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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乍然看到這筆總數(shù)目，包括章夫人在內(nèi)，所有人都大吃一驚，聽著自己給的數(shù)目并不算很多，除了章夫人說要按黛玉所賣之物的價錢出銀子，最高的是彭氏，出四千五百兩銀子，最低則是三百兩，沒想到三四十人出的銀子湊在一處，竟有如此之巨。
    黛玉臉上一紅，道：“原是我家里沒錢了，故起意如此，然各位夫人都無我之憂，其實用不著十分破費，若是此時反悔，我便從紙上劃去，畢竟都不是小數(shù)目?！?br/>     她清楚算計自己夫妻的人不是全部，如今讓她們出錢，倒覺有些過意不去。
    當然，她只是覺得這些人里定有無辜者，不可能人人都心懷不軌，奈何自己始終查不到真正算計自己的人是誰，既反擊章夫人等，少不得也連累了她們。
    無論章夫人等心中如何想法，然當著眾人的面，章夫人卻是擺手，道：“縣主守君子之諾，我們難道就出爾反爾不成？幾兩銀子罷了，少置辦幾身頭面衣服就省下來了，橫豎外面有老爺們的俸祿足以養(yǎng)家糊口。就是這么一大筆銀子，該如何料理呢？”
    眾人聽了這番話，先是點頭說明自己不缺這些錢，也不會反悔，然后又問出章夫人的疑問，多是舉薦章夫人掌管。
    聞得她們?nèi)绱?，黛玉眸光輕輕一閃。
    不愧是平安州節(jié)度使的夫人，反應(yīng)好快！
    黛玉早有應(yīng)對之法，笑道：“既然各位都有此意，我若說不好，倒成我的不是了，況且德高望重當推節(jié)度使夫人，我亦有此意。各位看這樣可好，由章夫人掌管總賬，再推選出四位夫人同時監(jiān)管，最后將銀子放在幾個可信之人的家中，如欲取銀子賑濟百姓，須得五人同時出面，以免出了差錯，咱們都沒臉，若是銀子在誰家里不翼而飛，也都得由他家賠補，如何？既是我的主意，我自薦監(jiān)管一職，不知可否？”
    眾人面面相覷，思忖片刻，都覺妥當，齊齊看向章夫人，章夫人亦不能說不好，實在是黛玉考慮得面面俱全，無一疏漏，只好笑道：“監(jiān)管一職縣主當之無愧。我年紀大些，就不謙讓總管一職了，余下三位監(jiān)管以及收銀之人須得斟酌后選出來。”
    聞言，眾人踴躍自薦，最后選出三位監(jiān)管，十人存銀，在黛玉暗暗左右下，三位監(jiān)管中有一位是長泰帝心腹之妻，存銀的十家中有兩家是長泰帝心腹，兩家是衛(wèi)家舊部。
    又聽黛玉說此事沒有不可對人言的，最后皆大歡喜，定下兩日內(nèi)賣掉御賜之物和黛玉之物，然后眾人再將自己出的銀子送到黛玉這里，清點登記后，寫明契約，再分送十家，留下一些作暫時的施粥之用，待用盡后再去取錢。
    一番忙碌，至傍晚方散。
    諸位誥命夫人前腳一走，黛玉后腳就叫人放出消息，聞得將有數(shù)萬兩銀子用來買米熬粥施舍與自己人等，滿城百姓無不欣喜若狂。
    章夫人匆匆回府，到家就問章曠何在，聽說他在書房料理公務(wù)，章夫人臉上立時閃過一絲怒色，連衣裳都不換地走過去，見章曠正搖頭晃腦地聽幾名歌舞姬人唱歌跳舞，章夫人火冒三丈，冷笑道：“老爺好自在！”
    猛地看到章夫人闖入，幾個姬人脂粉之下的臉色忽而一百，忙都退后幾步，跪倒在角落里，章夫人踹了其中一人幾腳，道：“滾出去！”
    幾人魂飛魄散似的滾爬出去。
    章曠放下酒杯，皺眉道：“夫人這是在外面受了委屈？誰叫夫人受了委屈？告訴我，我給夫人出氣去，在咱們平安州一帶，沒人能越過夫人?！?br/>     章夫人坐在他身邊，道：“替我出氣？老爺拿什么替我出氣？朝廷才派來的將軍，連同縣主老婆兩口子若在咱們這里出了事，定會震驚朝野，再引來老奸巨猾之人也未可知。昨兒那計老爺前些日子說必成，說他們年輕，必然無應(yīng)對之策，勢必破財，結(jié)果如何？不僅被人家輕而易舉地化解，而且今兒割了我一刀，白白丟了幾千兩銀子，我竟不能說人家一句不是?！?br/>     章夫人越想越怒，臉上滿是戾氣，她原本身形肥碩，容顏丑陋，平時和藹可親時倒還勉強平平可看，如今這一怒，顯得格外猙獰可怖。
    章曠嘆道：“誰能想到靜孝縣主小小年紀居然如此聰明絕頂？我想了好些日子才想到的妙計，不想叫她這般輕描淡寫地化解。就是那衛(wèi)若蘭，心性之堅定亦是罕見。好在那日聽到你說話的大有人在，咱們的人行事機密，他們無論如何都查不到咱們的頭上?！?br/>     章夫人諷刺道：“人家是查不到，可是人家直接將所有人一網(wǎng)打盡了，以此報復(fù)?！闭f著就將今日黛玉之一言一行悉數(shù)告訴丈夫，臉上猶有怒色憎意。
    章曠一呆，低頭沉思片刻，抬起道：“這么說來，他們倒是不好拿捏?！?br/>     章夫人嗯了一聲，道：“叫咱們的人都謹慎些罷，免得他們看出什么端倪。平安州一帶的兵力都在你手里掌管著，倒不怕衛(wèi)將軍如何，但是他們是當今的心腹，不可不防。”
    章曠喝下美酒，又挾兩箸小菜吃了，道：“夫人不說，我心里也知道，我已經(jīng)吩咐下去了，暫且停下一切舉動，橫豎咱們不急。衛(wèi)若蘭昨今兩日都去軍營與人交接，軍營里都是我的人手怕他怎樣？成大事者可不是靠功夫的好壞。”
    章夫人道：“賈家和衛(wèi)家都有舊部在平安州，他們念著舊情，未必不會偏向衛(wèi)若蘭，倘若和衛(wèi)若蘭暗通款曲該當如何？”
    章曠一聽，側(cè)頭凝思，隨即搖頭。
    看到章夫人一臉不解之色，章曠笑道：“那兩家的舊部還剩幾個人？老東西早就死得差不多了，沒死的也都解甲歸田，幾十年里不斷有新兵更替，新將士早就被我籠絡(luò)住了，不然衛(wèi)若蘭來了，賈家不說，衛(wèi)家的舊部豈有不去拜見的道理？放心罷，衛(wèi)若蘭除了和柳湘蓮交情好一些，別的誰敢違背我的意思和他好？你且瞧著，早晚有他知難而退的時候。光說剿匪，剿匪豈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這些年朝廷派了多少人來，全部鎩羽而歸，死傷無數(shù)?！?br/>     章夫人眉頭舒展，不住點頭道：“老爺所言極是。咱們在這里一手遮天，經(jīng)營了這么些年，可不能叫外來的人破壞了咱們的大事。這位靜孝縣主真真是人精子，聽她化解那事兒的作為和今天賣東西的言語，連我都想不到。”
    不僅聰明伶俐，而且風流標致，便是平安州最美貌的女子到了跟前也黯然失色，章夫人越發(fā)妒火中燒，偏生對面說話時又不得不笑顏以對。
    章曠笑道：“畢竟是榮國公的外孫女，當年那賈敏何等金尊玉貴？風范甚佳。林如海那老東西死是死了，但死后影響深遠，可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我原本想借賈赦之手在京城做些事，可惜，可惜這賈赦膽小如鼠，又不能做榮國府的主兒，竟是來信拒絕了我。也罷，他是無能之輩，咱們再選其他人做事便是，不是找不出人來?！?br/>     章夫人想了想，正欲言語，忽聽有人來通報說苗老爺來拜，章夫人忙咽下未竟之語，說道：“來得好，靜孝縣主那幾件東西我沒耐心料理，叫苗老爺瞧瞧中意不中意，若是他中意就給個價錢拿走，免得我再費心思。”她從衛(wèi)家出來時，就帶上了那幾件珍奇之物。
    章曠笑道：“夫人放心，料想是苗通聽到了風聲過來替夫人解憂的?！贝蠹Z商苗通就是托庇在他的門下，才有今日在平安州一帶的生意，向來孝順得很。
    章夫人一笑，起身出門避開，而章曠則命人撤下酒菜，叫苗通進來。
    留意到苗老爺出入章家，早有人通報給黛玉知道。
    衛(wèi)若蘭不在家，便稟告給黛玉，因知賊匪中有人出入苗家，衛(wèi)若蘭和黛玉進城后就叫人盯著他們，可惜他們行事謹慎，至今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蛛絲馬跡。衛(wèi)若蘭和黛玉到現(xiàn)在也不確定劫匪和章家是否有所勾結(jié)，畢竟像苗家這樣托庇達官顯貴的事情極是常見。
    黛玉聽完記在心里，命他們繼續(xù)打探，單靠這些暫時理不出頭緒。
    因此，黛玉沒有耗費心思，靜待兩日后章夫人將五萬兩銀子送來，其中三萬兩是賣掉御賜之物所得，一萬兩是賣掉黛玉之物所得，余下一萬兩則是章夫人捐出來做善事的。
    黛玉倒是一呆，她這六樣東西能賣到兩萬幾千兩就不錯了，沒想到竟是四萬兩。
    按先前約定，各家夫人親自來了一趟，送來銀子，又簽訂各樣契約，如約料理，留出五千兩銀子采買糙米、白米和細面、粗面等混在一起用來熬粥蒸饅頭，既便宜又容易果腹，另買柴炭鍋籠等物，黛玉早命人在街頭巷尾搭棚堆灶，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五千兩銀子能用很久了，畢竟?jié)M城百姓比起城外各縣村百姓來說，數(shù)目并不多，城中居住的達官顯貴人家哪怕是下人都不會來吃這些粥食。
    而且，便是算上城外各村的百姓，十來萬石白米足夠吃到秋收。
    平安州匪患橫行，并不是一二年間的事情，已有一二十年了，平安州是兵家必爭之地，南北旱路來往必經(jīng)之地，手里有錢卻沒權(quán)沒勢的早遠走他鄉(xiāng)了，一些黎民百姓實在種不起地也大多投奔親戚，下剩人口雖也不算少，但比之風流富貴之地少了一半不止，吃不上飯僅占兩三成，概因其他七成百姓都是大戶人家的佃農(nóng)，劫匪沒有去搶劫，日子勉強過得。
    這已成通病了，達官顯貴良田甚多，都賃給百姓耕種，定量收租，而百姓手里有地的卻是寥寥，便是有幾畝薄田也不夠糊口，唯有賃地來種。
    施粥時黛玉和章夫人等商議，各家都出一個管事，相互監(jiān)督而為之，又通報城外各村，酌情施粥。所謂酌情，即家里不缺吃喝依舊前來白白占便宜的一律不給，黛玉另外派了人管這件事。同時，黛玉又命諸管事雇了不少干凈爽利的男女百姓熬粥蒸饅頭，畢竟各家的下人都沒辦法出面，也沒人愿意做這些事情，百姓則不然，只要管飽，許多人都愿意做活。
    事情好容易告一段落，衛(wèi)家業(yè)已在平安城站穩(wěn)了腳，黛玉行事如魚得水，名聲如日中天，衛(wèi)若蘭索性一力降十會，也在逐步掌控軍營。憑他的能為，意欲全部掌控尚需一些時日，但得到部分心服口服之兵士的心，衛(wèi)若蘭已可將之集結(jié)訓練，以備剿匪。
    進了軍營他才知道，這里的兵力除了柳湘蓮管的一千個兵，其他人簡直是不堪一擊，若遇匪襲民變，勢必如土雞瓦狗一般，一敗涂地。
    想到朝廷每年撥下大筆餉銀養(yǎng)出這樣的兵，衛(wèi)若蘭心中暗恨，越發(fā)替長泰帝不值。
    忙碌之余，夫妻都沒忘了柳湘蓮的婚事。
    柳湘蓮定于六月十二下聘，因他家和陳家都是尋常人家，柳湘蓮雖大賺了一筆卻都置了房舍田地，所以聘禮嫁妝都不算多，又因陳家無親眷在此，柳湘蓮孑然一身，只有一些同僚和手下兵士過來，成親那日預(yù)備的酒席也不多。
    下聘過后就是請期，定在六月二十八成親。
    六月極熱，晴雨無常，都說六月二十八的日子好，誰知五鼓時分就下起了瓢潑大雨。
    黛玉聽到雨聲起床，呆呆地道：“這樣大的雨，若是不停，該如何是好？”她和迎春出閣時都沒遇到這樣的風雨，未免有些驚心。
    衛(wèi)若蘭跟著下床，拿起一件衣裳給她披上，道：“我們成親時是天公作美，可惜二郎成親老天爺不賞臉，少不得就辛苦轎夫和轎夫了，至于迎親送親的人們自然熬得過這一日。再說，柳家和陳姑娘現(xiàn)住的宅子極近，不過是兩條街的距離，倒是減了好些煩惱?！?br/>     想起自己出嫁那一日的場景，再聽窗外雨打芭蕉之聲，黛玉不禁莞爾，說道：“屈指一算，我們成親也不過才兩個多月，像是過去了幾年似的?！?br/>     衛(wèi)若蘭一笑，滿心都是柔情蜜意。
    既是柳湘蓮的好日子，他們都早早梳洗打扮過去陳家?guī)兔?，柳湘蓮告了婚假，衛(wèi)若蘭卻是正逢休沐，倒也巧了，而送嫁的陳也俊沒有領(lǐng)差事，萬事隨心。
    到了出門迎親的吉時，大雨猶不止息，沒奈何，柳湘蓮只好披蓑衣打雨傘迎著風雨出門。
    黛玉和英蓮陪陳蕊坐在房里，添過妝后，為了寬慰陳蕊，黛玉和英蓮兩個齊齊笑道：“一輩子都忘不了，這樣大的雨，這樣大的風?！?br/>     陳蕊無奈地道：“晴好與否都是老天爺做主，咱們能如何？”
    大風大雨中出閣，對于陳蕊來說，也是一件奇事了。
    這么一來，別人倒不好深鬧了，柳湘蓮一來，看門的陳家家丁沒為難他就打開了門，趕緊請進門，諸般禮數(shù)行完，陳也俊背著陳蕊出門，前后左右都是黛玉身邊的丫鬟婆子打傘，饒是如此，也都淋得濕透，令人看了都覺忍俊不禁。
    陳家所請賓客雖然不多，但陳家身份猶在，十分顯赫，陳也俊來平安州這些日子也沒閑著，好些人都請他去吃酒，故而前后擺了十來桌酒席。
    黛玉自然坐在首席，大半堂客都認得，就是無甚趣味。