兩行淚水從眼角滑下。</br> “雨中都市”已經毀滅,而作為構成它的怪談,她們同樣即將步入死亡。</br> 不過,在經歷了長達數年乃至于十數年的折磨后,死亡,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br> 陽光于一角灑下。</br> 完成了最后的心愿,女孩們紛紛化作光粒飄散,灑向已然放晴的天空穹頂。</br> “大哥哥,再見……”</br> 女孩飄散著,向高義招了招手。</br> 高義報以微笑,同樣招了招手:“再見了。”</br> 向往新世界吧。</br> 等你們回來,我們一起邁向愛與和平的世界。</br> 會的……一定會的……</br> 高義將進化驅動器解下,收入了背包。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